馬車在旅程第一天深夜抵達了兩條驛道交匯處的第一個大型檢測站。在空地上有一個大型的拱形裝置,主體是一圈金屬環,環上鑲嵌著好幾顆拳頭大小的檢測晶石,底部連著一個記錄數據用的打印陣;在檢測陣周圍,有一系列符文,風屬性的魔力能隔絕風雨等對器材的消耗。檢測站的辦公室則是一棟石砌的單層建築,門口掛著公會標準的銅製徽章,窗戶裏透出穩定的魔導燈冷光。當值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制服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桌上攤著幾塊餅乾,乾果栗子,還有一杯已經涼掉的茶;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時間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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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推開檢測站辦公室的門,說明了來意:需要進行全套魔力迴路檢測,包括魔力總量、屬性比例和迴路穩定性,但只是他一人。當值人員看了看他空蕩蕩的右肩袖管,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馬車,挑了一下眉毛,轉身去啟動檢測儀了。
檢測過程很快,儀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金屬環繞著格蘭姆轉了一圈,晶石的光芒從淡藍色轉為穩定的綠色,打印陣吐出一張紙條。格蘭姆拿起那張紙條,就著魔導燈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折好放進口袋。
「有了。」終於開始了。不能回頭了。雪球終於要滾下去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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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頂著那絞動的壓力,看向那馬車。艾莉亞站起來了,開口,想說話。
他下了一個他深知越權的命令。
「全體隊員,馬車上待命。這是命令。」他的語氣和他之前在任務中下叫隊員們走時一模一樣,是故意的還是無意識的,他不知道。他只能希望他們聽的進去,就像當時那樣。「瑪爾達。先生——」他看了一眼當值人員胸前的名牌。「堂森先生,請問可以跟我來一下嗎?會需要你的幫忙。」
堂森疑惑的點了點頭。
檢測站的儀器從馬車的角度,清晰可見,但只要走到辦公室後面,就能有盲區。會麻煩到堂森先生了,但也需要他的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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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馬車上的隊員們來說,三個人走出了馬車的視線範圍。
芬恩坐在馬車裏,左手的弓弦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拉緊又鬆開,眼睛一直盯著他們消失的位置。「他們在幹什麼?副隊長——」
他從貝爾曼的臉上看到了煞白。「貝爾曼?」
貝爾曼慢慢的把臉用手蓋上,肩膀沉了下去。從手心露出的聲音,無力的浮動著。「早知,我——我早該想到的。我為什麼沒問他?」他轉向艾莉亞,放下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艾莉亞看著馬車外,驚恐憤怒同在臉上顯現。她也想到了。「我真的以為他會在磐石鎮才會用上!當場用的話至少我明白,能當場證明——我怎麼知道他會——」療術士的形象在此終於打破了——她一拳打在馬車框上,花了兩秒才把手鬆開,然後一手拉開了駕駛座的窗。
柯林嚇了一跳。「幹嘛!」
「地圖,拿來,現在。」柯林對於這十幾歲女子的表情只能用恐怖描述。「你不給,恕我直言,我會搶。」
「我——」
「你到底給不給——」
「艾莉亞。」
哈坎打斷了她的怒氣,慢慢的用自己的體積把她從窗口逼開。「柯林,我們想看隊長畫的地圖。我們在這之前沒看過。」
「喔,啊,好吧。」柯林交出地圖後,想了一下,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們想聽什麼,但是他把我兩匹馬的狀態都考慮過了。」
「好的,我們知道了。」哈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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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慢。大概過了五分鐘,瑪爾達和當值人員一左一右地攙著格蘭姆走出來。格蘭姆的左手搭在瑪爾達肩上,雙腿在發抖。
在馬車上看,他們只知道他再次失去了辛辛苦苦在灰溪鎮練回來的走動的力氣。
芬恩的身體已經從座位上彈起來了,一隻手抓住車門框,準備跳下去。但在他落地之前,格蘭姆抬起頭,用一種氣若游絲又撐著發出聲的力氣,把他釘在原地。
「所有——人——馬車。待命。命令。」
他把命令拆成這樣是因為他的肺沒有足夠的氣去支撐一個完整的句子。還有一句隊員們沒有也不可能聽到,他說得太小聲了,唇語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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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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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之後他又喘了幾下,然後在瑪爾達和當值人員的攙扶下,重新走進檢測儀的金屬環裏。
第二次檢測。數據從打印陣裏吐出來的時候,當值人員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在看紙條上的數字,格蘭姆也在看,只有瑪爾達沒有看——她在看格蘭姆。
然後格蘭姆從口袋裏拿出艾莉亞給他的急速魔力補充劑。液體是純黑色的。他拔開瓶塞,一口喝完,被那封喉的苦撕出了幾聲咳嗽。他把空瓶放回口袋,然後靠著檢測儀的支架,閉上眼睛,開始等。
十分鐘。檢測站裏很安靜,他只聽得見檢測儀的低沉嗡嗡聲和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和心跳。頭暈,噁心,心跳加速,失去精微控制能力:艾莉亞說過的每一個副作用,他在公會中級藥劑課本裏看過,也在聯絡站的醫書上再確認了一次。現在,它們都在這十分鐘內依序出現在他身上。
他沒有出聲。
十分鐘到了。他睜開眼睛,第三次驅動了檢測儀的金屬環。在金屬環不快不滿的轉圈中,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他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沿著檢測儀的支架慢慢滑到地上,半癱在那裏,右手邊空蕩蕩的袖管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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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側過去,按在支架上——因為如果面朝下坐著,反胃感會讓他真的吐出來——然後開始乾嘔。什麼都沒吐出來的話,不用麻煩堂森收拾,他也好受一些。瑪爾達在檢測環外站著,沒有說話。當值人員站在檢測儀旁邊,手裏握著剛從打印陣出來的第三張數據紙條,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很難描述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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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回到馬車上的時候,懷裏抱著三片薄薄的金屬片。那是只有大型商隊才會特別申請的合金版檢測報告,和公會冒險家的狗牌一樣的材料,每一片上都刻著檢測站的名稱、當值人員的姓名、時間戳記,以及密密麻麻的魔力數據。他用左手把這三片金屬片按在胸口,整個人幾乎是被瑪爾達半推半抬地弄上馬車的。
他上車之後只想到把車廂角落裏那袋用來墊行李的穀殼袋拖到自己面前,然後整個人抱著它,卷縮著但穩穩的坐在地上。穀殼袋是他上車前特意跟灰溪鎮的旅站廚房要的——他也不打算讓柯林的馬車地板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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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艾莉亞在馬車上做了什麼。她在那十分鍾裏整理了情緒,扶著他走上馬車,但他能感覺到那手心的力——還看到了手邊的瘀青。
他知道那是他的錯。
而從他上車的那一刻就開始罵的人,是芬恩。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麼,你知不知道剛剛大家都要做什麼才——你剛才出來那個樣子——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憑什麼命令我——命令我們在馬車上待命,你知道我們看到你就差倒在那裏不動了嗎——你憑什麼——明明你不用問瑪爾達,不用問那個——你可以問我們!你憑什麼——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手在嘴上抓住,收緊,一把扯了下來的動作讓貝爾曼往前走兩步,按住他的手臂。「你想死嗎?你那麼想死嗎,格蘭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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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沒有回嘴。他把臉埋在穀殼袋裏,整個人蜷縮在車廂的一邊。芬恩罵到一半,聲音忽然哽住了。
格蘭姆在這種狀態下還死死抱著那三片金屬片,把它們按在胸口。
就像是那三片薄薄的金屬比他的胃更重要那樣。不,芬恩知道,在那呆子的腦裏,它們比他的胃——比他——都要重要。
格蘭姆勉強把臉從穀物袋扭了一點,讓聲音清楚了一點。
「我不會死。那是——我的承諾。我保證,不會。我保證。因為救援隊出動過了,因為,我不能被當成怪物;因為——因為,有聆訊了。死了,他們什麼都能說出來。」格蘭姆說。他的聲音悶在穀殼袋裏,幾乎聽不清,但他說得很慢。「你們不能——絕不能——不能被當成包庇怪物的人。」
他這樣了,還想——就是因為想,才這樣。芬恩需要時間,才能說話。「只是因為這樣才不能死嗎?只是——只是為了塞住別人的嘴才不能死嗎?你當自己誰——你把自己當成什麼東西啊,格蘭姆!」
說完了,沒話可說了,因為芬恩知道再說下去,自己也會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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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的任務日誌攤開在馬車的地板上,筆尖壓在紙面,但那一頁已經停留了將近十分鐘,上面除了日期之外什麼都沒有。哈坎也沒有說話,但他的視線從格蘭姆上車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艾莉亞看著瑪爾達把格蘭姆的手腕拉出來,診斷過後點頭表示還算穩定後說話。「急速補充劑的副作用在中級藥劑課本裏有更清楚的解釋。」艾莉亞的聲音也乾澀了。「副作用如果在二十四小時內重複使用,副作用會疊加。第二次的乾嘔時間會更長,第三次可能會引發短暫的視覺模糊和耳鳴。第四次——可能會昏倒。藥理上一個人四天內不應該喝超過兩瓶。」
她頓了一下,把那三張抄好的急速補充劑配方副本從證據堆中拿出來,拿在手裏,然後看著蜷縮在穀殼袋上的格蘭姆。
「我們看到你給柯林的地圖了。你在檢測室裏邊的時候我們問他要的。檢測站中間的都是小路,起程了就不能回頭,也不能轉向,因為做了那些,我們就會遲到。我們都知道了。剛知道。」艾莉亞說。「你要在五天的路程裏喝四瓶。然後在剩下的半天甚至兩個時辰內整理狀態,出席聆訊。」
她在質疑他做不做的到;他是否真的承受的了。
他不知道。他只能去賭。賭這習慣了每半年必定自我折磨的身體,也能同樣承受著這四天。
「我知道。我知道。就一場聆訊。只有一次機會。這數據,無人能反駁。」格蘭姆回答。穀物袋只濕了一丁點。他不知道是胃酸,還是別的。「所以,求你。求你。讓我完成它。讓所有——落地後,怎麼樣,都可以。」
他自己能不能保得住已經不是關鍵;他在自己心裏,已經沒資格當隊長了。所以,他想著,在心裏一遍遍希望著一句話。
求你讓我,盡盡隊長最後該做的事。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8CvTkA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