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在格蘭姆解釋完三粒模型和慢性消耗之後,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再此聽著七位大人三個不同方向的討論。他的眉頭從皺著變成舒展,又從舒展變回皺著;從沒完全聽懂到完全沒聽懂的過渡不長。
前半段的推導他聽的懂,但後半段涉及的冒險,危險和什麼聆訊,死角,猜疑等等已經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只願在灰溪鎮長大的年輕人對大世界的政治沒有知識欲。但他的背部始終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眼睛一直落在格蘭姆身上,是一個在課堂上跟不上進度但絕不願放棄的學生會有的姿態。然後他忽然「啊」了一聲,在此把討論打斷。
格蘭姆側了一下頭。是想到了什麼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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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奧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茶壺和茶杯推到桌子內側以免被碰倒。「我婆婆——我要去煤坑那邊送晚飯,她一個人搬不動那些飯盒——」他拿起那疊完全沒動的文件,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值班台上,顯然決定婆婆不能等。他繞過大家往外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對著格蘭姆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謝謝隊長先生回答我的問題。」
格蘭姆點了一下頭。「不會。」
提奧得到這個點頭之後,向瑪爾達也彎了一下腰。「我去幫我奶奶了,瑪爾達阿姨。」
瑪爾達擺了一下手。「去吧。別摔倒。」
提奧轉身跑出去了,茶壺,茶杯和文件全被遺留在值班台上。聯絡站的正門在他身後輕輕晃了幾下,然後停了下來。
芬恩從窗台邊把身體轉回來,正準備說點輕鬆的話回到主題,但艾莉亞先開口了。
「阿姨?」
「不行嗎?我也是他長輩。」
「不是,我說的是阿姨好像——」
「我可年上半百的人了。姐姐我可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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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咳了一聲。「聆訊的事先整理一下。」他看著格蘭姆跟前的地圖。「從這裏到磐石鎮,往東北方走;如果騎馬,三天能到。如果租馬車,旅程會加長到四天半,但可以保留體力。」
「時間線和樹怪數據已經交叉核對過了。」芬恩在提奧離去後,語氣恢復了執行任務時的務實。「從戰術角度證明他不是決策失誤、迷宮確實構成高危險級別——這部分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公會的人再怎麼刁難,數據是死的。問題會落在魔法本身。」
「機制和危險度已經理明了。」瑟琳娜的手在空中滑了一下。屋裏起了一陣微風。「迷宮方面我有話語權。」
「理明不等於他們會信。」瑪爾達點頭。「但至少我們有東西可以拿出來。如果評估官有基本的專業素養,他們會認真看。」
「聆訊的時候需要帶上所有的測試紀錄——」艾莉亞開始在列清單。「藥瓶,試紙雖然沒了,但數據在貝爾曼的日誌裏。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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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在這一刻之前,其實沒聽他們說話。他在看著地圖想;看著上面的圖案,想著上面代表的設施。
他想到了檢測站;看著地圖,想著需時,想著公會到底想要什麼答案。
他拿著那瓶被一飲而空的補充劑,想到了如何用數據作為劍盾的最佳方案。
但隊員們不會同意。他們不可能同意,他們會擔心;但公會對著這方案提出質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這方案代表著他作為隊長,沒有進步;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優解。
他不想這樣。他真的不想這樣。但他必須做到,才能讓這整件事完整落地。
他從他的座位彈了起來。
「艾莉亞。最快能調製出多少瓶最有效率的魔力補充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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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亞被點名的時候眨了一下眼睛。「五瓶。一個下午。但那是應急配方——」
「副作用是什麼?」
「極暈,極想吐。迴路在短時間內大量產生魔力,身體會把這種反應誤認為中毒。補充速度越快,副作用越強。起效時間可以壓到十分鐘以內,但喝完之後大概會有兩個時辰動不了——」
和他之前從薇蕾借來的醫書一致。再看一下地圖,夠了。是旅程需時的極限了。「請妳現在開始。我之後會用的上。」格蘭姆說。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不會做的事。他把視線從艾莉亞臉上移開,掃過芬恩,哈坎,貝爾曼,最後落在艾莉亞的藥劑包上。他對著房間的空間,說出了一句想像著沒人聽到,希望有人聽懂的自言自語。
「之後的幾天,不要對我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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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施發了作為隊長,在迷宮意外後的第一個命令。
「立即收拾行裝。貝爾曼,找能立刻出發的馬車和車手;速度和裝備保養要比平均水平高。芬恩,補給。哈坎,裝備檢查,所有人的。艾莉亞,藥劑。瑪爾達——」他點了頭。「——您是證人,不是隊員,我不能命令妳。但妳和我們坐同一班馬車會比較省錢。瑟——」他停了一下,語氣從指令短暫地緩了緩。「——媽,您的速度比馬車快。你可以先去磐石鎮。如無意外,聆訊也會向你諮詢。趁早過去比較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從冷杉林的樹梢上往下滑,把地板上的光斑拉成了長長的斜方形。
「最遲今天晚上九點前出發。全員對時:現在是——」他看了一眼值班台上的時鐘。「下午六點。我們有三個小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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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手是在下午六點半左右被貝爾曼找到的。他是灰溪鎮上唯一一個擁有兩匹馱馬和一輛封閉式四輪馬車的人,姓柯林,五十出頭,在這條礦路上跑了二十多年,對灰溪鎮周邊的每一條驛道都熟到可以在霧裏閉著眼睛走。貝爾曼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馬廄裏給馬刷毛,聽完「最快速度出發,裝備保養比平均高」的要求之後,他只問了一句:「貨還是人?」貝爾曼說人,他就把刷子掛回牆上,去檢查輪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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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在馬車準備好之前,找了一個空隙把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遞給柯林。柯林把紙攤開在馬車的駕駛座上,看了第一次,沒說話;看了第二次,眉頭皺起來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格蘭姆,用那種老車手特有不帶惡意但絕對不給面子的語氣問:「你們是要去磐石鎮,還是要看風景?」
紙上是格蘭姆在礦區地圖上重新標記過的路線——和柯林預計從灰溪鎮到磐石鎮那標準驛道的整潔直線完全不一樣。它先是往東北方偏了大概十五度,在第一個岔路口沒有直行而是左轉繞進一條次級驛道,沿著冷杉林邊緣走大約半個小時又偏出去,繞到另一個幹道;如此反覆,在整張地圖上畫出一條像是被風吹歪的鋸齒線。
格蘭姆沒有回答。他站在馬車旁邊,左手還保持著剛才遞出路線圖時的姿勢,右肩的袖管空蕩蕩地別在身側。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柯林當了二十多年車手,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人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已經把所有的話都放在紙上了,他在等柯林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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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把視線再次移回那張路線圖。他的目光沿著那條鋸齒線從灰溪鎮的標記點出發,沿著第一段偏離的路線滑到第一個繞道的節點。那裏有一個驛道的名字,旁邊用極小的字標了一個柯林認得的符號——大型魔力檢測站的標準圖標。他的手指沿著路線繼續往下走。兩個檢測站;三個,四個。整條路線上所有偏離,會將馬車帶到四個大型檢測站的驛道交匯處。
柯林的手指停在地圖上最後一個檢測站的標記上。他沒有數這條路線繞了多遠,但他幹這行幹了二十多年,眼睛一掃就知道至少多了將近一整天的路程;而這些繞道不是隨便繞的。檢測站的分佈他很清楚——大型檢測站只在主要的商隊路線上才有,每隔一大段距離才設一個。那些站點不是給冒險者用的,是給商隊用的,用來確保長途運輸的馬匹和隨行魔法使在出發前沒有魔力過載或迴路損耗的風險。裏面的儀器能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是整個大陸上除了公會總部的實驗室之外最準的檢測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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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把所有大型檢測站的位置全部背下來了:然後把一條路線畫在上面,每個繞道點都剛剛好擦過一個檢測站,不多也不少。而這條路線的總時長——柯林在心裏把里程和馬匹速度粗略算了一遍——在沒有遇到嚴重意外的情況下,五天半內能到磐石鎮。如果路上遇到魔物襲擊或其他意外導致的滯留,以這幾個人過去在空地演習的戰鬥能力來算,極限能在六天前兩個小時到達。馬匹的體力消耗也被算進去了——繞道的路段大多地勢平緩,沒有需要強行爬坡或涉水的區域,對馬的負擔不比直線主幹道大多少。
柯林抬起頭,看著這位獨臂隊長;看著那準備上戰場的堅定的嚴肅,還有那淡淡的,在外人面前藏不住,認命的憂傷。他當了二十多年車手,載過礦石,貨物,傷兵;載過趕著去結婚的新娘和趕著去逃命的家庭,也從未看過這樣一個路線圖,也不知道這位年輕人究竟在圖什麼。
但他明白為什麼那些冒險家沒有拋下他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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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把路線圖重新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裏。
「我去準備馬。能弄到的最好兩匹。輪軸備用一副,韁繩備用兩副。你們九點前出發,對吧?」他拍了一下口袋。「路上要多久,你說了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ubqtPoa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