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傍晚,檔案室的桌子被搬空了,上面鋪散著各種紙張。
有些是貝爾曼當天下午的報告初稿,他在和瑟琳娜商量報告細節取捨的基準。有些暫時空著,但哈坎在上面正在用煤筆先勾勒著樹怪的外表,而艾莉亞在旁邊同樣的嘗試把細節畫出來。芬恩則是拿起了一張紙,在畫迷宮探索中,改變前後的地圖。
格蘭姆則是拿了一張公會的地圖,正定視著灰溪鎮和磐石鎮之間的空間,在看它的註腳。
見習魔導員是在這時候走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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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提奧,十六歲;頭上的黑髮像鳥巢一樣蓬鬆,手指甲和鼻尖總是帶點煤灰,但眼睛是嬰兒藍的柔美。他在灰溪鎮聯絡站做了八個月的見習魔導員,主要工作是整理檔案,給魔導燈補充魔力,以及幫值班員跑腿;也是在瑟琳娜到來時弄倒文件的那一位。他走進檔案室的時候腋下夾著一疊文件,另一隻手提著茶壺,嘴裏還叼著一個空茶杯的杯柄,哼哼的唱著——他本來打算把文件歸檔之後給自己泡杯茶,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值班台後面度過又一個平凡的夜晚。然後他看到檔案室裏坐滿了人。他口中的茶杯差點掉了下來,匆忙接著的時候,還是傳出了清脆的響。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提奧慢慢的把文件放在最近的桌面上,把茶杯小心的放下,對茶壺也是一樣提心吊膽的處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語速很快,內容也明顯想過了:這是他從被瑪爾達通知要封鎖消息後草擬的聲明,只是他自己也沒想到會立刻用上,所以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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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協會見習魔導員的名義發誓!以魔導燈的壽命發誓,以我下個月的薪資發誓,以我奶奶做的超好吃蘋果派的配方發誓,以灰溪鎮聯絡站檔案室裏每一份我動過的文件,以我還沒讀完的魔導理論教科書,以我上週忘了換的魔導燈芯,以我明年轉正審核的評語起誓——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不會說,我唯一的職業目標就是在灰溪鎮做到退休,退休之後在鎮上養蜜蜂,我不想知道任何會影響這個目標的信息,求求你們容許我,放過我,讓在灰溪鎮做到退休——」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已經在喘了。他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確定是因為缺氧還是因為緊張,視線在說完之後迅速垂到地面上,看著那裏的木紋突然變得極其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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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芬恩把頭轉開,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艾莉亞低下頭,用手背抵著嘴唇。連哈坎的嘴角都動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是八條誓言。」格蘭姆說。「你忘了加上養蜜蜂是九條。」養蜜蜂確實是一個足以立起誓言的事。
「蜜蜂不是誓言一部分。」提奧對著地板小聲說,視線始終沒有抬起來——整個過程中他不敢看瑟琳娜一眼,就像那裏坐著的不是一位風魔法使,而是一頭隨時會從椅子上站起來吃掉他的魔豹。「我和蜜蜂還沒有共識,所以暫時還是退休計劃。」
瑟琳娜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寵溺的弧度,然後把視線移回了格蘭姆身上。提奧用餘光捕捉到她把視線移開的瞬間,肩膀往下沉了整整一寸。
「你想聽的話可以留在這裏,提奧。封鎖消息不代表你不可知道。」瑪爾達說,語氣裏多了一份溫柔。「文件的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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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奧把茶壺和茶杯拿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值班台後面坐下。他沒有給自己倒茶,只是把茶杯放在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部挺得筆直,像一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到名字之後努力表現出「我很認真在聽課」的學生。
「公會聆訊肯定會問混合魔力的閾值和波動率。」瑟琳娜轉頭繼續了和貝爾曼的討論。「這你不能寫;數據不足,會是弱點——」
「不好意思,那個。」提奧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他沒有舉手。他只是在值班台後面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打斷了大家又覺得說錯了話。
「說。」格蘭姆習慣了在公會報告時,有人有疑問就不會讓其留到報告完畢。一來,那不會影響他報告的條理,二來,那人抱著疑問,其他不會聽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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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先生——隊長先生。」提奧停了一下,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你的魔法現在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我是說,以前是空間魔法,現在聽您們說是混合了封印魔法——但它們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工作的?」
這個問題空泛且基礎,是一個見習魔導士會提出的問題。但要提奧理解一個他完全沒有接觸過的概念又不會因難度太高氣餒時,格蘭姆知道他需要的是一個模型:越簡單越好。格蘭姆看著他,左手的手指在桌面的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
「用粒來算吧,提奧。」格蘭姆開始說。在這些天裏,他也認出了聯絡站裏的人了。「假設所有魔法都由最基本的單位構成——每施展一次魔法,消耗若干粒。一粒封印魔法可以中立化一粒空間魔法。另外需要一粒空間魔法,在這個過程中將兩粒一起刪除。」
他在空氣中比了三個點,然後收拳:三點同時消失。
「所以每刪除一粒空間魔法,需要消耗一粒封印魔法和一粒空間魔法。總共兩粒自己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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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奧盯著他指尖消失的位置。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句話,語氣和剛才問時一模一樣:好奇,緊張,也有點擔心。
「那麼,隊長格蘭姆先生,你會不會需要一直替補沒了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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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奧的問題落下之後,休息室裏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安靜。一班資深冒險家,被一個見習魔導士從基礎模型裏推導出的問題,都問住了。
格蘭姆不禁在心裏笑出了聲。他們一直在想魔法如何運作:混合機制,刪除效果,排斥過載——全部都是關於「如何」的問題;也就是這樣,想著最難的問題,忘了問那最簡單的:「之後呢?」。提奧這些都沒有聽過,他只是聽完三粒模型,然後在腦子裏把這三粒來回擺弄了幾遍,就推到了所有人前面。
不錯,提奧確實想的很好。
格蘭姆看著提奧,臉上欣賞的微笑遮掩不住,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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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確實會,我在這之前沒想到。那我繼續說,你聽聽有沒有問題。」
提奧快速點頭。格蘭姆重新舉起左手,手指在空氣中再次比出那三個點。「繼續用粒做單位。假設一次標準施法需要拋出三粒魔力:正常魔法使拋出三粒,身體自動產生三粒補上,到達收支平衡。」
他把第一組三個點抹掉,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我的情況不同。同一次施法——假設拋出三粒空間魔力,三粒封印魔力。一粒空間和一粒封印產生反應,一粒空間再反應,三粒被刪除消耗。」
他在圈子裏畫了幾個小點,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抹掉。筆在紙上敲了一下。
「結論是:我要達到一次刪除的效果,要比正常魔術士消耗兩倍以上的魔力。」
他把手放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
「而且即使我不施法,身體也在被動消耗。如果要同時施法,消耗量就是施法消耗加上被動消耗。拋出的同時,可能已經消耗了另外三粒。一次施法,身體需要補上的總量不是六粒——是九粒。如果施法強度更高,消耗量更大,補上的需求量也更大。只要迴路還在運轉,消耗就不會停;每次補上之後,新的魔力又會進入循環,又被消耗,又要再補。基本需求至少九粒以上,而且是不斷補。」他停了下來。「這樣說能理解嗎,提奧?」
「我,我覺得可以。」提奧又快速點頭,頭上亂糟糟的黑髮不停甩動。
「那我們多了一個慢性消耗速率的數學模型。」瑟琳娜說。提奧在座位上震了一下。「消耗速率和再生速率之間的差距會決定迴路被消耗乾淨的速度;對於公會來說也是資源消耗的負面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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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亞從窗台邊站了起來。她今天已經塞過一次藥瓶了——測試壁壘完畢回到聯絡站時,她把加了安神草和月光苔的特調補充劑放進格蘭姆手裏。格蘭姆搖了頭,說一會兒有胃口的時候喝,她也就先拿回去了。那時候她也沒想到慢性消耗這件事;現在她知道了。她打開藥劑包的側袋,拿出同一個小玻璃瓶——淡藍色的液體在休息室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螢光。
這一次她沒有把瓶子塞進格蘭姆手裏就鬆開,而是把瓶子直接按在他掌心裏,然後用兩隻手把他的手指合攏在瓶身上。「現在喝。」
格蘭姆點頭,把木塞打開,一口喝下去,立即被衝上腦頂的苦弄得做了個鬼臉。嗯,他忘了之前一直需要加上一勺蜜糖才喝的下去。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zhz6SaMJ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