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事件過去了兩天。格蘭姆額頭上那個被牆磕出來的小包已經消腫了,只在眉骨上方留下一小塊極淡的青黃色痕跡。沒有人告訴他那不是蟲咬的:貝爾曼把夢遊全程的紀錄鎖進了任務日誌的夾層裏,瑪爾達在病歷上只寫了「夜間睡眠平穩」,芬恩下了一個包括自己的封口令。
共識是:他不記得的已經夠多了。
格蘭姆本人對那天清晨發生的事唯一的印象,是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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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第二天,他早上起來自己洗漱,換衣服,用左手吃完一整份早餐,然後去訓練;完事後,在第二層的辦公室門上敲了兩下,正式向瑪爾達提出了重新測試混合魔法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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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希望您能加入。」格蘭姆說。「您的水屬性探測幫助會很大。」
瑪爾達同意了,條件只剩一條:一旦出現任何異常立刻停止。她把那卷棉質繃帶放在床頭櫃上顯眼的位置,但這次沒有說任何威脅的話。
測試地點設在醫療室,但這次,床被架在牆上;格蘭姆現在才發現這行軍床能對半折疊。辦公室的桌子被搬了過來,小隊找了四個方位各自的位置坐下,和出任務時圍著營火的分佈一模一樣。瑟琳娜把椅子對準了桌子其中一個角落,瑪爾達則在旁邊坐著。
格蘭姆則是在桌子前站著,把左手的關節鬆了一遍,然後舉起,拇指和中指對齊。「測試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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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的是空間探測。在戰場上,他可以直接釋放的,但在訓練的情況下,他會加一個動作:打一個響指。當沒有做這個動作的可能性時,他會在腦中想像那啪一聲當作信號。但今天是測試,他也想加強儀式感。
啪。
在手勢轉換中,在場的人觀察到的是在陽光中,一層極細的金粉迅速從格蘭姆釋出,就像薄紗一般。但在格蘭姆的腦海裏,炸出了一堆資訊。顏色,強弱,手感,很多;限制在手指尖的那片皮膚上,就如同纏在一起的絲線。
他搖了頭,保持著探測術式,開始整理。「各位也請進行探測。有感覺到什麼嗎?」格蘭姆一邊問,一邊探索。身後儲物櫃第三層抽屜的繃帶上面浮游著涼意,水屬性附魔——
他腦子裏挑出了「會在兩天內無效」的信息。
水屬性探測可沒有這功能。
他又抽了一條思路出來看。這次是芬恩的手指尖,帶著粗糲感,是土屬性魔法的殘餘,而且減弱的速度大約能推算會在三分鐘後消失——
很奇怪的感覺,更像是直覺。是因為封印魔力能轉換其他屬性而延伸到能探測魔力的剩餘量嗎?
「沒有。」貝爾曼說,端詳著手,想看出彌達還有沒有殘留。
「火探測沒反應。」艾莉亞報告。
「風探測沒有反應。」瑟琳娜說。「視覺上彌達移動了,但應該更像是在空間面上直接呈現。」
「水探測更像是魔力直接出現。」瑪爾達皺眉。「極微,極難探測得到。」
三位術士各自的魔杖裏的晶石魔力明顯,但強度各異。能用三十年的火晶石,是好貨;十年的風晶石,然後那水屬性的——一年,而且魔力是避開了一些區域的。大概裂了。「瑪爾達,可能要換行杖的晶石了。」
「我知道,之前摔崩過——」
「不是這個意思。它的儲存快用完了。」
在解釋自己的發現後,瑪爾達幾乎笑了出來。「封印魔導士是禁用探測術式的,怕會導致彌達爆發。你知道從你醒過來到現在有多少個首次觀察嗎?」
「我不想想像。」格蘭姆看著貝爾曼在日誌上寫下了「多了一個維度的戰場信息」一句。「到時候要寫的報告能和您辦公室的文件量比了吧。」
「呵,那可未必。」瑪爾達的語氣裏帶著一股自信。「那三十年的經驗不是你一個小子能達到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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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測試是空間切割。格蘭姆選的目標是窗台上的一片落葉。大概是從窗外冷杉林裏被風吹進來的,擱在窗台角落,葉緣已經乾枯捲曲。他把葉子放在桌上。平時會直接施法,他這次把步驟也拉長了:長度為葉子寬度,寬度一絲線,落在中央,縱跨切開。
葉子斷開兩片,中央的切口冒起了金粉。他拿起了尺子:在預算以內。
哈坎站在門邊,雙臂交叉,視線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裂隙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接近於幽默的篤定。「不能弄房間了。」他說。「金粉會被抓到。至少要現場觀察。」
格蘭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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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空間轉移吧。現在他能承受住了。對魔力的消耗和要移動的東西和複雜度對等,正常情況下需要法杖輔助來穩定輸出;格蘭姆沒有法杖,所以他選了最小的目標。他找了儲物櫃裏一個空藥瓶,玻璃製,小指大小,拿走木塞後體積絕對可以承擔。
目標空藥瓶,限玻璃層面,視角九點鐘方向,移到自己一個手掌長度距離以外。
他把左手對準藥瓶,放慢魔力凝聚的速度。銀金色的光芒在藥瓶周圍亮起,從外到內,直至完全覆蓋;在他的感知裏,魔力也穩定了。
他像推倒水杯一樣,對空撥了一下。
一顫。不對。視角對上了,也不對。
藥瓶還在原來的位置。同時,右上角也出現了一個藥瓶。九點鐘方向移了一巴掌距離,沒錯,但現在有兩個藥瓶,一模一樣: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形狀,同樣的淡棕色玻璃。
四位施出探測術的人,一起行動。芬恩跺腳,三位杖術士的杖各自亮起,彌達再次湧動。
「火探測無效。」艾莉亞在第一秒立刻說話。
接著是瑟琳娜。「風探測無效。」
「水探測測到了空間魔力。」瑪爾達頓了一下。「但很雜。」
「隊長,有情況。」芬恩開口說。「有體積,和基礎線一樣,是有兩處,混雜的;是重影。」
「我也探到了。」從他的手指尖分出來的是獨立攪在一起的線:探測到一層層的空間魔力和封印魔力夾雜,是瓶子的形狀。
他決定冒險,撤銷了探測,往其中一瓶抓去。
指尖傳來了冰涼和光滑,但穿過了瓶子。他重開了探測,定在了指尖,再試了一次,把兩個瓶子都摸了過去。
是重影沒錯,但不是一條線而已。疊在一起,像被壓到一起的紙片一樣,那是——
「芬恩,有新情報嗎?」
「有了。是——」
「十九層。」一同說出的答案,一樣的數字。
兩束各自十九條線的線索,獨立存在著。兩個完整可見,佔據空間但不能接觸,沒有實體的物件。
「等一下——」貝爾曼突然敲了桌子,把大家從思考中重新抓了回來。「全體人員,看瓶子,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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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瓶子在釋放空間轉移第十三秒,開始消失。一點一點淡去,從外到內——格蘭姆再次打開探測。
瓶子的魔力在衰退。從內外的表面,如同往中心侵蝕一樣,均勻的成為「不存在」。同時,他體內——他自己的傳送術式在自我解體。那在集中力打結的魔力在慢慢鬆開,直到——
兩個瓶子同時在釋放術式的二十秒,完全消失。桌面上空空如野。
「全隊:可以探測的,全使出來。」這次是命令。
沒有:小隊裏的土,空間封印混合,火;加上瑟琳娜的風,瑪爾達的水,全包含了,都沒有了。
第一個問問題的是從椅子站起來的芬恩發出的。「這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但他在想。「我的空間轉移自己停了。在那之前,轉移沒有正式完成,是因為封印魔力介入了空間魔力。那十九層的感應,可以說是切片:開始到結束,瓶子該在的位置的切片。」
然後他必須承認的,那刪除的能力。
「然後刪除特性開始生效。」他把左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在二十秒前還觸碰過十九層空間薄膜,現在只是帶著一點手汗,普通的手指。而那微涼觸感,開始在他的胸腔裏散開。「我——」
能把實物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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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試深吸一口氣。那氣堵在心口,像是把那小小的玻璃瓶子吞了下去。「空間轉移在實戰中的應用——」他放慢了語速。否則,他不知道會說什麼胡話。「因為這次變異,可能出現了兩種新的路徑。」
他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種:可消耗材料的幻影位移。如果在實戰中傳送對魔力消耗低的物件,我可以同時創造多個吸引注意力的假目標,包括環境物件,石頭,草,等等。敵人會看到多個物體同時出現在不同位置,每一個都像真的,但摸不到。持續時間至少二十秒,足夠讓隊員調整位置或撤離。因為不需要控制收回,可以多重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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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第二根手指,沉默了。
他不能不說。
他必須說。
那是他的責任。
「第二種:如果我把空間轉移直接施放在敵人身上——不是在物體上,是在活體目標上——如果這就是混合空間轉移對物體的最終效果不是移動,是從存在定義上刪除,那麼對一個活體來說,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不會有屍體,不會有痕跡;在這個世界上,會不再存在。」
格蘭姆把手指放下,放在膝蓋上。捲縮起來,直至指甲挖進手心,直至即將破皮。
他的臉,因為咬牙,在輕輕的震。「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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