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在那天後的幾天,開始加入隊員們每天早上的演練了。
只是在外圍開始試著舉重,快慢跑,平移步,但有一次哈坎往貝爾曼追著砍,雙手劍對於小盾和短斧還是有著壓迫性的優勢;貝爾曼快步往後退的時候,和格蘭姆差點撞上。
格蘭姆扭身,本來右臂在的位置現在空了,反而成了貝爾曼平安通過的空隙。
「好像成了戰術優勢了呢。」格蘭姆在演練完成後說。
但在職位以外,格蘭姆說話做事都有點遲疑的窘迫。跟芬恩問過了,問他暫時如何;芬恩說沒事,米勒的突襲需要消化一下,對於失態不好意思,然後想跟進芬恩狀態的事也只能擱著。
不難理解:在隊員們前大哭一場,把任何人放在那個位置也會這樣。除了兩種人:一個是誠實到極致,讓人讀心像讀書的的;一個是臉皮本來就是字典般厚的。格蘭姆兩種都不是,自然會不自在。
兩天後的晚上——或者說清晨,打破了這種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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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夢遊發生在清晨五點四十分。瑪爾達之所以知道確切時間,是因為她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起床煮茶,剛把茶壺放到溫水陣上就聽到了從走廊另外一邊傳來的腳步聲。
她想著是不是提奧又偷偷摸摸想提早開始整理文件了,推開辦公室的門,卻看到格蘭姆的背影正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移動。他赤著腳,病號服的右邊袖管垂在身側,頭髮沒有紮,乾草色的微波浪散在肩膀上。
眼半開著,不太聚焦,但腳步倒是很穩,沒有平時因嘗試平衡而稍微帶輕重的節奏。
然後他慢慢的走下了樓梯。
是夢遊嗎?瑪爾達跟在後面,手裏還握著攪拌茶葉的長柄木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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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樓下,芬恩剛在值班台坐下。旅館外住著一巢小鳥,每天早上四點準時嘰喳炒,把本來睡得很輕的他轟醒然後又靜了,他只好周圍巡邏一下,然後去聯絡站;瑪爾達最近叫他早上過去坐坐,喝杯茶。
「他在幹什麼?」芬恩壓低聲音。
「夢遊。」瑪爾達說。
貝爾曼這時也從前門走了進來,換了全副裝備。他每天清晨五點起床是由小隨著父親練成的習慣。他的想法跟芬恩的撞上了,正想向瑪爾達提議,卻不知道比芬恩遲了幾天。他看到格蘭姆平穩的踏到樓梯底,轉右,沿著走廊走進聯絡站更深的地方。
他拿出了日誌。
三個人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跟在格蘭姆身後。他的路徑是一條直線:從樓梯口到值班台,從值班台到檔案室門口。這條路線是公會分支部的前台到會議室的路徑:每個分支除了宿舍,全部內部結構一致,避免了人生地不熟走錯地方的尷尬。
但這不是分支部。檔案室門口的走廊短了至少一半,但夢遊的格蘭姆不知道。他直直地走向走廊盡頭的牆壁,步伐沒有任何減速,然後額頭直接磕上石面,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身體往後晃了一下,芬恩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但瑪爾達伸手攔住了他。「他沒醒,」瑪爾達輕聲說。「夢遊的人被突然弄醒會混亂。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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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站在牆前面,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他的眼睛還是半閉著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然後他說話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溫柔的能稱之為絲帶邊緣的凌厲。貝爾曼的手在筆上緊了一下。
他發怒了。
「克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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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貝爾曼的筆尖落在紙面上。
「不會吧。那不是一年前的事嗎那個連續兩次搶我們任務的——」
貝爾曼用任務日誌的背面拍了一下芬恩。「別說話。」
「撞到我那一邊的肩甲,右邊的,鬆了。」格蘭姆對著牆說。「繫帶沒有拉緊。然後金屬邊上生鏽了:你不是說剛在月頭買嗎?對,你在接待廳說過用了三百銀幣買的,然後整個邊都起鏽跡了。你連最基本的用油維護都沒做,就穿出去做任務。任務的時候刮到了,你看不到。回來之後鏽斑長出來了,你還是看不到。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往下看過一眼。你在往上看:看你的髮際線是否依然健在。」
瑪爾達緩緩轉頭看向芬恩。芬恩的眼神在療術師和隊長之間回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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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髮際線還在,但你的生活習慣在逼它去死。」格蘭姆的左手還揉著額頭上那個撞出來的紅印,但嘴巴沒有停。「我幾天看你在食堂都看到你整盆整盆的肥肉往碟上疊。然後每次從食堂走出去,印堂有光,但不是吃飽喝足的那種。那是你在用肥油抹頭。我知道,因為離很遠都能聞到那油在空中變酸的味,其他人也聞到,也會說。你寧願把頭抹得反光,也不保養裝備;髮際線也因此撤退到頭頂。但沒事,你還是很亮:頭頂上的油印替撤退前犧牲的毛囊繼續亮。」
芬恩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他看了貝爾曼一眼,貝爾曼的筆在紙面上飛快移動,字跡潦草到芬恩從側面看完全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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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先別說你了,說說我們職場上的緣分。搶我們的任務是為了趕業績,我理解。但任務會成功,不是因為是你帶的。」格蘭姆側了一下頭。「隊員根本沒聽你的指揮,也沒跟你的作戰計劃。我看過你們的任務報告了,提議和實際發生的就是天淵之別,同一批人,幾次都是。任務完成時間和效率以往剛剛好在平均值往上一點;我相信可以更高,但他們每次出發都要停下來等你。你覺得帥,甩著肩走過來,他們要跟著你走。你走多慢,他們就等多久。我不揣測他們為什麼跟,但三個月大的寶寶如果不看著,要麼弄壞東西,要麼跌倒了然後轉頭尖叫。他們深知此理,所以必須當這保姆的情況下,無論如何,必須跟著。」
芬恩用手捂住了嘴。瑪爾達的木勺從手指間滑下去了一截,她及時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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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停了一下。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忽然變了。帶著善意,藏著利劍。
「但也不是無解的。找本冒險家入門手冊,看不懂完整版的話找本精簡版,再看不懂的話找兩個人。不要找你隊員:他們夠忙了。找兩個有耐心的人,一字一字讀給你聽。一邊坐一個,防範你左耳進右耳出。不確定是不是右耳進左耳出,但大概也是。」他頓了一下,偏了一下頭。「祝學習愉快。」
然後他側過臉;不是轉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面向左邊的空氣。他的表情變了。那冷酷被一種真誠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歉意取代。他對著左邊空無一人的走廊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鄭重,沒有半點敷衍。
他沒有對克溫的隊員說任何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悠悠地走回去。經過芬恩和貝爾曼身邊的時候沒有停頓,從容的走上樓梯,走回醫療室。醫療室的門,靜靜晃閉了。
瑪爾達舉著木勺,芬恩捂著嘴,貝爾曼把最後一行字寫完,然後抬起頭。全部存檔。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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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開口的是瑪爾達。「是讓他搬雨雲搬了兩個星期那位嗎?」
「不是。」芬恩看著醫療室的門口在微風中慢慢虛掩。「不同的人。」
瑪爾達沒有追問下去。她想的是她導師說過的一句話。照顧一個人,不能停留在日間。人在夢中,是最脆弱的時候。焦慮,憂慮,日間不想說,不敢想的東西,都可能在夜間慢慢的滲透出來。
日間的格蘭姆和夢遊的格蘭姆,都被一樣的東西困擾,只是把他吞下去的想法,放在一個夢裏的人身上。
但批評別人的一件事,首要條件是批評的人覺得放在任何人都不能接受,尤其是自己。光是能在夢間溢出,可見那執念已經是他在白天承受不了的程度。
恐怕觸破這一點,會令他已經不太穩定的狀態更加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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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接近中午了。他睜開眼睛,用左手撐著床面坐起來,然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額頭正中偏左的位置鼓起了一個小包,按上去有點疼。
「咦。」他自言自語,搔了一下。「有蟲嗎?」他看著自己指尖上沾到的一點牆灰,微微皺眉,然後把牆灰拍掉,下床去洗臉。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owl3P1ve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