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暗綠色的黑暗中,時間的流動凝滯了;包覆全身於那在眼底翻覆的脹熱中,直到力竭。
然後,那熱慢慢消散,取代的是灰溪鎮夜晚帶來的清涼。吹拂在頭髮上,感到了臉上的刺痛,還有黏膩;手心,手背的關節位因為一直在緊握著暗暗的痛。
格蘭姆吸了一下鼻子。過了多久了......?啊,他母親的裙子,肩膀位置那——
他坐直了一點——不多,很累——足夠把臉從母親的肩膀剝離,快速的把臉上的一塌糊塗給清理一下。「媽——」鼻音重的厲害。
「沒事。」瑟琳娜沒動。
「嗯。」他本來想看看外面暗了多少去大約猜算哭了多久的——
然後他看到他的隊員,整整齊齊的站在那裏。艾莉亞把手收在心口但掩不了那因擔憂在挑衣角的手,哈坎在旁邊看著;貝爾曼的視線點在地上,肩膀垂了下來;芬恩僵硬地站在一旁,頭扭開了。瑪爾達不在。
他們互相看到的那一刻,大家都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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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還未下解散指示。但是他現在的樣子,要怎麼——他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
「隊長,還——」艾莉亞先出聲了。「還好嗎?」
格蘭姆眨了兩下既腫又乾的眼,趕緊把臉再快速抹了一下。「沒事。」他在發現對於自己的專業形象於事無補後,又暗咳了兩聲。「抱歉,久等了。」
艾莉亞把手一揚,直直放在身邊。「我不是說我們在等——」
「我真的沒事。」就算說服力不高,也要那麼說。他從值班台的椅子慢慢站了起來。「也不要在這站著了。解散,吧。」
芬恩瞪了他兩秒,然後什麼也沒說,徑直走了出去。
格蘭姆看著甩動的前門,不知道該怎麼揣測他在想什麼。最近芬恩也不對勁了。他們也是遭受過樹怪攻擊的人,他也應該正視隊員們的心理狀態。
「貝爾曼,對不起,要麻煩你幫我跟芬恩——」說一下嗎?還是說安撫?他又揉了臉。「也檢點一下大家的狀態吧。公會會進行心理評估,但是——」
哈坎舉手打斷了他。貝爾曼警覺地往哈坎看去;平時說話不多的戰士,最近打斷人的頻率也高了起來。「現在說這些,適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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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被問住了。「我——」他不知道。對,貝爾曼也參與了,也不適合。「好吧,我去處理——」
「你處理得來嗎?」
哈坎再次打斷了他說話。也是從未出現過的情況。到底是迷宮導致的,還是他本身觀察力有問題?「你需要的是休息,隊長。」
問題擺在眼前,什麼也做不了,自己也不在能處理事情的狀態。
他也深知自己不是善於言辭的人。
突然覺得很虛。「......好吧。明天再說。」
格蘭姆走進走廊,消失了一會,然後拿著一套新病服走到洗漱房去。門在他身後關上,喀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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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看了一陣子,在那現在空著的椅子坐下,往旁邊疊著的椅子也指示了一下。三人最後坐下。「也辛苦你們了,這麼些天發生了那麼多東西。」
哈坎點頭。「習慣了。」
「第一次任務出現重傷,傷員還是他,需要時間適應很正常。」貝爾曼回答說。「只是這種情況第一次重傷,處理上比較麻煩。」
「那你呢,艾莉亞?」瑟琳娜問。
艾莉亞被點名,明顯扎了一下。「我——」她咬了咬牙。「會夢到迷宮的事,但是......我覺得,可能要等回去才會有反應吧。暫時還好。」
哈坎提了眉毛。「別學隊長。」
「真的。我從小時候就這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她把手放在心口。「摔斷手了,貓咪過世了,婆婆病逝了,但都要過了幾個月才可能會在夜裏哭一下,也哭得不多。很多人總是問我傷不傷心,說不要壓著——所以寫緊急聯絡人寫的是姐姐。我寫的家書太冷靜了,他們總是會亂想;姐姐不會把我的事告訴他們。」她頓了一下。「啊,對不起......我說太多了。」
「在戰場上會是優勢。」貝爾曼回答說。他在日誌中開了新頁。「光是不會臨場恐慌已經勝過一部分人了。」
「成為冒險家也有這個考量。」艾莉亞的耳朵冒起了微紅。「那,我能問個好奇很久的問題嗎?您們是怎麼......」
「糊口。」貝爾曼回答。「我本來心儀的書店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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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坎倒是驚訝。「文筆不像。」
「我父親是訓練官,從小就希望我繼承他的職位。所以我當臨時工介紹書的時候會被店長罵說的很悶。」
「那哈坎——」
「欠公會一條命。」艾莉亞眨眼,但沒問下去。「就那麼多。芬恩的話,我不替他說了。」
「好。」艾莉亞把手舉起來數了數,然後臉上浮起了有點歪的微笑。「好像最近也知道了不少東西呢。」
「生死情況。」哈坎解下腰間裝石頭的舊皮袋,放在桌子上。「發現自己認識的太少,想瞭解更多世界的事,身邊的人,想記得——在所難免。」他在隊友前,從未試過把句子放長來說。
瑟琳娜看著貝爾曼把日誌也拿得緊了些。他的記錄,大概也是這麼一個動機吧。艾莉亞則看著那皮袋,緩緩的再說話。「其實我也一直很好奇你收藏的有什麼。」
哈坎的嘴角動了動。皮袋鬆開,裏邊的石頭隨著密集的沙啦聲倒在桌上。有帶著雲母閃閃發亮的,有帶著火花光彩的,有雙層亮麗顏色的,有黑白紋相間的,也有平實無奇的——
世間腳印遍佈著,彎腰伸手,帶在身邊的一切。
「很漂亮。」艾莉亞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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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房的門開了,格蘭姆穿著病服走了出來。看到幾位還在,眉毛往上抬,但沒說話,走上樓梯去了。醫療室也傳來了喀噠一聲。
大家看著那空了的樓梯口。「瑟琳娜阿姨——」艾莉亞再次說話。「他真的會沒事嗎?」
瑟琳娜靜默了一會兒,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籬笆那件事,我還沒有講完後續。」
三位在座位上坐穩了一點。
「我把籬笆從屋頂上搬回來後,他站在一旁,眼淚還在眨巴眨巴掉。」瑟琳娜的眼神往那晴空下的記憶漂了過去。「我跟他解釋了:不是籬笆不喜歡你,是你的新能力把籬笆移到屋頂上去了。所以籬笆才會在屋頂上。」
眼垂下著,也看著那三歲的孩子。「他聽進去了。他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那張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看著我,用那種三歲小孩能拿出來的最認真的語氣說:『那我應該向籬笆道歉。我不懂它,現在懂了。它應該也不想在屋頂上。』」瑟琳娜的聲音輕輕地顫了,似笑也想哭。「然後他走到籬笆前面,兩隻手貼在籬笆上,很認真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說完了,又用手背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亂抹一氣,抹得整張臉更花了。然後就回屋裏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三歲孩子現在的同伴。「所以——」她說。「我覺得他會沒事。」
哈坎突然輕輕哼了一聲,然後壓住聲音。「抱歉。你們母子說話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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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沒聽到瑟琳娜說的這件軼事。
芬恩在灰溪鎮裏在走。一邊走,一邊感覺地上的回覆。輕的,重的,鬆散的,沉默的。從磚頭一層一層疊上去,從乾草堆散下來。
沒有一個是他想要的答案。
最後,他找了鎮裏最高的冷杉樹,爬了上去。他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學著如何從最遠的地方聆聽大地的聲音;他不怕高。冷杉的葉子隨著他的上升來回撥弄,在空氣中乾燥的樹皮在手下挖得發疼。他在最高的樹枝,看著月亮,看著像溪流緩緩移動的銀雲,看著散在遠方像鵝卵石,一顆一顆的星星。
他想著,那個蛋在溪澗裏,到底有多孤單。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ZYEytl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