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形成後的第七天,那顆蛋被迷宮吐了出來。
說是「吐」,其實並不準確。更像是一種緩慢的,不情不願的生理性排斥。那顆蛋被一寸一寸地向外移動,而迷宮在為它鋪路。通道重組,牆壁推移;沒有通道,石壁便自行裂開,互相崩塌形成往外的斜坡,就像迷宮不願意讓這東西留在體內再多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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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已經不是最初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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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它還是一層單薄的光膜,帶著格蘭姆魔力殘餘的那種銀白色,表面流轉著不穩定的漣漪。在一兩個小時後,蛋殼的表面忽然滲入了幾縷極細根鬚狀的金色細絲。從蛋和地面的接觸點開始,那些金色細絲在銀白色的表面上緩慢地蔓延,分叉,滲透。到了黎明時分,已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半個蛋殼,蛋殼本身並沒有碎裂,反而在那種金色的浸染下變得越來越凝實。
第二天,蛋殼不再透明了。銀白色的光芒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表面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類似樹脂的半透明物質。那些金色的魔力物質仍在不斷地向蛋殼內部滲透,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到了這一天的傍晚,蛋殼的外層已經完全被那種半透明的物質包裹,表面光滑,摸上去大概會是微溫的,質感像活物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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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體積上升了。那金層的累積現在能看的出來;同時一股金色的光芒從內部透出。一閃,一閃,柔和的脈動,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晶去看一盞將滅未滅的燈。蛋殼表面的半透明層在這一天開始變硬。金色的細絲已經看不出來了,因為整個蛋殼都已經被那種金色浸透,在黑暗中遠遠望去,像一顆被遺落在深淵裏的金子。
第四天,蛋殼上開始出現紋理。一層一層的弧形線條在表面上隱約浮現,彼此交疊穿插,形成了一種既像樹木年輪又像指紋的圖案。金色魔力在那些紋理之間緩慢地流動,像是沿著固定的軌道循環往復。如果有任何人能在這個時候靠近觀察,會發現那些流動的金色液體並不是均勻的——時而聚集,時而散開,而聚集得最鬆散的地方,是蛋和地板和牆壁接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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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蛋開始縮小。半透明的蛋殼變得更加緊緻,那些流動的金色魔力也變得更加明亮。迷宮動了:地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蠕動,試圖把它從原地推開。蛋殼與地面接觸的部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是在這片死寂的迷宮第三層中,冒險家小隊撤退後出現的第一個聲音。樹怪每次聽到都會衝過來,但每次都不會發現任何東西;然後它會再次走開。
第六天,蛋正式被移動了。它從最初的那片空地——就是格蘭姆倒下的地方——被推移了整整幾十步的距離,沿途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拖痕。迷宮的石壁在這一天開始為它讓路,原本封死的通道裂開了一條僅容蛋體通過的狹窄縫隙,把它一路向上推。樹怪在這個時候在通道中橫衝直撞,追尋所有石頭碎裂,爆開,互相磨礪的聲音,卻正正因為迷宮各處的改變而錯過了在被無聲移動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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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清晨,蛋見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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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山洞裏那些幽暗的苔蘚發出的冷光,而是真正的,來自天空的,帶著溫度的陽光。迷宮的出口在山腳下一處隱蔽的裂縫,裂縫之外是一條淺淺的溪澗,溪水從山上的積雪融化而來,清澈見底,冰涼刺骨。蛋被迷宮從那道裂縫中推了出來,沿著長滿青苔的斜坡滾落,最後停在溪澗邊的一片碎石灘上,一半浸在流動的淺水中,一半暴露在清晨的陽光下。
陽光照在蛋殼上的那一刻,蛋的質感才真正顯現出來。整個蛋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介於象牙白與淺金之間的色澤,既像琥珀也像珍珠,表面佈滿了那些深淺不一的弧形紋理。紋理之間的金色魔力在陽光下凝固在了原地,像是被定格在琥珀中的金色脈絡,又像化石上殘留的生命痕跡。靠近頂部的位置——對應著內部蜷縮的人形頭部上方的位置——蛋殼稍微薄一些,陽光可以隱約穿透,在內部投下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
溪水不停地從蛋殼的下半部分流過,帶走了它表面殘留的碎石屑。在陽光的照射下,金色的光粒在慢慢從蛋殼表面往周圍散開,溶在陽光和溪流中。內部隱約有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其中。
而那個人形的右肩位置,原本應該是猙獰傷口的地方,現在覆蓋著一層截然不同的東西。不是新生的血肉,也不是結痂的疤痕,而是一層光滑的,帶著細密紋理的薄膜,質感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樹皮。在那層琥珀色薄膜之下,有金色的魔力:流動的,發著微光的,就如在那裏也有一塊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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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繼續流著。風從山谷的方向吹來,拂過蛋殼表面,發出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水晶杯被指尖輕觸時的共鳴聲。一隻野兔奔過溪澗,看到了那詭異的,金色的蛋,停下來,嗅了兩下。林地外傳來了聲音,獸嘯,回音。野兔消失在草叢裏。
那顆蛋就這樣,像一顆尚未破開的蛹,靜靜地躺在溪澗邊。在陽光下,獨自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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