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在第七天的傍晚放下了手中的弓。
不是他主動的,是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氣;弓就那麼從膝蓋上滑了下去,磕在營地邊緣的石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沒有人轉頭看他。篝火還沒點起來,這幾天沒有人有心思去生火,乾糧是冷的,水是冷的,三個人各自散坐,看著空出來的兩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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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撿起弓的時候,手在地上掃過;感到了一處顫動。
他走到迷宮入口,聽著。
「入口的迴響大了。」芬恩說。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在放輕聲。樹怪不會上來。大概。「迷宮在變。」
哈坎坐在離篝火堆最遠的那塊石頭上,膝上橫放著那柄比他半個人還高的雙手劍。他在用一塊沾了油的舊布反覆擦拭著劍身,沒有抬頭,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再放。」
芬恩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哈坎說的是探測術。他苦笑了一下,重新撿起弓,右手無意識地搭上弓弦。弦上沒有箭,他只是習慣性地用拇指反覆摩挲著那根磨得發亮的弦線。「我們一起去。」
三位剩下的隊員還是一起走進迷宮,走到第二層到第三層中間還是被封閉上的階梯口。芬恩把手放在石壁上——那依然光滑的石頭上,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指關節敲了一下。之前用整隻手往牆上打,那瘀血清了,但依然在隱隱的痛;他也不想艾莉亞再消耗魔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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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感知裏,低頻的嗡聲響了起來。
比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回聲是固定的,不變的。但現在——
他再敲了一下。混濁了許多,而且變化的方位很多。那種黏稠的,像泥漿一樣的感覺在每一個探測路徑的末端令他暗暗煩躁。
但還是什麼都沒有。連屍體的重量都探不到。
芬恩在心中罵了幾遍:無情的迷宮,暴戾的魔物,不顧自己安危的隊長,毫無用處的自己。知道駡了沒用,但也只能這樣。「我們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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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迷宮入口,芬恩往哈坎拿來了貝爾曼在離開前寫的那張紙。
第八十三樞紐站的座標;迷宮的座標,各自在一個簡單畫出的地圖上點出大概位置。往下寫的是迷宮的特點,然後幾位隊員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冒號,接著是空隙;等著他們到達樞紐站後再寫上自己狀態。
隊長格蘭姆的狀態,是唯一寫上的:任務中失蹤。
這張紙,是在隊長失蹤第三天由貝爾曼寫下。「我要去最近的公會樞紐站。」
選擇在第三天而不是在發現新生石壁後即時出發,也是貝爾曼作爲代理隊長的判斷:先確定迷宮狀態已經穩定下來,再找幫忙。至於在迷宮的另一頭,格蘭姆生死的問題在三天的靜默中,慢慢的沉澱。
他們知道要找支援,所以沒異議。貝爾曼把短斧掛回腰間,檢查了小盾的綁帶,把記錄本從背包裏拿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在上面寫完後撕下來折好,放在哈坎手中。
「今天迷宮沒有狀況的話,撤到迷宮入口。一個星期內沒有我或隊長的消息,整隻小隊也撤退到樞紐站。最近的是第八十三樞紐站,紙上有座標。到時候把這個交出去。」他說。「裏面有任務過程和人員狀態的簡單說明。到時候從實相報。我的狀態由你判斷。」
他沒有說那是什麼判斷。沒有人問。
貝爾曼離開的時候大約是第三天下午。芬恩記得他走之前最後一個動作是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新生成的石壁——那道把格蘭姆封在另一邊的石壁——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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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外的營地剩下三個人之後,變得更加安靜了。哈坎本來就話不多。艾莉亞頭兩天還會時不時拿出藥劑包整理,但順序已經打亂了。到了第四天,她不再整理了,只是把雙手杖拿在手裏,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芬恩一開始以為她在祈禱,後來才發現她在背誦藥劑配方。各種屬性的鎮靜劑,魔力補充劑,止血劑,一遍一遍的念,一字不差。
每天清晨,芬恩會到迷宮内檢查有沒有新的魔物出現,再走到那被封閉的第三層前;把探測術經入口的石壁釋出,反饋回來的感覺卻像是把手伸進了一鍋煮沸的糖漿裏:黏稠,灼熱,完全無法穿透。
到了第五天,開始疲勞了,艾莉亞的魔力補充劑也開始消耗得差不多了;芬恩把探測術縮小到了十步以內,只用來確認營地周圍有沒有魔物靠近。
「芬恩,給。」艾莉亞在這天給他的補充劑和平時的有點不同。淡藍色的,在昏暗的迷宮光線下會泛微弱的熒光;喝下去比正常的要——
「這個怎麽好像不苦的呢?」他還以爲自己的味覺開始接受苦口良藥這個道理,其實不然。
「這一批魔力補充劑是特製的。」她往腰上的藥瓶摸了一下。拇指從光滑玻璃慢慢移到粗糙的木塞上。「裏面加了安神草和月光苔的萃取物,會減少常規補充劑頭暈和耳鳴的副作用。是我實習期老師的發明,我也跟那個配方弄了幾個。」
「那之前給我的那些是公會例行配給吧。是因爲成本問題嗎?」
「部分是。」她頓了頓,把一瓶新的藥劑拿了出來,看著裏邊的液體緩緩流動。「但這一批補充劑本來是給隊長的。他是隊裏的魔力特攻員,消耗通常比我們多;副作用的事他自己沒說,但在加入隊伍後,我看到他每次喝補充劑前,總是要找一勺蜜糖墊著。甚至出任務前自己先找一小瓶放身邊,所以就想到了另外調製一些當成儲備。」
所以現在,把這特製的補充劑給他是——
芬恩沒問,把玻璃瓶交回艾莉亞手中後,再次坐下。哈坎的手也摸到了腰間的皮袋。那個舊皮袋,他是用來裝石頭的,十幾顆在路上撿來的石頭中有一顆是他在第一層撿到的,橢圓形,上面有雲母碎片,在火把下會閃光。他隔著皮袋用手指反覆摩挲著那顆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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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一隻灰色的信鴿從冷杉樹林頂飛來,撲棱著翅膀落在了營地旁邊的石頭上。它的羽毛被山間的霧氣打濕了,右腳上綁著一個細長的金屬筒,上面有公會的火附魔系帶。
芬恩取下信箋的時候手指有點不穩。他把那張捲起來的紙條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把它遞給了其他兩位隊員。
落款蓋的是公會分支的章。內容很短,措辭正式。
「第八十三樞紐站指揮官正因應迷宮危險度組織救援。因迷宮魔力壓制特殊性,隊員再駐守效果有限。綜合評估,責令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仍駐守迷宮隊員收到此令後即刻撤出,回公會第八十三樞紐站待命。」
「待命」。看似有迴旋餘地,但所有人都讀懂了這兩個字真正的意思。
芬恩把紙翻了過去。在背面的一角,他發現了貝爾曼的字跡。「已請示。正在待命。你們回來,保存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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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亞是最後一個起身的。她把藥劑包背好,雙手杖杵在地上,站起來之後轉過身,對著入口站著,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彎下腰,把她剛剛拿著的小瓶液體——淡藍色的,在昏暗的迷宮光線下會泛微弱的熒光——輕輕放在入口旁。
那是她最後一瓶加了安神草和月光苔萃取物的特製補充劑。
然後她轉過身,跟在哈坎和芬恩身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離去。在升起的太陽中,樹冠透著薄白的光,一層層的;如果他們只是普通的冒險家,普通的人,走在那道上,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個絕佳遠足的天氣。
但他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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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路旁,出現了一個淺淺的溪澗。芬恩蹲下來,手放在水裏是醒神的清涼。他把溪水撥在臉上,感受著自己的頭,心跳,手指尖隨著微風冷卻。
七天的堅持沒有任何結果。他們沒有找到格蘭姆:活沒見到人,死了也見不了屍。
只是他們要是從那道淺淺的溪澗邊追尋上去,繞到山的另一側的話,會發現一顆被陽光照著,泛著珍珠色澤的蛋殼。裏面蜷縮著人,右肩的位置覆蓋著一層琥珀般的薄膜,薄膜之下,金色的魔力緩慢而堅定地流動著,如同一股暖金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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