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籠罩的樓梯間,傳來了聲音。
貝爾曼聽到一聲聲鈍的,輕的,每次中間有著停頓的敲響。他站了起來,重新拿出腰間的燭火器,啪開蓋子——風元素擦過火屬性水晶,將四圍點亮。
在那不再通往第三層的石牆前,芬恩拿起手,往牆壁揮去。鈍的一聲。那斥候的手擱在牆上時微微發抖,放下的時候,石牆上多了一抹深色。
破皮了,但芬恩只是將手在斥候制服的草綠色外套腰間處隨便擦了一下,再次拿起了手;深棕色劉海本來已經搭在頭上亂糟糟的,現在垂著頭,芬恩更是像快瘋了一樣。
貝爾曼往前伸去,從手腕處抓住,拿起——芬恩隨著那動作,抬起頭,往他看去。
在燭火器的光芒中,芬恩嘴角在扁平的邊緣僵硬著,頭側著,頭髮鬆散,棕色眼睛睜大著看著他,在微弱的光芒,將人溺斃的黑暗中,貝爾曼也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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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這將近三十的斥候大一載,自己卻矮他半個頭;鐵盔甲在燭火中反映出的光,照不進自己的眼睛。他們兩位,眉頭不動,嘴角不動,臉一同的僵住——動了任何一塊肌肉,恐怕什麽也再壓制不住。
再次想到「快瘋了」一句,確實就那樣。
「艾莉亞。」貝爾曼斷開了那雙向的凝視,向那年輕的療術士看去。「處理一下吧。」
她更是隊裏最年輕的;二十歲不到就要經歷危急撤退,隊長失蹤這麽一件事——貝爾曼看著那被護額輕輕承托,下巴長度的紅銅色短髮在步伐間搖晃,覺著不忍。艾莉亞把一隻手舉起,把芬恩的手握穩後,把另一隻手伸到口袋;傷口附近亮起了微弱的藍色光芒,滲血的擦損慢慢閉合,但瘀血還是去除不了。
看著艾莉亞的臉逐漸蒼白,貝爾曼打算說停,芬恩比他先動了。「可以了,別忘了迷宮會抑制魔力。先別累倒。」
「嗯。」藍光消退,眾人更是無神。「還是比應該的效用小。」艾莉亞說著回到本來在坐的位置上。 在那石地上,列著七個藥劑瓶;她大概是在坐下後在黑暗裏摸索著,將自己的藥瓶排好。她從身旁鼓鼓囊囊的藥劑包中,再拿出了一瓶,準備列上去。
貝爾曼深知:要是不做些什麽,打破不了這狀態。
「去休息。」擔起代理隊長一職,是他作爲副隊長的責任。貝爾曼把燭火器立在地上。「你們都要休息。」
首先動的是哈坎。往外走了兩步後,那戰士坐了下來,解下半身長的雙手劍,放在身旁。眼睛在遠處看去,一如既往的半閉著。「需要換崗,叫我。」然後他閉上了眼,頂著盔甲,養神。
看著哈坎,貝爾曼轉向隊裏兩位較年輕的隊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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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再往牆看去,就地坐下,手環著弓不敢用力。但艾莉亞還是拿著那玻璃瓶,準備放下去。
「艾莉亞——」
「我知道。」艾莉亞的語氣不像是一個十九歲冒險家會説出的平靜。「我知道隊長不會因為我在排藥劑從石壁走出來。我知道,只是——」第八瓶藥劑一角被壓在石地板上,發出了玻璃被划磨成粉的尖銳聲音。艾莉亞把瓶子舉了起來,端詳著被磨裂的一角後,再次放下。「我的心跳還未平穩下來。」
彷徨的心情,他懂。「別憋著。」
「我沒有。」她抬起了頭。「我知道累的時候,我會休息。」
也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貝爾曼也坐了下來,短斧放在身邊,那小盾卻沒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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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知在憋著;但他不願,也不敢退出作戰狀態。
始終在石牆對面,是他對著六年的學生。從格蘭姆十六歲在公會申請成爲冒險家從而被編成師徒;到成爲正式冒險家加入小隊,到成爲隊長,貝爾曼一直見證著這年輕人的成長;到了現在,隔著石牆,隔著樓梯,甚至隔著生死,他——
不想閉眼。
也不想再有一本日誌就此封筆。
但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想著在宿舍中塵封的,寫人的記錄。學戰士揮動斧頭,學魔法,學著也希望哪天能成爲像那冒險家般——
然後他在和這年輕人同年時曾敬仰的人,在地崩土裂中消失。只需一秒,再也沒有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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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睜眼,不知道剛才是不是睡着了;貝爾曼摸索著地上消滅的燭火器,開了兩下才亮起的火光比第一次更微弱。他拿起了斧頭,站了起來,走到石牆,摸到了一個凹凸位,往上把斧頭揮去。
鈍地一聲,出現了一個崩口。他隨著那崩開的石頭,再次砍下。
這不實際,幼稚的任性,他知道也明白。真的挖了下去的話,他會先讓身後的幾位冒險家退出去;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冒險家最基本,最後的得體。
在他旁邊,響起了更大的破石聲。貝爾曼往左看,哈坎拿起了雙手劍,反手往下挖去;空間有限,但劍側的角度不會傷到武器的銳利;一挑,一塊頭顱大的石頭掉到地上。
哈坎往貝爾曼看去,灰色眼睛半閉著。「這樣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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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原理,兩人開始對石牆進行突破。大約向下的角度只能靠猜;石階隱藏在石頭中摸不出來。但他們有往上跑的記憶。
崩裂,挖出,粉碎,前行,往下三十多秒的行程,現在是長至小時的跋涉。但一直在前行,在往那可能性——
碎裂的石頭後面,出現了一片光滑的表面。
貝爾曼伸出手,把碎石掃走。在一遍努力的背後,立在他們面前的,只是另一層新的石壁。光滑,完整,沒有任何縫隙。
「芬恩——」他想著需不需要提高聲量;但芬恩已經跟上來了。還是說,他一直在後面跟著?貝爾曼不知道。「探測。」拜托。
芬恩走上前,手放在那光滑的石壁,按得僵硬。他把額頭靠了上去,響出一聲小小的,微弱的聲音。
往後踏兩步,把位置重新讓出的時候,芬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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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看著那不帶表情的臉,把能說的話整理好後再點頭。一下,證明跟自己的預測無差。「你們先上去休息。這裏多塵。」
等隊員遠去;甚至不知道哈坎還在,貝爾曼舉起了短斧,往那玩弄式的,完美的像在嘲諷的石壁,砸了下去。
石壁連一個缺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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