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的左手開始發麻。
還沒受傷,隊員們的掩護一直都很好;物理上的虛弱——他抓緊了手中的短杖試了一下。也沒有,還好還沒有。但他同時維持著兩個高強度的空間法術,光是集中精神這一點已經開始吃力。
短杖頂端鑲嵌的蒼藍晶石調節著他的魔力輸出,在昏暗的迷宮第三層中像一顆星——但開始閃爍,告知著若繼續這樣,它終將墜落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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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他暗自慶幸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他不知道通到第二層的樓梯會不會自己關閉——就像剛才第三層那樣——只能用空間轉移直接把整個樓梯,幾十級的石階都控制住。整個樓梯泛著不自然的銀白色光芒,不時有細小的空間碎片剝落,消散在空氣中。
由這裏到第二層,要經過樓梯。每人需時半分鐘,每人中間要是不被互相絆倒至少要隔五秒。三人已經在往上走了,剩下的是貝爾曼,小隊的副隊長。他們到達第二層總共四十多秒;當是五十秒,加上自己,八十秒。
他做得到。
格蘭姆感覺到了視線,往回望。
那比格蘭姆高出整整一個頭的中年男人在進入裂隙前回頭,黑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上,暗藍色眼睛裏在灰暗裏更為深邃。「給我活著。」
格蘭姆沒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經分的夠薄了,勉強點一下頭,再次注視著面前那面近乎透明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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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名術式的格式很簡單:空間魔法做了什麼,那就叫什麼。用魔力轉移叫空間轉移,用魔力切割叫空間切割,簡單明瞭。但空間壁壘是他唯一一個用了點心思想出的名字。
用空間魔法“否決攻擊物質上的存在”去阻擋一切:沒有攻擊力,不能叫殺手鐧,但空間壁壘,那將整條通道嚴絲合縫地封死,表面隱約流動著與裂隙邊緣相同的銀白色光澤的屏障,是他最實用的底牌,是他容許自己承擔隊長責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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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東西就在壁壘的另一側。
格蘭姆當下決定叫它樹怪。原因簡單,它的外形像一棵樹。粗壯扭曲的軀幹和四肢上覆蓋著類似樹皮的深褐色硬殼,看起來像是土迷宮內常發現的土魔像,但剛才追逐的速度已經證明它的不同。土魔像會靠視力和震動,但樹怪沒有五官,或者至少格蘭姆沒有找到任何類似五官的結構;鎖敵模式也完全不同。至少他觀察到的——哈坎裝備的聲音,下令時發出的聲音,武器交接的聲音——可以暫時推測使用聲音尋敵。壁壘也有隔絕聲音的功效,樓梯因為被空間魔力控制,不會傳出震響;所以在這幾十秒內,他可能可以騙過這怪物。
現在它安靜下來了。格蘭姆身後的腳步聲也開始靜下來了。
只能賭了。他把腳往後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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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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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衝擊來得很突然。
那樹怪猛地撞了上來,正面看著那動作更是詭異。是平移,很像魔像,但四肢上可以叫根鬚的密集枝條在扭動。難道是某個亞種?壁壘表面炸開了一圈浮光的漣漪,劇烈的震顫從接觸點向四面八方擴散。發麻的勁更狠了,剛才是如同壓著手睡一覺後的酥麻,現在更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從指尖到肩胛骨都在顫抖。
他咬緊了牙。
好吧,先別想脫出後交的報告要怎麼寫,首先要活著,因為這絕對不對勁。魔像在失去目標後會直接回到巡邏模式,那這——難道它對之前聲音出現的方位有記憶?先用這次正面交鋒計算:貝爾曼現在還沒到達樓梯頂,他也還沒開始撤退,所以需要維持現有的雙重施法。空間壁壘應該可以承受至少五次同級別的衝擊,足夠讓他確認所有隊員安全撤離到第二層,再穿過通道關閉裂隙。
唯一的不定量是迷宮的特性。
迷宮會壓抑魔力;他隱約記得在文獻中看過,有一兩個迷宮曾經記載有這特性,假設是魔力流通不佳。但在他在當下再次舉起雙手時,他發現這不像是流通的問題。從他左手的護甲就能看得出來,因為那裏的土屬性結晶,不知道在哪一刻已經不再發光。
魔力在被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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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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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壘劇烈地震顫,銀白色的光芒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像風中搖曳的燭火。格蘭姆的左手虎口處傳來一陣刺痛,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腕流了下來。大概是皮破開了。
還有十秒,大約十秒。然後他就能全身而退——大概。不理了。再撐一下。只要再撐一下就好。
不存在。這個攻擊不存在。攻擊的後續不存在。慣性,衝擊,速度,都不存在:樹怪追上他的因,追上他的同伴的果不存在。
我否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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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通道穩定了下來。這意味著所有人都已經抵達了第二層。不再需要維持了。
他只有這幾秒。他必須在壁壘碎裂之前穿過通道,然後在那一瞬間收回壁壘,轉而用空間轉移把哪處的石牆徹底封死第三層與第二層之間的聯繫。不能出錯,但他做得到,他計算過,他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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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衝擊直接把壁壘轟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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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怪這次沒有後退蓄力,而是緊接著第二次撞擊的餘波,直接將整個軀幹砸了上來。格蘭姆甚至在術式失效一刻,看到它體表那些樹皮狀的硬殼和從中滲出的暗色粘液。
壁壘的碎片在他眼前向四面八方炸開。與此同時——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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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裂的痛。從手心裏往外,全身感官和壁壘同步裂開的感覺。術式失效,魔力回到身體時一下子把迴路撐爆了,那圍繞著身體,藏在皮膚之下血脈以上,儲存製造魔力的系統也將皮膚破開;他在那一瞬卻在想:教科書可不會這麼粗糙的寫反噬效應——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QMcWSkwdL
然後是白:壁壘碎裂一刻,空間魔力自帶的銀白互相輝映,然後是眼前,因痛而被逼看到,吞噬的白。
那白退散去了,一切昏暗下來後,思考的能力才如刮在喉中的呼吸回到腦裏。
他必須想。
他的姿勢不同了,他在地上跪著,剛才失去平衡了吧——膝蓋在痛,但跟魔力迴路爆裂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別想了!短杖在哪?
因為脫手了,那晶石已經沒光,但他因從身體漏出的魔力看到了。前方幾步,短杖因那微小的,銀藍色的光點,在反光。
他要踏前,才能把短杖拿回,但通道——
通道還在。他不收回魔力,那通道依然會在,但現在他看到階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閉合。
不理短杖了,可以再做。必須過去。必須現在就過去。
格蘭姆撐起身體,拖著雙腿向通道口踉蹌地邁出一步。不到五步的距離,五步,他平時可以在一瞬間跨越的距離,現在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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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出第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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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怪粗糙堅硬的「手」從身後抓住了他的左前臂,力度能把他的骨頭捏碎。沒有,但是已經影響到了——累積的痛已經把集中力拉到極限,而現在那隻手被魔物死死鉗住,那殘存魔力的流動也被掐制住了。
控制和失控之間的臨界點被越過了。他維持的魔力動搖,衰退,然後——
裂隙在他眼前閉合。像晚空裏的星,一閃,殞滅。
只剩下第三層迷宮冰冷粗糙的石壁,他,和那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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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沒有時間去感受絕望。他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拔出腰間的短刀,反手向抓住自己的那條肢體砍去。刀刃砍在那層樹皮狀的硬殼上,只留下一道痕,反震的力量卻讓他差點放手,但他咬緊牙,扭身,在痕中央轉刀,把刀鋒從缺口挖下去:以短刀為媒介,空間切隔——
一閃銀光。效果不大,只能把缺口崩大一點。但這一下掙扎似乎讓魔物有了一瞬間的鬆動。格蘭姆趁機猛地一拽,把自己的左臂從那隻手的鉗制中抽走。左手手背上被粗糙的表面刮掉了一大片皮膚,溫血立刻湧出。他顧不上疼痛,踉蹌著轉身,右手劃出施法手勢。沒有短杖輔助,魔力迴路殘破不堪,但他必須脫離,哪怕只能把自己傳送到石頭之間,也比被樹怪即時撕成碎片要好——
他失去了平衡。右肩的護肩——為什麼那裏有護肩,為什麼現在非要往右摔去——撞上牆壁,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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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怪聽到了,行動了。
它撲向前,「手」扣住了他的右上臂。格蘭姆聽到了經骨肉傳來的,像皮革被刺穿的鈍聲。破皮了,也破肉了,往內——不對。往外。
它在——拉扯——
格蘭姆被拖向樹怪的位置,同時聽到了自己肩膀關節處傳來的的撕裂聲:它在一層一層地被破開。但很奇怪,他只感覺到了一種粗糙的感覺,在嘴裏——他在磨牙。不,他把牙咬緊了——不能出聲,要是它抓上了頭——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鞋在地上磨擦的快散架——不要——他不要——這樣下去,那樹怪會——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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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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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沉悶的,帶著濕意的脆響。這他在別處聽過。在營火邊篩選樹枝,隨手掰斷其中一條潮濕樹枝時聽過。他的右臂從關節的位置徹底脫離了身體,在從自己漏出的魔力照耀下,在空氣中甩出一道溫熱的弧線。
格蘭姆看著自己的手臂在樹怪的手裏蕩漾,摔在了地上。
他側著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視野的邊緣開始被黑暗侵蝕。上方,自己的右臂被魔物握在手中,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往前,地面上迅速匯聚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他臉上濕了,熱了,然後他感覺不到了。只剩那全身酥麻的感覺。
是休克。失血的速度快得可怕。體溫在迅速流失,四肢開始變得冰冷麻木,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試圖把越來越少的血液泵向全身。
但沒用。再過十幾秒——或許更短——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徹底失去意識,然後在這座未曾開拓的迷宮深處,死去。
他會死在這裏。
他的父母還在家中等他回去。貝爾曼一定還在第二層的階梯口等著他。芬恩不知道會說什麼。哈坎今天撿到了一塊他覺得很特別的石頭。艾莉亞的藥劑包裏還有專門為他調配的,他今天還沒喝的魔力補充劑。他們到第二層了,該慶幸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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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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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即將熄滅的最後一瞬,格蘭姆的觸覺,感覺到有東西,如溫暖虛浮的水。魔力。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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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意識。
魔力從他全身的每一處傷口和斷裂的迴路中溢出,在空氣中凝結成形。它們以格蘭姆癱倒在地面上的身體為中心,一層一層地纏繞,疊加,閉合,最終形成了一個橢圓形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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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蛋。
一顆表面流淌著一層脆弱的銀藍色微光的蛋。
內部是一個微小的封閉空間。如同一個棺材,或者說,一座保護他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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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樹形的魔物站在蛋的旁邊,握著斷臂的手鬆開了,人類的右臂無聲地落在地面上,與它的主人隔著一層流轉的銀白色光膜。
魔物轉過身,以那種完全無聲的步伐,緩緩地回到了迷宮第三層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三層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那顆泛著微弱銀光的蛋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殼內,格蘭姆蜷縮著身體,右肩的創口已經不再大量湧出鮮血。也剛好,那創口往上,勉強杜絕了重力對血液的引力。
但他還活著。
沒有人知道他還在這裏。
也沒有人能聽到蛋殼內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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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層的階梯口,貝爾曼握著短斧,死死盯著那道已經閉合了的牆。在銀光消散的一刻,整個樓梯皆被石牆取代。芬恩和哈坎也站在牆邊;艾莉亞在兩步外緊緊握著雙手杖。芬恩的手握拳,搭在牆上,手指邊泛起了在徒勞敲打石牆後,瘀血開始積蓄的紅色。
頭一分鐘,他們還在嘗試著把牆破開。但現在,他們都停下了動作。
怎麼辦?
「等怪物走開。」貝爾曼的聲音因為在通道消失一刻吼了隊長名字而沙啞。「我們現在下去只會再挑起它的注意力。」
芬恩在牆邊轉過頭來,臉上的不可置信只能用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承載。
「下去?我們怎麼下去?」
「會找到辦法的。」因為在那牆的另一邊,還有他們的隊長,和隊友。他們也只能這麼希望著。在這一刻,貝爾曼能想到的,除了不太實際的「用斧子劈下去」,就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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