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躺在床上再和隊員們問了一些話。裝備狀態,撤退前迷宮的外貌,有沒有聯絡過家人朋友,然後——
「那你們在這裡,有營地嗎?」
「鎮裏有旅館。」瑪爾達從旁邊說了一句。「我可以幫忙安排。緊急情況應該可以向後勤部報銷,所以不會需要個人支出。」
「麻煩您了......」格蘭姆晃了一下,皺著眉毛閉上眼。臉色不太好。「我好像有點接不上話了。」
「那就休息。」瑪爾達把魔導燈調到了最低檔,剛好能看到房間內的一舉一動,然後把吃完晚飯的薇蕾叫過來,請她繼續看護著。瑪爾達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確認他的呼吸頻率穩定之後,轉身向已撤出走廊裏的四人招了招手。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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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三面牆壁被矮書櫃覆蓋,每一個書櫃排滿用淡黃色紙質文件夾整理的病人履歷,職員紀錄和醫書。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桌,幾張椅子,牆上掛著幾張發黃的礦區地圖和一幅她自己上了兩個月的藝術班學成的冷杉林水彩畫像,角落裏一張小桌的魔陣上坐著一壺溫熱的茶水。瑪爾達示意四個人坐下,自己則站著。她不喜歡坐著問話,顯的不正經。她把行杖靠在牆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不認識事發前的格蘭姆。」瑪爾達說。「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對照。他在這次任務之前,身體和精神狀態是什麼樣的?什麼都可以說。」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短暫的沉默之後,先開口的是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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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肌肉量不多。」芬恩沒有任何惡意,但這確實是他對隊長——成為他隊長前的格蘭姆——的第一印象。「不是不訓練的那種。他練;我跟他在訓練場碰上的次數比跟任何人都多。但練來練去就是那樣。推舉的重量永遠在同一個數字上下卡著,多一片都上不去。」芬恩頓了頓,做了一個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比劃的手勢。「敏捷度和速度上爆發力倒是練的不錯,但別人練一個月長一圈肉,他練三個月長一層皮。他曾經對著更衣室的鏡子捏了自己的胳膊好幾下,然後——」他頓了一下。「——看到我在看他的時候差不多是跑出去的。」再頓了一下。「別告訴他我記得。」
貝爾曼點頭。「在實習初期他選擇用短刀也是這個原因。銃槍有考慮過,但他認爲不能自己製造子彈的話,有限的資源會是弱點。」
「不考慮弓箭?」瑪爾達往芬恩指了一下。
貝爾曼往一旁看去。「不考慮弓箭。」 比起不考慮,貝爾曼知道更是不喜歡。
這件事,有個契機。有一次出聯合任務,後勤的武器商人在營地裏擺了個小攤,看到格蘭姆走過去,興致勃勃地掏出一把精靈弓:「女士,這把弓絕對適合您,您看這弓身的曲線,這弦的張力,您這種體型拉起來絕對順手——」格蘭姆那天走路越來越快,大概是想跑,但那個商人實在是太熱情了,追著說話,周圍又站著幾個別的小隊的成員在好奇地張望,他最後還是伸手接過了那把弓。拉開的那一刻他的表情還是很平靜的,甚至還很標準地把弦拉到了耳側的位置。然後他放下弓,對商人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轉過身走了。
走到不當眼的地方,貝爾曼親眼看著他彎下腰,手搭在牆上,弱弱的嗚咽了一聲。第二天他的右邊背肌拉傷得敷了半天的藥膏都抬不起手,貝爾曼翻著任務日誌寫了句「隊長不適合使用弓箭」,再跟那商人說了一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推銷任何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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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至少說明格蘭姆沒有在迷宮裏遭遇其他肌骨上的異變。瑪爾達把這寫了下來。「行。還有嗎?」
「嗯......他頭髮的事情。」艾莉亞用手摁了一下她的頭髮。紅銅色,剛好到下巴的長度。「剪短了會豎起來。不是普通的那種翹,是整個頭像蒲公英一樣炸開。他說從小時候已經這樣了,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有一次他的頭髮被毒液纏住了,剪短後確實會變成那樣。留長了又——」她需要一點時間斟酌了用詞。「——他不太喜歡。說他頭髮太長的話會有人把他和他母親,或者他其中一位表姐妹認錯。我不知道這有沒有——」
「任何資料皆有用。」瑪爾達也寫下了。
「鬍子也是。」哈坎摸了一把自己的鬍子。「桃毛絨。」
「對!」芬恩接回去。「他說他二十二歲了,鬍子長出來了臉還像桃子。又是一件讓他困惑的事。說起來還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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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小,肌肉難長,毛髮細軟;這些特徵組合在一起指向幾種可能,大部分跟發育有關但沒有一種是瑪爾達現在需要說出來的。要聽的東西還有很多。「精神狀態呢?平時話多不多?」
這一問,辦公室裏的氣氛微妙的變了。芬恩和艾莉亞對視了一下,哈坎低下頭開始研究桌面的木紋。
「副隊長,你來。」芬恩說。「要是我說了,我會在軼事上繞的沒完沒了。」
貝爾曼閉了一下眼,把話題接過去後用手指在桌面比劃了幾條看不見的分類線。「隊長說話模式有四種。」他在其中一格敲了一下手指。「第一種,任務相關的。戰術指令,任務報告,情報交換——皆可以精簡評價。第二種,日常交流,極少。若沒有人主動提出對話,他可以幾個時辰不開口。第三種——」
「懟人。」芬恩還是插了嘴,但臉上出現了一個淺淺的笑。加上眉毛的角度,是一個比起不敢相信更是欣賞的表情。「他懟人的時候跟平時完全不是同一個人。尤其是有人欺負到他隊員頭上的時候。」
「比如?」瑪爾達問。
芬恩看了一眼貝爾曼,貝爾曼沒有阻止的意思,芬恩就繼續說下去了。「有一次我們在聯合任務的營地裏,第五小隊的一個戰士喝多了,抓著艾莉亞的袖子說她是『漂亮的小妹妹』非要她一起喝酒。」
艾莉亞也加入了回憶事件的陣列。「格蘭姆那時候跟我們坐在一起。他沒站起來,要抬頭才能跟那個戰士對視,但他說的話......」她向芬恩點了頭。
芬恩清了清喉嚨,試了兩下音。他本來的語音清冽,要放輕聲音才能模仿格蘭姆的柔和。「『告訴你的人,這裡的酒我全包了。你說過您未婚妻住這附近,那我順便把她邀請來,當是新婚預熱。』」
四個人一起點頭。「我們都能揍。」哈坎接嘴。「沒必要。」
瑪爾達開始理解為什麼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年輕人能當隊長了。
貝爾曼繼續說:「第四種,每隔兩星期左右,他會說一句因果關係混亂,或者根本不存在因果的話。說完之後他會慢慢點頭,像是自己剛剛證明了某個深奧的哲學命題。我對個人是否對邏輯缺失有意識持保留意見。」
什麼意思。「上一次是什麼?」瑪爾達問。
「『麵包會升起是因為焗爐在為它打氣加油。』」艾莉亞立刻給出了答案。說完之後她的表情短暫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回憶自己當時聽到這句話的心理狀態。「他說這類話的時候,大部分在食堂。是他喜歡在吃飯的時候想這些,還是食物容易引起聯想......我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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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沉默了一瞬,決定對剛浮起的「這個年輕人稱職」的想法改回「持保留意見」,轉而問了另一個每次有關公會人士都會問的問題:「他下棋的能力怎麼樣?」她深知冒險家們對棋的狂熱——好歹她也拿了幾次年度公會棋鬥會的季軍——但這個問題的實用性在能大約探測到他的戰略理論和平日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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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沒想到房間裏的氣氛再次變了。這一次的變化比之前更加明顯——芬恩把臉擰開,嘴角明顯的歪了一摺。艾莉亞低下頭,專注地研究自己的手指甲。哈坎把一顆石頭——上面的斑紋一層一層的,黑白相間——拿了出來,端詳了一下,放下,然後又端起來,又端詳了一下。但他根本不是在看。在瑪爾達看來,有點像提奧不想被點到回答問題的動作。
貝爾曼是唯一一個保持住表情的人,但他的嘴也明顯的扁了一下。「他的下法——」貝爾曼慢慢的把手放在頸後,捏了一下。「非常獨特。」
「獨特?」
「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棋書走。」貝爾曼說。「開局,中盤,殘局,每一步都能找到對應的棋書依據。但如果你從頭看到尾,會發現整個過程完全沒有邏輯。他挑選棋書依據的方式有問題。他會在同一個局面裏同時引用兩個不同流派且矛盾的經典走法。」
「結果呢?」瑪爾達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沒有規律。」貝爾曼說。「我跟他下過的,都統計過。勝負,平局,死局的次數,完全平均。各佔四分之一。每一百盤統計一次,偏差從來不超過一盤。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盤會是什麼結果。有一天下了兩盤,第一盤他把我的皇后逼到了角落,第二盤他把自己的國王走進了死胡同;參照和其他隊員,還有公會棋鬥會的成績也是如此。沒有人能分析出他到底是怎麼下的,包括他自己。」他鼻子呼出來的氣重的能聽到。「你能問這個問題,相信您能理解。」
瑪爾達在「精神狀態備註」的空白處點了兩下。鋼筆在紙面上戳出的咚咚聲是那段沉默中唯一的聲響。她想了一下,直接把本子合上,閉上眼睛。
「他是我暫時見過最奇怪的人類。」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9Jddf8MP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