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用左手把被子往旁邊推了推,然後——
隊員們同時往前踏了出去。
他沒想站起來,只是想坐直一點,把腿放下來,用一個更像「隊長」的姿勢面對他的隊員;剛才半臥的姿勢有點類似畫像裏女士的優雅,不適合。他用左手按住床沿,身體前傾,右肩的袖管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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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四人面前完全沒機會這麼做。
他看著貝爾曼工整的把身子轉向他,芬恩從貝爾曼旁邊側步跑進房間,哈坎從後排往前擠了半個身位,而動作最快的是艾莉亞:她已經把藥劑包塞到芬恩懷裏,一隻手按住了格蘭姆的左肩,用的力道不大,但按的位置會使任何人老老實實躺回去。瑪爾達甚至沒有動。她靠在門框上,看著四個隊員像四堵牆一樣圍住了那張行軍床,在心底笑了一聲。
「躺回去。」艾莉亞說。聲音是一個星期多沒說過話的生硬,表情是壓抑著不表現出來的生硬,語氣更是要是再亂來就真的生氣的生硬。
「我只是——」
「躺回去吧,隊長。」芬恩說起來輕盈,但他難得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是認真的。
「我需要確認你們四個的身體狀——」
「回去。」哈坎說。格蘭姆認識哈坎四年,聽到他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搶在別人前面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
格蘭姆的視線轉向貝爾曼。貝爾曼沒有說話,但在三比一的懸殊中,他根本一句也不需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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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躺回去了,但也把自己的姿勢整理了一下,躺平後把後背重新陷入枕頭裏。隊員們在這裏,瑪爾達在那裏,而繃帶在他後面的床頭;要是他們想到拿起來就大禍臨頭了。他表現出安分後努力把頭抬著,目光在四個隊員身上逐一掃過。
事已至此,貝爾曼大概已經做過傷害評估了,但他也有義務自己做一次。
貝爾曼的左前臂有一道新的傷疤,已經結痂了,位置在手腕上方大約三指寬的地方,大概是撤離時被碎石劃的。芬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薄薄的一層繃帶,是弓弦反覆割傷後做的保護性包紮,說明他在過去十幾天裏練習量很大。哈坎的左邊眉毛上有一道極細的裂口,顏色還泛著淡粉,是新傷。艾莉亞臉和手上看不到傷口,但她的雙手杖上多了一道橫向的凹痕,是在硬物上撞擊過的痕跡。
四個人。都在看他。都站著。
「好。」格蘭姆說,把頭放回枕頭上。這個結果,他能接受。當然,要是壁壘沒碎,大概可以避開這些的,但能接受。「四個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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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在這時候往前走了兩步,揮手指示芬恩和艾莉亞往後站,自己則站到了床邊。當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看著格蘭姆,他那雙二十多年間在風沙和血污中磨煉的眼睛漆黑的讓人不禁打抖。他在路上想過很多次見到格蘭姆之後要說什麼,甚至在本子上寫過幾個要點,但當他真正站在這裏,看到這位他認識了六年,現在身體狀態比任何時間都要差的年輕人正往上看的時候,他想過的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嘆了一口氣。眼睛裏的烏雲消散了,透出了那沉靜的暗藍色。他往瑪爾達看了一眼,在她點頭後,往床下伸手拖出了一張格蘭姆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在床底下的矮凳,坐了下來。
「你還活著。」
「嗯。」格蘭姆說。然後聲音靜了下來。「都活著。」
貝爾曼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格蘭姆的臉。
隊長再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之前更明顯了,嘴唇上還有乾裂後結痂的痕跡,病服遮不住的鎖骨上有著浮動的,不明顯的金色年輪狀班紋。那雙淺色眼睛,貝爾曼觀察了幾年,才發現它們在陽光裏總是會微微浮起不同的顏色,淺藍,淺灰;而現在加入了淺金。
而現在,那雙眼睛跟他的對不上。
「我是這支小隊的副隊長,」貝爾曼說。「我的職責包括在任務中協助隊長做出正確的戰術判斷,以及在隊長做出判斷之後確保指令被執行。在那個迷宮的第三層,你做出的判斷是打通通道,命令全隊撤退,自己殿後。我在當時同意了這個判斷,因為在那個時間節點上,那是唯一的選項。」
他停了一下,讓格蘭姆先把判斷原理上沒錯這一點聽進去。
「建起壁壘是正確策略,但你的判斷停在了我們能通過通道的一刻。」貝爾曼舉起了手,一隻手舉起四隻手指,另一隻舉起一隻手指。「你沒有給自己留備用的撤離方案。你把所有的變量都壓在了壁壘能撐住的時間上,保證我們能逃離後,給自己的時間只有剩下的不定量。」
他頓了頓。腦裏浮起的是一個畫面。那時候,他還年輕,面前的隊長還沒有出生。在邊境的一處山脊,同時發生了地震和火山爆發。那後來叫「燼山的哀歌」。那時候,所有人為了自己和戰友,為了應救的人,必須思考,計算。活了下來的人很多,沒能活下來的也很多。「一個方程式裏放了你,和你的戰友——」看著自己該救的人逃離,然後葬身火海和地縫,只剩灰燼碎骨的人,太多了。「把筆墨全拿去寫他們的安全,然後為自己只留下一滴一點。」
醫療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領導人如果沒了,就是作為團隊領導的失誤。」他說。格蘭姆注意到了這個詞的改動。上一次在棧道上,貝爾曼用的是「失敗」,這一次用的是「失誤」。「失敗」是結果,「失誤」是過程中的決策。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不把自己的命當成團隊資源的一部分。這是失誤。失聯後動用的資源,也是失誤。但失聯產生的士氣衝擊,更是作為隊長的失誤。」貝爾曼的聲音沒有提高。「你跟我說過,沒有隊員的隊長連失敗的資格都沒有。那你最好也記住——沒有隊長的隊員,就是一盆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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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靠在門框上,沒有插手,只是在貝爾曼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她見過太多冒險者的互動了。利益捆綁,上下級磨擦,酒肉朋友,生死與共;但一個四十多歲的副隊長如同復盤戰術去批評一個二十二歲的隊長不珍惜自己的命,她能共情。
格蘭姆聽完了貝爾曼——副隊長,導師,隊員,前輩——的每一個字。他沒看到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左手手指在每次貝爾曼說到「失誤」的時候蜷了一下,但他再次看著貝爾曼左前臂那道新的傷疤。
「知道了。」他說。
他不會說「你說得對」「我錯了」,「我會改」;這些都不適合,而且說了是浪費口舌,也不尊重,所以他沒說。
而貝爾曼聽懂了:隊長會把這番話放進腦子裏,在下一次他需要思考時,反覆權衡,反覆驗證,直到他找到一個能同時保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方案為止。格蘭姆的「知道了」從來不代表盲目跟從,但「已收悉,正在處理」對貝爾曼來說,已經夠了。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K5Cv3qj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