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抵達灰溪鎮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午後。
貝爾曼一路上幾乎沒有讓馬匹休息超過必要的時間。他們天不亮就出發,天黑才停下,一天半的路程被他壓成了一天。沒有人抱怨。芬恩在馬背上打盹的功夫早就練出來了,哈坎可以在任何地方睡覺,而艾莉亞根本沒有睡意。他們唯一的溝通是在馬匹出現力竭的徵兆前報告出來,停下休息。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9eXUHUJ8
灰溪鎮的聯絡站不難找。這座被冷杉林包圍的礦業小鎮規模不大,但因為靠近幾條主要山道的交匯點,公會在這裏設了一個比普通驛站更完善的聯絡點。石砌的兩層建築坐落在鎮子東側,門口掛著公會的黃銅製徽章——一個鑰匙,一個火把,兩者上面的一顆星——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暗沉的金屬光澤。貝爾曼把韁繩交給馬廄的馬伕,大步越過鎮中央的空地走向聯絡站,短斧和小盾在鋼甲上哐啦響,步伐快得讓連芬恩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門口的值班員自從見習魔導員提奧受到樞紐站消息後,計算到第十六小隊的人今天會到,一直在鎮門口等,誰知道,小隊四人四馬直接在他前面走過去了。貝爾曼完全沒注意到正在氣喘喘的跑過來,滿臉塵土且體能不太好的值班員,走到樞紐站,伸手握住門把,正準備推開,門從裏面打開了。
瑪爾達站在門框裏,把整個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身高有些不成比例,但她站在那裏的氣勢讓貝爾曼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將近一半的療術士,後者仰著頭,用那雙銳利到可以穿透皮肉直達骨骼的眼睛掃了他一遍。
「貝爾曼?」她問。
「是。您是——」
「瑪爾達就好。我是這裏的駐紮療術士。」瑪爾達點了一下頭,但沒有讓開。她先掃了一眼跟在貝爾曼身後的另外三個人:斥候的弓還勾在肩上,戰士的雙手劍用布包著扛在背上,療術士拿著藥劑包同時眼睛已越過瑪爾達的肩膀往聯絡站裏看了。向貝爾曼確認了人數和身份,也看到值班員在不遠處趴在木箱上生不如死的扯哮的樣子後,瑪爾達才往旁邊退了半步,但在她讓開之前,她舉起了一隻手,示意所有人停住。
「醫療室在樓梯上。進去之前,規矩一條。」她沒心情商量。「敲門。」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rb3PttII
貝爾曼愣了一下。芬恩已經在後面皺著眉頭開口了:「敲門?他還不能見人還是怎麼——」
「他來了後兩天內掉下床兩次。」瑪爾達往樓梯上看了一眼;也可能是在翻白眼。貝爾曼看不出來。「都是因為有人突然在房間裏邊。第一次是我,第二次也是我。我把床縫給填了,不代表他會不會突然嚇得跑上窗廉去。」她頓了一下。「當然,要是他有這能耐,也應該快能投身任務了吧。」
整隊安靜了一瞬。芬恩的嘴還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哈坎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其微小,不熟悉他的人會以為只是臉部肌肉痙攣。艾莉亞的眉毛往上抬了一點。貝爾曼被疲累和壓力抹的毫無表情的臉也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他的右眼瞼跳了一下。值班員總算活過來了,拖著身體從瑪爾達身旁回到聯絡站裏,哀叫著提奧快給他沖杯冷茶。
「敲門。」貝爾曼重複了一遍,已經累垮的腦想像著假想格蘭姆纏在窗簾上的樣子,接受了這個戰術指令。
「敲門。」瑪爾達確認。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pwDwU24D
貝爾曼帶著隊員們走上樓梯,舉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篤篤篤。
門裏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回應。貝爾曼轉頭看向瑪爾達,後者嘆了口氣,直接推開了門。
門沒有鎖,大概本來就沒有關緊。醫療室裏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斑。行軍床已經被推到了靠牆的位置,床沿貼著牆面。
格蘭姆靠著枕頭往側挨在床頭——兩腿微屈,被子鬆散的搭在身上,在光影中帶著莫名的藝術感——對著一個帶輪的桌子,看著一碗燉肉。左手拿著一把勺子,但不是用來吃的。他用勺子的邊緣把碟子裏剩下的燉肉撥成了三堆:一堆胡蘿蔔,一堆馬鈴薯,一堆碎肉。三堆之間分類分明,間距均勻,幾乎可以拉出直線。他正在用勺子反覆挑起沉在中央混沌糊狀的豌豆,試圖讓它和另外兩顆已經在碎肉堆旁邊排成一列的豌豆對齊。
他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但沒有抬頭。不是故意不理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顆不聽話的豌豆佔據了。他用勺子的背面把那顆豌豆往左推了半寸,它又滾回去了。又推,又滾回去了。他不自覺地扁了一下嘴,換了勺子的側面,選好角度,切入豌豆和燉糊之間的縫隙,然後手腕一翻,把那顆豌豆穩穩地送到了另外兩顆豌豆的旁邊,排成了一條完美的直線。三顆豌豆,等距,平行於碎肉堆的邊界。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jvlWWwyC
「別挑食。」瑪爾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語氣乾得貝爾曼不得不猜想這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
格蘭姆這才抬起頭。「我沒有——」他在宣告冤枉。然後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四個人。他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三顆豌豆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碟子邊緣。
貝爾曼站在最前面,一隻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沒有放下來。芬恩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表情從焦急變成困惑再變成某種接近於崩潰的無言。艾莉亞站在貝爾曼旁邊,臉上的失望溢於言表。哈坎在最後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視線落在碟子裏那三堆壁壘分明的食物上。
格蘭姆看著他們,把勺子慢慢地放在碟子邊上。勺子碰在陶瓷碟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那幾秒鐘的寂靜裏顯得格外響亮。
「你們到的比預計早。」他說,語氣和在營地早上點名時一模一樣,就像他現在不是穿著過大的病號服,靠著枕頭半躺在醫療室的床上,面前還擺著一碟被他按類別分堆的燉菜一般。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ZhDlV7i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