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剩餘的時間,在隊友們看來,格蘭姆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從空地回到聯絡站之後,他在茶水間坐了一會兒,用左手接過艾莉亞遞來的半塊麵包和一碗已經放涼的燉菜,慢慢地吃完了。吃的時候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在年輪的圈上慢慢打轉。吃完之後他把碗推到桌子中央,嘆了一口氣——很短促的,從鼻子裏輕輕洩出來的一下氣,直接把整天的緊繃放掉。
「累了,」他說。「想休息。」然後他站起來,沿著走廊慢慢走回了醫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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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格蘭姆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裏的人聽到床舖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吱嘎,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
「不對勁。」芬恩趴在值班台上,下巴壓著自己的手臂,耳朵側向醫療室的方向。
「你也不對勁。」哈坎說。
芬恩抬起了頭。「什麼意思?」
「你和格蘭姆的對話,我聽見了。」哈坎在他旁邊坐下,指向了耳朵。「風會傳聲。隊長想的方向和你不一樣。你不明說,他不理解;相反同理。」
芬恩苦笑了一下。「那可不是什麼光彩的原因啊。」
「那回空地去說吧。我聽聽看。」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外斜斜地切進來,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緩慢移動的光帶。聯絡站很安靜,雷納和提奧一起在整理檔案,瑪爾達和薇蕾在做實習期完結前的最後討論;貝爾曼拿了一疊紙,開始將日誌的紀錄寫成報告草稿,時不時傳來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艾莉亞在桌子對面調配藥劑,研磨碗的聲音很小。瑟琳娜說先出去巡邏;冷杉林的樹梢在風裏輕輕搖晃。一切都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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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療室裏,格蘭姆坐在床上,覺得房間外平靜得不太對勁。
他也實在不服氣——那股氣還是在心中久久不散。他必須做些什麼突破一下。
也是:既然混合魔法好像把術式更穩定了,那距離或者範圍上會不會有提升呢?
他決定偷偷試一下空間探測,但把範圍有多遠設多遠,直到注意力支撐不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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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在黑暗中,灰溪鎮在眼前如同夜裏的星空和星雲。
頭上的魔導燈是溫熱的紅色。走廊遠方的溫水陣流水和熱力交錯。一排排藥劑如寶石點綴,站外有一絲風的浮動;直的,細的,大概芬恩帶著弓箭出去了;旁邊不遠處有一點小小的火魔力,大小讓他想到哈坎曾經在夜巡交接的時候給他看過一粒石頭。上面火花流動,很美。
格蘭姆記得那時候他自己在壓縮空間魔力。過去的他被哈坎問到在做什麼都時候,說在訓練控制力以保持清醒:「要是能再做一個,比以前更快;例如一個晚上就弄好,那代表我成了。」哈坎把自己的收藏分享,也是在那時候發生的;格蘭姆開玩笑的說,到時候那空間結晶可以給哈坎當禮物。
他本來一直相信著,明天,後天,某天,他會成的。
可惜,回不去了。他嘆了一聲,開始往外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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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門口也有溫水陣,但也有明火;馬廝有十幾個粗糲的彎型,是馬蹄鐵。灰溪鎮的其他屋子,他倒是不太敢探進去,始終是別人的居所,不太適合。
然後——
從灰溪鎮門口往外,他感覺到了兩顆熾熱的信號,如同雙子流星。上下擺移,節奏讓他發覺是因翅膀拍動而產生的;信鴿。兩隻。那火附魔的信號來自蠟封。
果然來了嗎。他知道公會不會等的太久;在申請延長迷宮封鎖之後在,它更有原因行動。但太快了。
他自覺,還未準備好。還不夠,公會未必會信他;那時候,他的隊友們——還有母親——
自己可能保不住了,但他們不能被拖進這個以他為話題的鬧劇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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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飛鴿幾乎同時落在聯絡站的收信台上,翅膀撲稜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響亮。兩隻都是協會標準的軍用信鴿,灰羽,鐵灰色的腳環,胸前的羽毛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顯然飛了很久沒有休息。牠們各自腳上綁著一個細長的金屬筒,筒身上壓著協會的緊急通訊蠟封。蠟封的顏色不是平常的灰色,而是一種鮮明,接近於鮮血色的赭紅。加急:最高級別的那種。
雷納取下金屬筒的時候手很抖,也因為差點忘了喂鴿子被連環啄頭。但在看了一眼收件欄,他立刻站起來,幾乎是用跑的去通知各位趕緊聚集。
第一封信的收件人是「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全體隊員」,信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工整而冰冷:「茲命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於七日內前往磐石鎮分支部報到,隊長格蘭姆務必到場。此令。」落款是公會中央執行部,上面蓋著一個深紅色的火漆印。
第二封信的收件人是瑪爾達,內容同樣簡短,措辭同樣正式——她被傳召以「關鍵目擊證人」的身份出席同一場聆訊。
瑪爾達看完信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在桌上。在公會的術語裏,「關鍵目擊證人」這個身份意味著她的證詞將會被用來判斷另一個人是否構成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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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的門開了。
格蘭姆站在門口,左手扶著門框。他的頭髮散了幾縷在耳邊,辮子的尾端有些鬆開。衣服沒換,還是那素色的上衣褲子。他的表情很平靜,失去了之前的煩躁和自責;所有的緊張都已經被疲倦的,接近於釋然的確認替代。
「要來了。」他說,聲音很輕。艾莉亞認出來了和他宣布即將大病一場的口吻一模一樣。
芬恩站直了,半是好奇半是警覺的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有信?」
他們明明挺靜的:值班員跑的是響,但後面他們念信的聲量壓得很低,想讓隊長整理好情緒後再告知公會的事。
「我感覺到了火漆裏的附魔。」格蘭姆說,抿了一下嘴。是心虛。「加急信的火漆印上有防偽用的火屬性附魔。兩封。強度一致,波形一致,來源相同。」他頓了一下,左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我,嗯。我還是偷偷試了點別的。空間探測。我剛才在試探測範圍,準測度和魔力消耗速度成比的極限。我從鎮口外追蹤著到它們被轉交到你們手裏的那一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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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句話的嗯一聲,無聲的問著大家他會不會因此又被綁起來。但這一下,瑪爾達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的空間探測,範圍挺大。」
看著大家把注意力轉回通訊上,格蘭姆知道那事不會發生第二次了。「我剛知道的。」他弱弱說著,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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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時六天:從灰溪鎮到磐石鎮,騎馬大約需要三天。也就是說,他們最多有三天可以準備,然後就必須出發。然後,格蘭姆要站在公會的評估官面前,解釋一切——猜測他們需要問什麼,應對回答,現出隊長該有的專業姿態。
而他現在連空間壁壘都施放不出來。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xQJgVIv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