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未試。」
格蘭姆打開了手,看著手心。從醒來到現在,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刻;等他能恢復到這一刻,能打這個念頭的那一刻。「我要試空間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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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從凳子上站起來的動作比他平時任何一次都更快。「隊長——」
「我知道。」那是所有事發生前,他有意識施發的最後一個術式。「我把它留到最後,是我需要確認在此之前,我所有本來的技能沒有被影響。現在只剩壁壘了,所以我沒有不試的藉口了。」格蘭姆把左手腕放在頸邊,拉了一下筋骨。「在只能相信我自己的情況下,壁壘是我最關鍵的同伴。如果混合版壁壘不能用,或者效果跟原來不一樣,我需要知道。如果它還能用——我也需要知道。」
「恕我直言,隊長。」貝爾曼往前踏了一步。「你在此之前已經高密度釋放了雙位數的空間術式,而且在此同時,在實驗的前提下,心理壓力已拉得很高。如果在此時嘗試一個和你負面經歷的——」他別開了臉,呲牙;對自己說的話不滿的表現。「讓你失去一隻手臂,讓你人生大大改變的經歷有關的術式,我會有憂慮會令你......」他再次停下,斟酌語言。「不勝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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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副隊長在擔心;無論是作為隊長,還是導師——還是只作為隊友,都是。格蘭姆感到了一下,有東西在胸口扭緊。是一個他開始熟悉的感覺:在之前已經存在,但在此刻,終於現出不適的那種力度。
就像是抵在頸邊的瓷片:那尖出來的角,抵在心底。「我知道,貝爾曼。但這件事,我們誰都躲不過。我遲早會有需要壁壘的一天;哪怕是變了,差了,不能用了,我都需要知道。而且上次使用空間壁壘時,迴路被攻擊後反噬;所以我需要知道一次性輸出壁壘等量的魔法會不會對迴路產生影響。如果能,那同理我能將這一次輸出份量的魔法應用於其他地方。」
他看了一下他的隊友們:芬恩把頭轉開了,艾莉亞低下頭,哈坎只是半閉了眼。但他們——他知道,他們在擔心。但這不能夠成為被質疑的機會。「之前釋出壁壘訓練我會讓你們攻擊它,這次不會。只測試能不能成功施放,維持穩定,然後主動收回。這是我能提供的條件。」
瑟琳娜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椅子上,法杖靠在肩頭。
「你保證?」哈坎問。
「保證。」格蘭姆點頭。
艾莉亞接著問話。「那如果施法過程中出現任何異常——」
「我會說出來。」
但芬恩靠在窗台上,雙臂交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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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別在這試。」瑪爾達開口,站了起來;投了作為聯絡站地主的關鍵一票。「我知道在哪裏能避開無關人士的目光。跟我來吧。」
在出去前,格蘭姆追上了快步往前走的芬恩。「芬恩——」該如何開口?「你真的沒事嗎?」
芬恩的腳步慢下來了。那在此前一直在懶懶地笑,如同天下沒東西能撼動他嬉皮笑臉的斥候,只是看了他一眼。「沒事。我只是——」他的肩膀微微的緊縮。「你難道覺得我們處理不了嗎?一直在奔波,在想;像是我們都是小孩子,幫不了你。」
格蘭姆從未問過芬恩的過去,他自然也不知道芬恩在十幾年前,為了他的弟妹絞盡腦汁,那停不下勞碌的樣子讓芬恩想到當年的自己。但他聽到了最後一句,腳步停了。但隊友們幫的了嗎?能試刪除能力的,是格蘭姆;需要在公會前證明自己的,是格蘭姆;是隊長的,也是他。
隊員們,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能讓隊友做好自己,才是隊長成功的證據。他一直這樣信著。
但這些他都說不出來:難道說了,會讓芬恩,讓大家好受嗎?
「我看不慣。」芬恩最後說道,繼續往前走,而格蘭姆能想到的話,只能在喉嚨裏帶著那無形的瓷片,揪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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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選的地點在聯絡站後方一片空地。零碎的雜草被高大的冷杉圍住,樹冠把陽光切成了一塊一塊的光斑;空地的邊緣堆著幾個舊木箱和一些修繕屋頂時剩下的石板,聽不到鎮上主街的人聲。
「聯絡站的職員們是在這訓練的。」瑪爾達把她的皮箱一晃,整齊的投到木箱上。「本來以為公開的演練會導致噪音投訴;結果沒有。」
「可能是我們是外來的人他們不敢說吧。」芬恩回答。
「不是。灰溪鎮裏老爺子們的八卦我可聽的一清二楚。前天還在投注是你還是貝爾曼先倒下呢。」
「啊?」
「押你的還挺多,說你是黑馬。」
「這不用說出來吧?」
瑟琳娜站在空地中央,法杖橫在身前,杖頭晶石亮起了柔和的淡青色光芒。一陣爽朗的風以她為中心向外鋪展開來,消失於樹外。
「結界就位。」瑟琳娜說。「如果有任何人從外面靠近,結界會比眼睛更早感知到動靜。同樣,如果有任何魔力從空地內向外洩漏,結界也會第一時間攔截。」
她退到空地邊緣,和其他人站在一起。貝爾曼坐在瑟琳娜旁邊的木箱上,重新拿出日誌;芬恩在另一側,背靠著樹,手轉著弓箭;艾莉亞雙手握著法杖,站在芬恩旁邊;哈坎坐在地上,手摸索著表面,然後摸到一顆石頭,一手挖起。瑪爾達也坐在地上;然後看到了一排螞蟻往她的方向走,重新站了起來,讓牠們在她腳旁經過。哈坎則由著螞蟻爬上鞋子,上山又下山。
格蘭姆站在空地正中央。他換掉了病服,但穿的不是之前整套的軟皮甲裝備,而是聯絡站借給他的素色上衣和長褲;他不是出遠門,沒換戰鬥裝備的必要。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舉起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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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壁壘的施法手勢,他在上千次的訓練和任務中,和日常的另一個動作掛勾:拇指內扣,四指伸展,手腕向外翻轉,像是自己面前有一扇看不見的門,而他握著那門的門把,把門關著。想像著那銀白色屏障的長,寬,高,厚;他需要擋什麼,壁壘前後該有什麼,裏邊不應該有什麼,然後將那定律放到現實中。公會中有一個訓練是將能保護自己的物質傳送到自己面前,而這個技能即是一種延伸:直接用魔力本身作為盾牌。對於環境的依賴大大減少,防禦性也更穩定,但要說缺點的話,他就是後果的最佳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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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精神,前方五個身位,以他為基準一個人大小——他感到了那種空虛但厚實的重量在手心積蓄。
好。握緊一點,試試——
魔力迴路裏的能量已經調動到了指尖——然後銀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閃了一下,然後像一顆被點燃又立刻被風吹滅的火星,熄滅了。
格蘭姆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怎麼回事?參考空間切割的時差的話,如果術式滯留時間較長,是不是蓄力同樣需時更久而壁壘因魔力需求更大影響更明顯呢?沒事的,可以先排除一下。
他把手甩了一下,重新舉起來。這次更慢,把每一個動作拉長來做,指尖在每一個魔力節點上的停留時間都稍微延長了一點,給迴路足夠的時間來響應指令。銀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亮了一下,沿著手指的輪廓蔓延了大約半寸,然後再次熄滅。
格蘭姆把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自己指尖上殘留的銀金色光點正在一顆一顆地消散;抬起頭,看著大家——他們沒有什麼反應,大概只是以為他在緊張。也有的,但是他開始能猜到是什麼問題了。
呼吸不穩,在胸口是如同燒起的水滾滾響。不要;他不接受身體給出的這個答案。為什麼不聽話?前面的都成功過了,起碼都了解好了——為什麼就在最後最重要的一步出現差錯?
讓我看看啊;他求著自己。哪怕一小片,一次也好。告訴我:我還能當好這個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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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三次舉起左手。這一次他的動作很快,試圖用速度繞過心裏的障礙物。手勢劃到一半的時候,他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又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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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的風從冷杉林的樹梢上滑下來,吹過碎石地面,把他額前幾縷碎髮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均勻地舖在他身上,燦爛如黃金;然而也只是一縷帶著花粉,灰塵,沒有彌達的光,就此而已。
格蘭姆把手放下,垂在身側。
「是心理因素:針對壁壘的心理因素。」他控制著聲量和速度,盡量不想驚動大家。但他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眉毛壓得更深,嘴角往下的角度輕微但銳利。
「不是魔力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我不信它了。」他停了一下,把左手舉到眼前,看著那些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或者說,我不信我自己可以。」
「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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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把「不敢」兩個字咬得切齒卻不自知;用緊繃的肩膊壓著他的不服氣,用一句話總結了他的失望,以為冷靜帶過了,但其實只是令他的情緒更明顯。
看著大家微微睜大的眼,他發現了連他的話也不太跟著他的意願走了。
「壁壘測試暫時擱置。」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ULwI4SW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