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不燙,乾的。 房間裏沒開燈,但亮著,那就是在下午。
但中間的記憶——什麼都沒有。就像只是睡了一覺,還沒發夢。平時不是需要看著天花板,等著整天整晚全身酸痛和熾熱的記憶被存入病歷,封起來才有力氣行動嗎?還是說,大病只是在眼前虛晃了一下,要再過幾天才來?那也不奇怪;身體出現了大變動後也需要適應一段時間才正常表現。
只是會麻煩了隊友們。可能要跟他們說一下是虛驚一場了。
他對於這件事是煩躁的:明明都做好準備了,然後又要等下去,像蚊子在耳邊打轉卻永遠不下口。但只能先把這件事處理一下。他坐了起來。
今天,貝爾曼坐在床尾上,任務日誌攤在膝蓋上;芬恩坐下了,但還是坐在最近窗的位置;艾莉亞在牆邊蹲著,在拿出來藥劑瓶,檢驗完放回包裏;哈坎在門邊的凳子上坐著。四個人都在。
「你醒了。」瑪爾達站在床頭,他剛才沒留意到的位置,手裏端著一杯水。「感覺怎樣?」
那眼神有點奇怪。
格蘭姆想了想。「餓。」肚子裏有沒吃過東西的微痛。然後喉嚨很乾,也有點痛。像是在會議被逼演講後的感覺。「口渴。」他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把杯子遞回去,然後微微皺起眉頭。「很奇怪。我記得我跟你說了差不多到大病的日子,然後就睡了。現在是?」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我只是普通睡了一下,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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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隊員同時抬起了頭往他看。過了兩秒,芬恩把手一下拍在臉上,捏著往下拉,手拉過了眼,眼是睜開的,眉毛是緊縮的;露出嘴的時候,露出的是一個齜牙的苦臉。芬恩放下手的時候,手在腰的高度無力的晃了一下。「不會吧。」
有問題嗎?他看向瑪爾達。
「你昨天醒過一次。」瑪爾達說。「發著高燒,魔力在往外漏。然後你在五分鐘內推演出迷宮的運行,你魔力的刪除特性起因,和你隊員們——準確說是艾莉亞——推演出你的長期病的起因。然後你昏過去了。」
格蘭姆看著她。
什麼?他怎麼好像一個字沒聽懂?他做了哪些,還是——在高燒中嗎?怎麼記憶裏又出現了空隙?
蚊子又在耳邊嗡了起來,還找了個伴。「我完全不記得。」
芬恩從窗台邊再發出了一個聲音。格蘭姆沒聽清楚,但只能猜想他不是在笑他在發燒時幹了這麼多事,還是在笑他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就是覺得,應該是以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聲響吧。芬恩把臉轉向窗外,一隻手在摸下巴,另一隻手在窗台上撐著自己的身體。但肩膊沒抖,有點奇怪。
格蘭姆轉了一下頭,看貝爾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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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已經把任務日誌翻到了某一頁,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翻開的日誌遞到格蘭姆面前。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潦草的速記,完全不同於他平時會見到,副隊長的工整字體。字裏行間到處都是箭頭,下劃線和雙重括號,有些句子只記了一半,旁邊用更小的字補上了漏掉的詞。頁面的右下角甚至有一個小小的流程圖,用鋼筆粗略地畫出了迷宮封印系統和格蘭姆體內魔力循環的對比關係。
然後他看清楚了一點。
那不只是貝爾曼的字跡。艾莉亞的字體是窄窄的,壓縮在一起,要是不小心,字體會出現療術士專屬的潦草;然後她會在上方重新寫她本來想寫的字。芬恩喜歡在草擬報告的時候,用箭頭指出事件的因果先後,但在不確定的時候在箭頭上方寫個問號。哈坎常常會以最精簡的文筆寫重點,然後在外圍詳細補充,也喜歡用畫表達自己字面寫不出來的畫面,例如魔物的特徵,環境的結構;畫工也確實不錯。這次是兩條平衡的虛線,虛線中畫了不少往內往外的箭頭:外圍是一片樹林,然后在一個角落,還有一個被火環繞的小人,眼睛成了交叉號,伸著舌頭。
他們在他不記得的事件中,一起寫了一份報告。
「你說的話,」貝爾曼在紙的左上角點了一下。「大部分都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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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接過日誌,用左手托著,從第一行開始往下讀。那高燒中的自己,那他不記得的自己;他倒能跟上他的思路。那理所當然,同一個大腦,同一個人,就該想到同一件事。
直到他看了那句。
「對於封印魔力的加入,對提出了可能會出現封印魔法自己排除異屬性的效果,並對不再生病提出期盼。」
那在耳邊擾攘的煩躁,在心裏燃起。
怎麼可能。
他本來就在發燒。那時候的他沒想到嗎?既然已經在排斥了,不就是做不了這件事的證明嗎?他怎麼會連這個最明顯的證據也沒留意到?是被沖昏腦了嗎?
在那一刻,他也沒留意到知道昨天的自己在發燒。最明顯的問題,那「為什麼他會那麼笨」的疑問,答案就是那麼簡單。他也被煩躁沖昏腦了,看著這個不同的自己,只能繼續煩躁。
怪不得他起來的時候隊員們的樣子那麼奇怪。要是那在發燒的他沒說這句就好了。要是他沒把那不實際,以爲自己不會再病倒的期盼說出來,那他們不用知道他現在,還是如同三年前掏出報告廢寢忘餐在讀的他一樣天真。他們也不用其實對自己的問題很介懷,介懷到在看到那麼一丁點的希望時就撲上去;他們不用擔心他現在怎麼想。他們不應該,也不需要擔心。那本該是隊長的職責。
他把日誌放在被子上,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往外伸了一下,一邊向下壓,鼻子噴了一下氣。那他們現在,可能也看到了,也猜想到了。他把所有情緒揉成一個團,塞進胸口某個抽屜裏。做好適合你職位的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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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日誌拿起來。「所以我昨天在高燒昏迷的時候,用五分鐘推了這麼多。然後我今天醒來,完全不記得。」
「對。」貝爾曼說。
「然後全被你記下來了。」
「對。」
格蘭姆把日誌還給貝爾曼,閉上眼睛,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樑。然後他睜開眼睛,視線重新落在日誌上那段關於過載的速記上。他的眼睛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
「過載的來源其實很清楚,」他說,讓語氣回到了平時那種平穩的,逐層推進的分析節奏。「蛋殼破了之後,環境屬性元素重新開始侵入。封印屬性比例太高,一直中立化,一直堆積。過載就是這麼來的。然後我昨天的高燒是因為刪除和侵入的速度有高低差。我不意外。」他頓了一下,微微皺眉。「不難。為什麼昨天沒推完?」
「因為你昏過去了。」瑪爾達說。
「嗯。」格蘭姆說。胸口有點壓。「然後今天一醒來就看到了貝爾曼的紀錄。」他把被子往旁邊推了推,用左手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抬起頭,本來水平線的嘴一邊向上歪了一度。
「如果公會的聽審要我解釋資料鏈,我是不是得在報告裏寫:迷宮的消化原理是在高燒昏迷的時候推算出來的,醒來後完全不記得,靠副隊長的速記才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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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坎抬了起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雙臂還是交叉抱在胸前,但右手鬆動了一下,像是想往前伸。
格蘭姆苦笑了一下。他們大概不會相信吧。那個在發燒時的天才笨蛋,不可能會是那以冷靜自居的隊長。原來那年輕隊長,是這樣的人;原來這位隊長,還是會抱著不合理的想像,不成熟,不冷靜。戰場上能指揮任務,戰場下能日理萬機的隊長模樣,還是不能呈現出來。打磨了三年,還是那樣。完全沒進步。
把徽章交到他手上的前隊長,應該是希望他當隊長時能達到那境界;聽到了他現在這樣,大概會失望吧。
啊,好煩。「會成傳說,對吧。」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EjI2kP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