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燒後的第二天下午,格蘭姆靠著枕頭半坐著,用左手調整了一下枕頭,坐直了一點,然後說了一句讓房間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動作的話。
「我需要核對樹怪的細節。外觀,移動模式,物理和魔法抗性,攻擊方式。從到達第三層開始,逐項比對。」
艾莉亞正在把新調好的藥劑倒到瓶中,聽到這句話,手停在半空中。芬恩本來在窗台邊用磨刀石修箭頭,磨刀石的聲音停了。貝爾曼抬起頭,合上了任務日誌。只有哈坎沒有;他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交叉,但他的眼睛睜開了。
「不行。你昨天才退燒。」艾莉亞說。
「但是退了。」格蘭姆快速的用手背確認了一下。
「你確實剛生完病——」芬恩說。
「現在沒有。」但昨天在胸口的躁動整晚都沒有聽過,手心的癢也毫無動搖。雖然今早證明他能在房間內不需要扶著牆也能走穩了,但要是不做點什麼,不往他開始累積的知識鏈加上新的東西,他怕他會一直在想那鏈條的一段,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再想下去,他會預測有東西會湧出來,然後他會——
拿枕頭打人嗎?口出胡言?令隊員對隊長的可靠印象,更加破滅?他不知道。但他——
他怕。
芬恩粗粗的呼了一口氣。「你非要拿苦來受嗎,隊長?」
「這只是工作的一環,沒有苦不苦一說——」芬恩呲了一聲。格蘭姆知道說錯了,但他不這樣說,會被推翻,然後不但浪費了大家時間,也讓他們繼續擔心。他不允許。「我們之前已經成功把時間線對準了,那現在該校準對攻擊方——即樹怪——的資料。我們需要在有人來之前,有一份可以參考的手寫紀錄,而且達成共識的紀錄。所以我們需要整合各人各自的記憶,做出一份我們五個人都確認過的版本。」
貝爾曼把手從任務日誌封面上移開,站了起來。「我要跟瑪爾達商量一下。」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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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是帶著椅子上來的。「允許。」
芬恩手裏的磨刀石在他擺手的那一下,敲到了牆。「什麼——瑪爾達,你不是說——」
「記憶確實會隨著時間和重複考究出現偏差。」瑪爾達坐下了。「但一旦出現任何應激反應的徵兆,我要你說出來,停止核對。這是條件。」
「可以。」格蘭姆說。
貝爾曼翻開任務日誌,找到時間線核對那一頁的後續空白頁,在頂部寫下日期和「樹怪細節交叉核對」。
芬恩嘆了口氣,把磨刀石和箭頭放在窗台上,拖了張椅子坐到床邊,交叉著手。「速戰速決吧。」
艾莉亞放下藥劑包,雙手杖橫在膝上。哈坎從牆邊走過來,在床尾的位置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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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到達第三層開始,」貝爾曼說。「先確認外觀。」
芬恩先開口。他閉上眼睛。「高度大約是成年男性的兩倍,長度大約成年男性三倍。外表像一棵粗壯的老樹。表面覆蓋著樹皮狀的硬殼,深褐色,紋理不規則。軀幹沒有能觀察到外露的器官,帶四條短粗的肢體,型態如同樹根被強行擰成了可以移動的形狀。移動的時候肢體末端接觸地面,但沒有腳步聲。」
「無五官。」哈坎補充。「無眼睛,無嘴巴。定位聲音的能力在一拳距離之內。」
「表面為硬殼類,結構類型為甲殼,分析原因為硬殼緊貼身體,在移動中沒有聲碰撞的聲音。」格蘭姆參考的是魔物典籍的格式。他小時候喜歡看那些手描,也接受了分析模式的薰陶。「外表樹皮狀,有細微的縫隙,裏面滲出黏稠的暗色液體。不是血液,質地更像樹脂。移動時液體會從縫隙裏被擠出來,沿著軀幹往下流,但不滴落;液體會被重新吸收回去。整個過程無聲。」
貝爾曼的鋼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沒有抬頭。「移動模式。速度,地形適應,追擊行為。」
「直線衝刺速度比人類衝刺快,」芬恩說。「轉向半徑很小:軀幹可以往任意方向傾斜,不需要減速就能改變方向。能在垂直的牆面上移動,至少能在石壁上攀附。攀附時四肢插入石壁縫隙,插入和拔出都沒有聲音。追擊過程中沒有表現出疲勞或減速的跡象,持續追擊時間至少超過一分鐘;我們全程在跑,它全程在追,速度沒有變化。」
「四肢有可能是由密集單獨條狀組成的。」艾莉亞在想東西的時候眼睛會往右下角看。「如果不是,迷宮的牆壁應該會有損傷。」
「同意,假設存檔。鎖定機制確定是聲音。」貝爾曼一邊寫一邊說。「在時間線提出過,但最後向各位確認:是否排除光線,魔力波動,體溫或震動。」
「不是震動。」芬恩確認。「如果是,它會在我們到達的一刻已經開始追擊。它沒有反應。但哈坎的劍鞘碰到皮帶扣的聲音讓它立刻轉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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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哈坎,物理抗性?」貝爾曼問。
哈坎彎了一下手臂。「砍過一刀。雙手劍,全力,軀幹側面。」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自己劍刃上比了一個位置。「刃口陷進不到半指,被硬殼卡住。沒有流血,沒有退縮。殼上切口幾秒內合上,不留痕跡。」
「同意。我用小盾拍開樹怪時,對肢體的物理麻痺效果有限。魔法抗性?」貝爾曼轉向格蘭姆。
「空間切割有效,」格蘭姆說。「但切口閉合速度和物理傷口一樣快。我用空間壁壘擋住它的第一次衝擊時,壁壘表面沒有出現任何魔力侵蝕的跡象。它本身不帶魔法屬性,不是魔法生物。純粹的物理攻擊,但帶有未知是否屬於甲殼或整體的自癒能力。」
貝爾曼記完最後一條,筆尖停在紙面上。
下一樣必須核對的事項,在上一次校準時間線時,導致了應激。格蘭姆知道。
「攻擊方式。」格蘭姆說,深吸了一下。這次不能出現了。瞬間想到這想法不現實,但上一次他是說完後再出現的。所以在發生前,他至少要導致這一部分有一點東西可以寫下來。「貝爾曼,你先說。它第一個攻擊的是你。」
貝爾曼定了一下,點頭,把日誌交給芬恩。「芬恩,先幫我寫。」在芬恩把筆對準紙張後,他開始講話。「那時候它的攻擊目標是左手臂,前臂位置,但實際抓住的是我的小盾。」他轉身拿起了小盾,讓其他人看了一下:沿著小盾的內部,有深度一致的刮痕。「攻擊後的表現能確認艾莉亞剛才對樹怪四肢為獨立枝條交織的型態,當時受到的力沒有強弱分佈,能排除類似五指的結構。」然後他把衣袖捲了上去,露出了左前臂的疤痕。「而且能確認,獨立枝條前端尖且堅硬,有捲曲的能力。這是它抓上小盾時劃傷的。」貝爾曼靜了下來。「隊長,我認為這已經能夠對應公會的詢問。」
「我有異議。」格蘭姆搖了頭。「他們不會因為我重傷過而避諱;沒有正式紀錄的話,他們有相信我因被傷過不敢說,從而質疑我還能否保留承擔責任能力的理由。」他對上了貝爾曼的眼;副隊長的肩膀微微的垂下了。「讓我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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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往旁邊,把芬恩拿著的日誌取了回來。
格蘭姆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了一下。「第一次攻擊,目標為左前臂。當時我跪了下去,但為什麼目標不是膝蓋等下肢原因未明。能確認四肢整體外表粗糙,可能甲殼邊縫尖銳。」來了。他可以的。「第二次攻擊為右上臂,位置在肩峰以下約四指寬處。那時候——」
他知道他不應該,但他把那幾秒的時間線拉寬了,放慢了所有動作,感受,去想。「同意貝爾曼有關肢條前段結構堅硬一說。大約的狀態是枝條插進肩膀位置,抓握後——」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一下僵了一下,呼吸也停住了;但他在反應過來後看到大家的表情,猜到了。
開始了。要加快速度了。
「假設枝條能獨立行動。當時發生了三件事:我整體被樹怪往它的方向拉扯,力度足以拉破鞋底的縫線。有一部分肢體在肩膀內往我胸腔方向施壓,另有部分往外施壓——」
他記得那聲音,現在記得了他肩膀關節是如何破碎的。
往上看的時候,他知道:快到極限了。他的眼睛看著貝爾曼的任務日誌;準確地說,是看著日誌封面上那個被磨得發亮的銅製搭扣。
那在發亮的點,在搖曳。
他伸出去的左手,想著觸碰一下。手指卻落在了搭扣左邊大約兩指寬的位置。他摸了一下空空的桌面,眉頭微皺,把手移向右邊,這次碰到了搭扣。他拿起搭扣旁邊的鋼筆,放回去,然後又伸手去拿放在搭扣另一側的水杯:手指再次落空,偏左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慢慢蜷攏,握成一個不太緊的拳頭。病房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安靜。
「繼續。」他說。他的語氣在第二個字微微提升。可以嗎?他們允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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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觀察了一下大家的反應。沒有異議,他再說話。「在抓緊目標後——」語速放慢了一點。能把極限的來臨推遲嗎?「樹怪開始旋轉扭扯——」他又停下來了。不對勁的感覺,越發強烈。
他提起手,在被子邊緣輕輕捏了三下,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留下摺痕。有意的,每一次都在他看到的,一個具體的方位,但每一次都跟他視線指向的位置差了那麼一點點。
要停下了。
他把手放下。「三次空間感偏移。看到的東西和摸到的位置對不上。誤差大約兩指寬。」看著在被子上攤開的證據,格蘭姆揚起了頭。「暫停核對。」
還好,把重要的那一部分都說了,記錄在案了,那審訊的成功率又提升了那麼一丁點。但是,要是他以後每一次說話,都要提防著自己不要出現狀態,那他之後能說什麼?他以後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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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慢慢的往房間裏經驗最多的,見過最多病人的那人看去。「瑪爾達。」格蘭姆不知道該不該問,但她可能能給出答案。「大家——應激反應——都是這樣嗎。」
他在眼角看到隊員們點了頭。幅度不同,最深的是貝爾曼。瑪爾達把行杖靠在牆邊,走到床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就是那種不變,反而讓他心裏定了一下。
「對。」瑪爾達點了一下頭。「都是這樣。」
格蘭姆沒有立刻回應。他把左手從被子上抬起來,在眼前慢慢地轉了一下手腕,然後放下。「好。」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LPPO8eg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