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燒後又過了一天。灰溪鎮的清晨來得很安靜,冷杉林的樹梢在晨風裏輕輕搖晃,聯絡站的石牆被夜露打濕了一層,在陽光下慢慢蒸發出極淡的水霧。格蘭姆站在樓梯口,左手扶著牆,正在進行他今天給自己定的第二輪上下樓梯練習。
他的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不少。下樓梯的時候膝蓋不再發抖,上樓梯的時候可以連續走完一整段不用停下來喘。但他走到第二輪末尾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也開始淺快。他把左手從牆上放下來,轉身面對樓梯下方,準備開始第三輪。
「休息一下。」艾莉亞站在樓梯中段的平台上,雙手杖橫在身前,想把通道堵住。
「兩輪只是恢復到前天的水平,」格蘭姆把腳往階梯挪了一格。「第三輪才是今天的進度。」
「不顧自己極限走的話有可能會拉傷。」
他往下走了一階。「我知道拉傷是什麼感覺。」那次精靈弓的經驗,他也不想重覆。趴在地上,深綠色的藥膏塗滿背上:太羞恥了。
「但是你不會知道在哪一刻開始拉傷的——」
再一級。「我可以的。」
艾莉亞把雙手杖再拿低了一點。「你現在的體力——」
格蘭姆彎下腰,在雙手杖以下,艾莉亞身旁的空隙穿了過去。動作需要的核心力量不少,但他在再往下走了兩級,站好了,往上看了一眼。
艾莉亞把雙手杖斜著拿在手裏,往他方向走來時,在瞇著眼笑。
啊,不好,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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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僵局被一聲呼喊打破了。
那聲呼喊對於整個灰溪鎮,都是一個很奇妙的體驗。每個人站在那裏,前面沒人,但就好像有人在兩步外,用著正常呼喚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咬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飽滿圓潤,但沒有任何刺耳的感覺。有伐木工從樹樁前直起身來,有廚師從湯鍋抬起頭,旅店的一位職員嚇得掃把纏上的毛線一下扯斷,但環顧四周,疑惑地撓著頭。不遠處的冷杉裏有一群鴿子一擁飛起,霹靂啪啦的飛走;鎮上有一隻貓嘴裏叼著小貓奔過空地,後面還追著一隻貓崽;馬廄裏的兩匹馬同時打了個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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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寶貝親兒子——媽媽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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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見習魔導員提奧正在整理檔案櫃,被這聲呼喊嚇得手裏的文件夹直接飛了出去,紙張散了滿地;在房間裏的哈坎快步過去幫忙。雷納從瞌睡驚醒,抬起頭,嘴張開又合上,不知道該先驚訝音量還是先驚訝內容。瑪爾達,貝爾曼和芬恩在圍著桌子喝茶,三人一起把手裏的茶杯拿穩,然後薇蕾看往門口,說了一句話。
「我要不要沖新的一壺?」
在樓梯上,格蘭姆閉上眼睛,用左手扶住了樓梯扶手。
來了。
「第三輪取消。」他轉向樓梯底,往下走。「我們下樓。」
格蘭姆往門口走的時候,用左手把右邊的空袖管往肩膀的方向攏了一下,然後食指和拇指拿著安全扣,把折疊處系好。然後拉直了衣襟,鬆了一下病服。他緊張了,也不意外。之前的預期成立了,但在那之後——打開門後,又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不會把母親關在門外。
格蘭姆推開聯絡站的大門,早上的陽光和冷杉林的樹影一起落在門廊的石板上。門外是一條碎石鋪成的路,是灰溪鎮唯一的主街。街對面的麵包店老闆娘正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張望。
他的母親站在陽光下,兩手優雅的放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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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的個子比他高了大半個頭,一頭淺亞麻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了簡單的單馬尾,垂至腰間。她的穿著和平時一樣:簡潔的深綠色長裙在腰間系著一條銀鏈,加上相襯墊深綠色斗篷;邊角沾著長途跋涉後特有的灰塵和露水,在隨著她腳邊自己流動的風拂動。她右手握著一根比她身高還長的風魔法法杖,杖頭的風輪型翠綠晶石在慢慢明滅。
這時候,提奧和雷納走到他們後面,往外看去。這位來客的臉型和格蘭姆有五六分相似:同樣微棕的臉色,偏秀氣的輪廓,同樣淺色的眼睛;卻比那年輕冒險家多了幾撇眼角的紋路,也帶了更多微微的笑意。
格蘭姆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兩步,走出門廊的陰影,走進陽光裏。
「媽。」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早晨裏,足夠了。「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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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首先是他的臉,他的眼睛。然後往右移,看到了他失去的右臂。然後環繞著整身,看著病服在陽光下蒼白的灰,右衣襟皺巴巴的折疊,拉的不太好的衣襟,過長的褲腳和勉強露出的拖鞋。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露出的是類似腳邊綠草的一點茵綠。但在那一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她虹膜的表面上閃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她往前走了兩步。兩手舉起,遲疑了一下,搭在格蘭姆的兩肩上。格蘭姆感覺到她在他右肩上的力度比較強,像是在小心的捏。
然後他看到了。她目光的方向,和眼睛裏的情緒。對齊目光後,他發現她在看他衣領:他忘系好鈕扣了,露出了一點肩膊,而那裏,正好有一圈金色紋路。
而他母親看上去的時候,眼睛在發光。是好奇。她看到他在看她,再次看著她的臉。水光再次在眼底打轉,但嘴是在微笑的,而眼裏的光,依然閃閃發亮。那光,他從小看到大:他母親在研究一個新發現的現象時,眼睛裏就一定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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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出事了,我很難過,我也很高興你沒死,但是你的狀態太有趣了,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可以看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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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看著她的表情,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好,和預期應該沒有太大差別。「媽——」
她突然再走前了一步,雙手圍繞著他,抱了上去。頭輕輕地放在他左肩上,一樣顏色的頭髮在臉龐上癢癢的。斗篷也一起隨風飄起,環繞著母子,慢慢垂下。
他聞到了沾在母親身上的氣味。是早上清晨樹林的味道:透著涼意的空氣帶著樹脂的清苦,夜露蒸發前殘留在樹葉表面的那一絲微甜,泥土殘留在斗篷邊上的濕潤。
這種氣味他很久沒有聞過了。她因追風需要常常出門,為了避免和路人馬車等迎面撞上選擇在山林中間行走,去的快,回來也快,所以身上總是帶著一點森林的蹤跡。
他慢慢舉起了手,放在母親的背上。
「媽。」他再說了一句。「別哭。」也不知道這句是說給誰聽的,但他覺得有需要。
「沒哭。」他們重新往後站的時候,她確實沒哭,臉上的笑意和好奇更燦爛了。「一會——你務必跟我說一下那年輪紋是怎麼回事。是環繞著右肩往肋骨下方伸延,對嗎?是不是跟受傷的位置有關?」
太好了。但——她的重點也太——「媽。難道你剛才抱我是為了看那紋路嗎?」
「是啊。難道你想我跟你說,把上衣脫了,我紀錄一下嗎?」
「不是——」對,她確實能做出這件事。「媽!有人在看著呢——」格蘭姆嘴裏抱怨,也慶幸著她真的沒變。「一會兒再說,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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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站在門廊的陰影裏,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看著這對母子一個在把兒子當觀察對象,另一個因為自己沒有被當成標本以外的東西而感到安心,她把鋼筆放在記錄本上,在格蘭姆那一頁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備註:「研究精神疑似來自母系遺傳。和母親關係良好。」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qDpgG2H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