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再次昏睡過去之後，醫療室裏的金色潮汐繼續安靜地往返，洗刷著能觸及的所有東西：在瑪爾達的辮子上掂一下，往貝爾曼的肩膀靠一下，在哈坎散著的頭髮上沾一下，被艾莉亞的手背迎上後貼一下，在芬恩的鼻尖停了一下；然後各自升起，再次起飛。感覺不大，沒導致不適；只是好像有一隻很小的生物在旁邊蹭了一下然後走開。
瑪爾達翻開記錄本，找到了她在格蘭姆轉移到聯絡站第一晚寫下的那幾頁觀察記錄。她的手指順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鋼筆字跡一行一行往下移，最後停在某一行的末尾。
「找到了。」她想起了那時候冰袋一個一個換的情節，在一星期都要過去後，心底開始有點後怕。「轉移到聯絡站的第一個晚上的高燒紀錄。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次——金色液體在薄膜下的流速突然加快三倍，體溫高到必須用冰袋物理降溫，年輪紋往外擴散。當時我診斷是魔力過載——但當時不知道是什麼觸發的。」
她把記錄本往前翻了一頁，找到她在驛站第一次檢查格蘭姆時寫下的初始記錄，兩相對照之後，抬起頭。
「而且有一點。我希望聽起來不像推搪，但這確實導致了我沒能預測到會出現過載的情況。他在被發現的時候，雖然診斷術已經探測到了他魔力上的變異，但那時候濃度是正常的，我用水屬探測也沒發現異常。也就是說他從正常到過載的轉折點落在從驛站到灰溪鎮中間的這段時間。但成因是什麼，我沒能找到。灰溪鎮周圍沒出現變異，而在昏迷中，除非有人惡意導入魔力，他不可能過載——」
芬恩在瑪爾達說話的時候在轉身，剛想把窗口關上——外面進來的風有點冷了，他想著別讓隊長真的受涼——但在冷風撲在臉上的那一刻，他停了動作。
風在進入房間。「如果是環境的屬性元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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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裏的空氣頓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了同一件事。
芬恩看到大家都追上來了，繼續。「我們都知道屬性元素無處不在，」他指了一下房間，然後魔導燈，再指出窗外。「空氣裏有風，陽光裏有火，水裏有水——廢話——地面有土。人類魔法使的迴路平時不會被這些東西侵入，因為身體迴路有天生的屏障。但格蘭姆不是每半年發一次燒嗎？如果他從小到大，每半年堆積一次環境中的異屬性元素，堆到臨界點然後以排斥反應的形式燒掉；那他是不是可能那屏障，從小就比較弱？」
「而他在蛋裏的時候，」艾莉亞交叉了手，動作和旁邊的哈坎一模一樣。「蛋殼是完全封閉的。蛋殼內部只有兩種魔力：空間和封印。沒有風火水土，也隔絕了環境屬性元素。他的身體在蛋裏面是第一次完全不受外來屬性侵入。」
「所以蛋裏沒有觸發過載。」貝爾曼說，拿起了筆。「因為沒有東西需要被中和。」
「但蛋殼破了之後——」瑪爾達在腦子裏把所有的因果鏈條重新串聯了一遍。「他重新暴露在正常環境中。呼吸的空氣，地下的土，照著的陽光；所有東西裏面都含有定量的屬性元素，也在蛋殼破後有了進入迴路的方法。但如他所問：為什麼會過載？」
「迴路爆開過。」哈坎說。「空間魔力很少。一杯水，倒空，倒油，滿了，有水，但水分很少。看起來就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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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把鋼筆放下。哈坎在用之前金粉的油水比喻；只是這一次，封印魔力是油。「明白了。」她用手在空氣中比了一個大圓圈，再在裏邊比了兩個不對等的圓圈。一個大，一個小。「迷宮能產生的封印魔力，遠比一個休克的冒險家能產生的空間魔力多；而在暴露的時候，魔力既然能從內漏出，那就能從外侵入；封印魔力因此在重新閉上的迴路佔了比例上的優勢。」
芬恩把窗閉上了後，轉了過來。「屬性元素侵入後，先碰到的是封印屬性，被轉化成彌達。而彌達堆積在他迴路裏，不斷增加，不斷堆積，再加上他身體本身在重新製造魔力——」
「過載臨界點。」艾莉亞找到了關鍵。
瑪爾達點了一下頭，「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發高燒的時候，我在他頸側用了一滴魔力抑制劑。那一滴讓他體內的封印魔力中和速度暫時降下來，但他的體溫還是繼續往上升。因為那只是治標，不是治本。真正讓高燒退下來的不是抑制劑，是身體對過載本身的對應反應。」
艾莉亞向貝爾曼借了一下日誌，找了個角落快速寫了一句。瑪爾達繼續說下去。「在這個時段，他的空間魔力已經變異，那刪除特性可能已經存在。所以能假設新的混合魔法刪除新侵入的屬性魔法，同時身體開始用高燒排出多餘魔力。沒有新的魔力因素出現，而溢出來的會被消耗掉。」
「所以高燒自己退了。」貝爾曼說。這報告已經成立了。「迴路回到了可以承受的水平，也抵達了兩屬性守恆的比例。他的混合魔力配合身體的免疫反應在無意識狀態下完成了自我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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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把記錄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她沉默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冷杉林的搖曳。
結論出來了，假設能站穩了，和第十六小隊的合作令她明白為什麼格蘭姆說是「有趣」了；她有點想嘆氣。她接觸的病人很多，以為已經習慣萬物了，但她在騎著老馬到達驛站的那一晚上，從未想像過這種疲憊會出現的密度。「那麼現在的排斥反應相當於證明了他刪除外來魔力的速度還沒有趕到能停止排斥的速度。」
房間內，只有哈坎回答了這個問題。
「對。」
「而現在，他醒過來五分鐘，就把這些全部推導出來了，就差排斥反應的舊因和過載觸發的新因還差兩個數據點。但他已經非常接近了。等他再醒過來，他大概會把剩下的也推完。」瑪爾達看著房間裏的四個隊員。「如果他醒過來，又開始問這些問題：我是應該直接告訴他答案，還是讓他自己推？」
芬恩慢慢地靠回牆上。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然後又放下來，然後又交叉回去。
瑪爾達轉向貝爾曼。貝爾曼把任務日誌合上。
「如果他醒來一整天都沒力氣推演的話，告訴他。」他說。「這樣至少節省那天以後的體力。節省下來的體力——」他的視線移到床上那團被金色光點環繞的人形。「——好歹能做些別的東西。」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fEDlF0x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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