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達伸手下去,揪住格蘭姆病號服後領的時候,自認動作確實有點像在叼幼貓。拉腿怕會拉傷,床縫又不夠寬讓他自己爬起來,結果只能用她的手掌穿過格蘭姆的後頸和衣領之間的空隙,五指收攏,手臂發力,把那副卡在縫隙裏的瘦弱身體從牆根和床架之間往外提,然後拉了上來。
格蘭姆只覺得後領一緊,整個世界忽然從傾斜顛倒變回了水平,然後他的後背就重新碰到了床墊。他的頭落在枕頭上,辮子壓在後腦勺下面,鼓起一個不太舒服的小包。他想要調整姿勢,但掉下去那下已經把自己暫存的體力消耗清光,最後只是左手手指動了動。
瑪爾達也留意到了,再把他放好之後,沒有急著退開。她站在床邊,用兩根手指撐開格蘭姆的眼皮,對著魔導燈的光看了看瞳孔的反應,又放開,然後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
「這是幾?」
格蘭姆眨了一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花了大約三秒。他看到三根粗糙的,帶著老繭的短手指。「三。」
「你的名字。」
「格蘭姆。」
「你的小隊。」
「第二十三團,第十六小隊。」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格蘭姆不知道。他的目光從瑪爾達的臉移到天花板上的魔導燈,又從魔導燈移到窗戶上拉了一半的遮光簾,最後落在儲物櫃上那些貼著標籤的櫃門上。草藥氣味。乾淨的床單。魔導燈的冷光。「醫療室。公會的,或者軍隊的。」
瑪爾達點了頭。「方向正確。你在灰溪鎮的聯絡站。」
然後是一系列的動作:指鼻子,伸舌頭,動三肢。這些他記得是確認傷者沒有失去肢體控制的基本配套,只是差了檢查力量這一步,不過他現在大概也做不了。在完成這些後,瑪爾達點了一下頭。她正準備低頭寫記錄本,格蘭姆開口了。
「今天幾號?」
「你覺得今天幾號?」
他報了一個日期。瑪爾達的眉毛壓了一下,她也報了一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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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報出的日期,比他記得的最後一天,晚了十一天。
那麼多?這......不對吧。他記得自己進入迷宮的那一天,因為未開拓迷宮的任務是每月固定日期開始——確保是後勤部剛好補充物資後的日子——也在出發前跟貝爾曼確認過。
瑪爾達往房間外說了什麼,然後他眼前出現了一張報紙。
確實過了十一天。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的隊員。」他們呢?十一天了,要是他們最後沒逃出來,那他活到現在是——「貝爾曼,芬恩,哈坎,艾莉亞。四個。他們——」他該怎麼向他們的家人,緊急聯絡人交代——貝爾曼的母親,芬恩的弟妹,哈坎的朋友,艾莉亞的姐姐——
他的話沒有說完。他的身體支撐不住。他想繼續說,思緒中最後掙扎著——
隊員可能死了,全部,一個;那他活著,是——
他的眼皮沉了下來。一點一點地,不情願的,最後閉上。
瑪爾達低頭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確認他只是睡著後拿起記錄本,在格蘭姆那一頁的狀態欄裏又加了一行字:「清醒約五分鐘。能準確回答身份,能在沒有知識前提下辨認身處醫療設施。時間定向有十一天缺失。詢問隊員後再次入睡。」
她把書籤放在頁間後把記錄本合上,然後走到走廊上,對正在搬繃帶上樓的薇蕾說:「他醒了。下次再醒來的時候叫我,但別叫的太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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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隊員的消息是在那天晚上到的。不是正式的公文,而是一封從樞紐站經地下頻率發來的簡短傳訊,由聯絡站的見習魔導員抄在紙條上,遞給瑪爾達。「已收到有關第十六隊隊長信息。第十六小隊剩餘四名隊員已於今晨出發前往灰溪鎮,預計三天後抵達。全員平安。」
瑪爾達看完紙條,把它放到記錄本裏,和書籤一起,打算等格蘭姆下次醒來的時候告訴他。
格蘭姆再次醒來是第二天早上。這一次他的意識恢復得比上一次乾脆得多。眼睛睜開的時候,視線是直接聚焦的,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魔導燈看了幾秒,在能清晰看到魔導燈裏的火晶後把頭轉向旁邊。瑪爾達坐在矮凳上,正在往一個研磨碗裏調配膏藥,在碾槌上很黏。她見他醒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你的隊員在路上。」她把這句話放在提起碾槌往研磨碗上抹下膏藥的間隙裏。「四個都活著。三天後到。」
格蘭姆沒有說話。他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魔導燈照在臉上的光影讓他的眼睛反而沒了神氣。然後他又轉過來。
「您是.....」
「瑪爾達。」有一坨藥膏黏在研磨碗邊,她正把它推回去。
「好的,謝——」
「別,不用。該謝的是商隊,他們在走驛道。有什麼問題快說。」
「......好的。我被找到的時候身上有什麼東西?」
瑪爾達把研磨碗放下,用旁邊的濕布擦了擦手指。「除了幾片衣服和脖子上的狗牌,什麼都沒有。商隊不會偷東西。我認識那老子。」
格蘭姆聽完之後,沉默了一小會兒,眼簾垂了一下。「知道了。」
語氣聽上去很柔,可能是體力使然。但瑪爾達做人六十多年,做療術士做了三十多年,見過太多傷患在聽到壞消息時的反應,知道有些人的「知道了」和另一些人的「知道了」是天差地別。
「出任務的時候帶了貴重物品嗎?」瑪爾達對冒險者裝備不算精通,但見得不少。大部分冒險者用總會帶點家族遺傳下來的頸鍊,或愛人的信物等對自己重要的物件,在路上護著,當精神支撐。
「不是,只是一個公會的標準型號武器。」格蘭姆的左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黑檀短杖。藍晶石鑲嵌。」他比劃著短杖的形狀,語氣放得很平淡,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稍微輕了一點,輕到瑪爾達必須把研磨的動作停下來才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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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杖本身沒什麼特別。但晶石不是。」
瑪爾達把藥缽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她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那顆晶石是用空間魔力自己煉的。十六歲那年拿到法杖之後,花了三個月把法杖內部的結構改了,魔力傳導會順一點。」他頓了頓,左手的手指蜷起來,虛虛地握了一下空氣。「我導師——也是我副隊長——當時說在經驗不足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那時我當見習冒險家對自己設下的第一件功課。」再次停頓。「換一把法杖不是不行,但要重新煉一顆一樣的......」
他的話慢慢的停下來了。瑪爾達點了點頭。
她知道那件事不太可能了。他現在也不適合知道自己的魔力在診斷術顯出不屬於空間魔法的顏色。而「太可惜了」或者「至少人還活著」之類叫他別傷心的話語,跟廢話比起來,至少廢話傷到人的機會不是百分百。她只是在心裏把那根法杖的特徵記了一遍:黑檀木短杖,自己煉成的空間屬性蒼藍晶石。然後她把藥缽重新端起來,繼續研磨。
「掉了就是掉了。」格蘭姆最後說,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淡淡的平穩,但左手還握著那個不再存在的杖柄,沒有放開。
瑪爾達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他的手勢,把研磨好的藥膏抹在一片紗布上,彎近了一些,開始處理他左手上那些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藥膏接觸到皮膚的時候,格蘭姆的手指鬆開了,像放下了,看開了,但瑪爾達知道只是藥膏裏植物液汁的帶來的刺痛讓他不得不放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HbQYgpnl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