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療術士薇蕾接下來的一兩天在茶水間的話題圍繞著格蘭姆轉。「他像一棵在石縫裏重新發芽的樹,你知道嗎?」
實習魔導員剛倒好一杯草本茶,喝了一口。「他看起來確實有點瘦呢......聽瑪爾達阿姨說他比我大,但身高......」
「提奧我不是那意思!不對,他也瘦,但是——」薇蕾頓了一下。「就是那種看起來不堪一擊其實長的根都是茁壯的,這樣說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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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術士的能力主要應用在兩個方向:緊急情況用屬性魔法穩定傷患狀態,後續以魔力和調食等協助傷患身體以比沒介入情況快的速度康復。瑪爾達讓薇蕾自己編排格蘭姆的康復計畫,她在旁提供意見,所以這一兩天格蘭姆的康復速度她們都是第一目擊證人。對於薇蕾來說,他更是她第一位不是普通擦傷或受涼咳嗽的病患,所以對新病例的用心程度情有可原。
他第一天給自己的無聲任務是坐起來。剛開始還是要靠別人扶著後背,但試了幾次,就要求不要幫忙,用左手撐著床面,靠自己的核心力量把上半身一點一點地推起來,累時靠著床頭板的木柵欄喘上幾口氣,然後繼續。成功後,他把頭轉向窗戶的方向,看著窗外的星空發了一會兒呆。
自主飲食是從第二天早上開始的。瑪爾達把一碗稀粥和半塊軟麵包放在帶輪的桌子上,格蘭姆自覺要了一個毛巾墊著下巴後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的時候灑了三分之一在毛巾上,但他沒有停下來,把剩下的三分之二吞下去了,然後又舀了一勺,然後慢慢的用食指和拇指捻了一塊麵包,吃了。半碗粥和兩小塊麵包花了將近半個時辰,吃完之後額頭上都是汗,但再過了半個時辰,碗空了。瑪爾達收碗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記錄本上寫了「自主進食正常,沒有噎食」,然後讓薇蕾接手。
吃完午餐,格蘭姆沒有躺回去。他的視線開始在房間裏遊走。儲物櫃的標籤,魔導燈的亮度調節旋鈕,窗簾上一個不太明顯的污漬;慢慢地,他熟悉了這個房間。下午的時候薇蕾正想從儲物櫃找東西,嘟囔著到底在哪,他靜靜的給了提示。「左邊櫃子第三層。」
然後傍晚時分薇蕾去吃晚飯的時候,瑪爾達也被叫走了,公會發來了一批需要她簽字的醫療物資調配文件,必須她親自經手。她看了格蘭姆一眼,後者正靠著枕頭半躺著,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慢慢地曲伸。這樣不錯,能訓練關節靈敏度。他看上去完全可以自己待一會兒。瑪爾達把記錄本合上,說了句「別亂動」,就拿著短杖出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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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又等了大約二十次呼吸的時間——他習慣了用自己呼吸頻率預測時間,這大約是一分鐘——確認她不會忽然折返回來後,他把左手拿起來,翻過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彎曲,做了一個施法的手勢。一個極其簡單的,任何學過魔法的人都不會忘記的起手式。他只是想——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的魔力還在不在。
魔力在。他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暖流從胸腔裏浮出,沿著他的魔力迴路向左手匯聚。這個感覺本身沒有問題;速度和濃度沒有因為重傷而減少,迴路雖然被反噬炸暴露過,但似乎經過這些天已經重新閉合了,傳導效率似乎也沒有下降。一切都和他受傷之前一樣,甚至流暢度好像還比以前更好了一點。
然後魔力從他的指尖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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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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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指尖釋放出來的不是空間魔力那種銀藍色光芒,應該說銀白色還在,但不再純粹。在那些熟悉的魔力光芒之中,摻雜了大量的,細密的金色微粒,像是有人把金粉撒進了油裏。那些金色微粒在他的魔力流中翻滾,旋轉,閃爍,隨著魔力從指尖向外擴散,在他手掌上方的空氣中形成了一片微微扭曲的熱浪狀光幕。光幕的邊緣不穩定地波動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嘶嘶聲,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上的那種聲音。
他盯著那片金銀交織的魔力光幕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把魔力收了回去。光幕消失了,手掌上方的空氣恢復了正常,但金色光點依然在,在他收手之後還懸浮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才一粒一粒地消散。
格蘭姆把手放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單的邊緣。這又是怎麼回事?空間魔力變異了。那些金色的東西不是他的。還是魔力,但不是他的,或者說,本來不是他的。是迷宮的詛咒嗎?不是,詛咒的話他不是使不出魔力就是使出來魔力直接暴走。那他是不是在迷宮裏無意識地吸收了某種東西,而那種東西現在和他的魔力長在了一起,分不開了?
他需要再試一次。用一個最小規模的,實際的空間魔法。哪怕只是創造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空間裂隙,只要能確認變異之後的魔力還能不能正常施法就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左手,把拇指的指甲壓在食指上。沿著指甲的觸感,切開;在手上方一個手掌的距離,再次浮起銀藍色的光。這是他六歲就能做到的基礎操作,消耗的魔力微乎其微,唯一的風險是如果控制不當可能會切到自己的手指,但以他現在的狀態,這點風險他願意承擔。
手勢下一步是彈一下手,伸出食指,像在指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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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那個腳步聲沉穩,但快,而且伴隨著短杖杖頭敲在木製樓梯上的篤篤聲。瑪爾達?怎麼那麼快——
格蘭姆的反應完全脫離了自認冒險者隊長該有的冷靜。他想過該怎麼做的:從容地收回手勢,冷靜地把手放回被子裏,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瑪爾達推開醫療室的門。她看到格蘭姆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像一隻正在偷吃東西的貓,忽然聽到了主人的腳步聲。左手的施法手勢在空中直接崩潰,殘留的魔力來不及收回,在指尖炸開了一小片金銀交織的細碎火花,嘶嘶作響。整個人往後回彈的方向和兩天前一模一樣,軌跡剛好成了個小小的拋物線,盡頭正是行軍床和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
上次是無聲的,這次頭在牆上有了一次不知該叫明快還是沉重的鏗一聲。然後他再重蹈了兩天前自己的覆辙。往旁邊歪,被縫隙吸進去一般,又滑下去了。
最後的畫面是:床上沒有人。被子掀開了一半,枕頭歪在床頭板旁邊,床頭櫃上的水杯還在微微晃動。有一雙腿掛在床上,棉質病號褲的褲管因為倒吊而滑到了小腿肚,露出一截微棕的小腿。左腳踢了一下。右腳跟著踢了一下。停下來。又踢了一下。
然後瑪爾達聽到縫隙裏傳來的細微聲響。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夾雜著一個壓低了但仍然能聽出窘迫的氣音。
瑪爾達走到縫隙邊上,低頭看著格蘭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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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兩天前完全一致。一雙正微弱踢蹬的腳在上,一塊因為血液往下走而發紅的臉在下,左邊臉頰貼著冰涼的地面,辮子從後腦垂下來落在牆根,辮尾沾到了比上次更多的灰。他的左手還保持著施法中斷時那個扭曲的姿勢,手指微微痙攣。在他上方,金色光點在慢慢地,甚至依依不捨的熄滅。
他往上看到瑪爾達又看到後,臉上的紅又深了一度。
她從口袋裏掏出記錄本,翻到格蘭姆那一頁,在狀態欄裏找到自己離開房間前寫的「可自主坐立,恢復良好」,在後面加了一個逗號,然後補了四個字。
「再次掉縫。」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3vpkk2p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