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
格蘭姆恢復意識的過程不是如開魔導燈一樣一眨眼黑暗瞬間光明,而是從一片模糊鬆散的灰色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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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感覺到的是一種陌生的柔軟。排除了迷宮石地的冰冷堅硬,也不是溪澗碎石硌骨的刺痛。布料的觸感。慢慢地,布料的觸感清晰起來:頭下是是枕頭,夾著身體的是床單和被子,被子有點重量。然後是氣味:乾淨的棉布,不同于草地的乾燥的草藥。然後是聲音:房間裏獨有的微微耳鳴,但那耳鳴是魔導燈引起的,還有不太遠的,木板上腳步聲似的鈍音。
嗯,他好像是醒了,不在那石道上。他保持著閉眼的狀態,慢慢甄別了自己現在的狀態。呼吸......淺,但還在;左手的觸覺:指尖碰到的是乾淨的床單;他試著動了一下右手。
啊,對,還是什麼都沒有。他把這個感覺存檔,暫時不去碰它。
接著他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一個非常輕的喀啦聲。聲音的來源在他右手邊大概三四步遠的位置。他聽到了一頁紙被翻過去的沙沙聲,然後是木頭表面上的篤篤兩聲。有人在他旁邊。不是敵人。沒有敵意。筆,喀啦聲是筆蓋被取下來的聲音,紙,在書寫。
貝爾曼?是他嗎?不太對,那聲音比他的重。不是他——
然後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頭髮。
他的頭髮被人動過了。那種感覺很明確:有人把他散開的頭髮從兩側向後攏,編成了某種辮子。他能感覺到髮根被輕微拉扯的張力,以及辮子壓在後腦和枕頭之間時那種不平整的觸感。他的頭髮在昏迷前是扎馬尾的,但現在不是馬尾。是辮子。有人在他在昏迷不醒的時候,把他的頭髮編成了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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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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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那熟悉的名字從混沌中一同浮起的是那種熟悉的,徬徨的惱怒。芬恩以前幹過這種事。那次是在一個無聊的駐營夜,他累得倒在鋪蓋捲上睡死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頭髮被編成了七八條小辮子,每條辮尾還綁了不同顏色的細線,他要不是剪不了頭髮他真的會這麼做,但想到真的做了,他就成名義上的爆炸頭了。他那天還有會議。
結果他拆了半個時辰,艾莉亞也認真的加入了解放頭髮的陣線。芬恩蹲在營火旁邊喝湯,看著他,幾次差點把湯從鼻子裏噴出來。
那次他說,「不帶去會議也太可惜了。」
現在他又來了!而且這次旁邊還有陌生人!他應該認識這個人嗎?有草藥的味道,是療術士但不是艾莉亞。他不認識。這療術士也可能不認識他,但看到了他這個樣子——頭髮被編了辮子,躺在陌生的床上——
等等這衣服怎麼回事?這是他衣服嗎?不是,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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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的大腦面對著「這誰我睡哪這怎麼回事我衣服呢」一系列問題想了一會。好像隱約的出現了一聲啪,一陣煙味,然後它決定兩手一攤雙腳一伸,由著他的情感系統接手這個燙手山芋。
而情感系統的選擇是雙重的難為情。被隊友捉弄可以。被隊友捉弄的時候旁邊還有個不認識的人全程看著,不行,萬萬不行。在陌生人面前被看到狼狽的樣子是他社會觀上為數不多的死穴之一。
「芬恩……!」
名字從喉嚨裏出來的時候完全不是他預期的樣子。他想要的是平時叫剛闖禍還在嘻嘻笑的芬恩閉嘴的那種語氣:不耐煩的,帶著警告意味的,能讓那個斥候立刻收起笑臉的語氣。但從他嘴裏出來的只是一個沙啞的,幾乎不成形的氣音,到尾音的時候聲帶開始發力了,他有聲音了,但莫名其妙的破音聽起來好像捏著嗓子說話。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9UhX3kYYf
大腦在這個時候,帶著情感系統一起暗暗的想了一句「我的媽呀」。但他沒有放棄。他要爬起來。他要爬起來然後後退,拉開距離,先把那個在旁邊看著的陌生人隔到安全範圍之外,再收拾芬恩。
他用左手按住床面,試圖把自己撐起來。這個動作在他的腦海裏是乾淨利落的:一個標準的側身撐起,左腳踩地,身體重心轉移到床邊,然後站起來向後退三步,拉開距離的同時完成從防禦到質問的姿態轉換。他在實戰中做過無數次類似的事情,把手裏的短刀拿穩,向前突進。但他的身體沒有跟上腦海裏的畫面。左手的力量只夠把他從仰臥變成半側,肩膀剛離開床面不到一拳的距離,手肘就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他的上半身無力地向床邊外側滑去,重力接手了他剩下的全部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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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聽到聲音,從寫到一半有關病人手動了的紀錄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個畫面:那個昏迷了三天的年輕隊長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慢動作從床邊滑落,左手臂無力地垂在床沿外側,右肩沒有手臂可以支撐,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掉進了行軍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
那種動作,她在別的地方看過。一隻小貓在桌子邊睡得太沉,發夢動了一下,就如流動物體一般,順滑的滑了下去。
瑪爾達站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衝過去把人撈出來。她站在床的另一側,低頭看那兩條從床沿上掛下來的腿微弱而徒勞的踢蹬。格蘭姆的褲腳在膝蓋處鬆垮垮地堆著,隨著每一次踢蹬,那團堆起來的布料就晃一晃。左腳踢了一下,右腳跟著踢了一下,然後停下來喘氣,接著又踢一下,勉強能踢倒床頭一個空了的藥瓶,細細的匡一聲嚇得他兩條腿一起縮了一下。
瑪爾達繞過床尾,走到縫隙旁邊,蹲下來。她沒有伸手,只是用一隻手撐著膝蓋,低頭看著縫隙裏那張倒過來的臉。格蘭姆側著身子,右肩朝上,左肩朝下,整個人以一個倒栽蔥的姿勢楔在縫隙底部,後腦勺抵著牆,臉頰貼著地面,辮子從他的後腦垂下來,落在牆根和地面的夾角處,辮尾沾到了角落裏的一小撮灰,眼睛半睜著,視線對上了她的靴子,然後慢慢地往上移,對上了她的目光。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發出了幾個氣音,她聽不太清,但從他的口型看到了他大概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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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抱怨。而且不是對她抱怨。是對著一個不在場的人低聲咒罵著「芬恩你死定了這個月駐紮營的碗歸你了作弄人不想一下適不適合不」。要不是他剛醒,這一句可能會效果像連環炮。
瑪爾達保持著蹲姿,看了一會兒那雙還在微弱地踢蹬的腳,然後把手裏的紀錄本翻好,寫下日期時間,然後寫了一句。
「醒了。」
她頓了頓,在後面又補了四個字。
「已掉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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