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曼從第八十三樞紐站的走廊走到休息室裏,手裏握著一杯已經徹底冷掉,只喝了兩口的茶。窗外清晨的顏色是湖上薄冰般的冷藍色。他已經記不清這杯茶是什麼時候拿到的了。大概是昨晚,也可能是前天晚上。樞紐站的人認識他了;他夜晚的時候在休息室坐著打盹,每天清晨六點準時出現在走廊裏,僵硬的站在同一個位置,面對同一扇門。唯二的變量是他手裏有沒有一杯茶,和他手裏的茶是什麼類型。在樞紐站裏各位對茶的偏好都不一樣,但他們路過的不同時候,已經習慣了把自己剛沖的茶再沖一杯,塞到他手裏。
從第三天他獨自抵達這個樞紐站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這棟建築。這種樞紐站座落在鎮與鎮之間,是各種聯絡的中轉站。在緊急事件時,這會成為最關鍵,也最忙的地方,更是最能得知重要消息的地方。
而他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個星期。樞紐站還沒有達到像天災等大型事件的,人來人往如螞蟻燒樹的忙碌,但那扇門後面的指揮官辦公室終於開始有點暗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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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每天都在開會,與會的包括樞紐站的高層,公會的任務調度官,以及從附近幾個城鎮趕來的資深冒險者代表。討論的議題只有一個:是否向那座迷宮派出救援隊。
貝爾曼也參與過第一次的會議。第三天晚上他親自走進那扇門,把任務日誌的副本和親筆寫的詳細情況報告放在指揮官桌上的。報告看完了,他被問了四個問題。魔力抑制強度?魔物的攻擊模式?失聯人員的最後位置?迷宮裏有沒有發現遺跡,或者文明的足跡?
他之前三個答案都清晰有理,但最後那個問題,他答不了。
指揮官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的話:「我會盡快組織評估。」
評估在公會的術語裏,這兩個字意味著他們需要在派出任何一支隊伍之前,先確定這支隊伍會不會全軍覆沒;而隊伍所有人員除了提交證據等報告以外,不能參與這場評估。貝爾曼理解這個流程,因為他試過以救援隊員的身份被派往災場,而就算當時評估已盡可能完整也不能避免救援人員傷亡;二十年前的慘況歷歷在目,所以他支持同樣的風險評估。但理解和接受是兩回事,而他在之後的每分每秒都在嘗試減少這兩者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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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評估結果是「正在統一資訊,各人員需時間整理」。第二天有人提出了一個方案:比起單獨在迷宮外探測,用被樞紐站設施增強的遠程探測魔法先定位失聯者的魔力殘留會更加有力;但在重申迷宮對魔法的抑制程度後,灰頭灰臉的坐了回去。第三天有人提議派一支輕裝偵察隊深入,但被另一個資深冒險者反對了。
「迷宮本來就沒人進去過才被編成A*級難度的,而且現在知道裏邊有封印屬性——你知道確認為封印屬性的迷宮從公會成立三百年了,到現在為止紀錄有多少個嗎?兩隻手都能數出來!」房間裏出現了拍檯的聲音。「偵察隊進去之後能不能出來都是問題!」
第四天的會議從早上開到晚上,貝爾曼開始在走廊裏聽到了爭吵的聲音。「這是在拿人命賭!」「公會座右銘就是誰都不能落下!」雙方都有道理,雙方都沒有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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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第十六小隊剩餘人員到達第八十三樞紐站。貝爾曼沒有問任何問題。隊長不在:這已經是答案。艾莉亞到達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藥劑包抱在心前,下巴抵在上面,沒有說話。哈坎坐在她旁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芬恩在探測室裏坐了幾個小時,把所有能調用的探測設備都試了一遍,最後出來的結果和之前一模一樣。什麼都探不到。沒有新的情報,他們都只能乾等。
「對不起,副隊長。」芬恩只能這麼說。
「你已經做夠多了。去休息。」看著芬恩腳步開始不穩,貝爾曼也只能這麼回應。「幫我遊說一下其他人也輪休吧。打個瞌睡也好。我會讓樞紐站幫忙向你們聯絡人報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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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反對救援的聲音變得更加強硬了。一個從總部調來的任務評估官在會議上說了一句話,隔著門在走廊裏都聽得一清二楚。
「連自主改變通道的魔術陣都有了,誰知道裏邊還有什麼陷阱!拿五條,十條,幾十條命去賭一條已經失聯六天的命——公會消耗不起!」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位冒險家——剛在幾天前提出封印迷宮的稀有度的那位——踢開了門,走了出去。貝爾曼從開著的門聽到了指揮官的聲音。
「如果這是最後的決定的話,請你把這一句原封不動的交到家屬手裏。這是命令。」
第七天,哈坎在走廊裏看到了評估官,評估官也看到了他。一個字都沒說,但哈坎往他別在自己衫上,第二十三團的團徽章點了點。那個失蹤的數字,是公會的人。評估官打了個顫,快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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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門開了。
指揮官親自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上面蓋著公會的正式印章。在房間裏邊,是那評估官;難堪的臉色也明擺著他敵不過這幾天的壓力,妥協了。「救援隊批准了。兩支滿編小隊,加上樞紐站提供的後勤支援,今天中午出發。」指揮官雙手放到背後,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會盡力,但你知道的,我不能保證任何事。」
貝爾曼拿著喝了兩口的茶杯,對指揮官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去通知其他三個人,然後讓他們趕快休息一下。這句他都不記得說了多少次了;但他自己的話,還不敢鬆懈。他還是副隊長,還是代理隊長;救援隊出發只是一個開始,找到格蘭姆是另一個開始,找到之後是生是死——那些要所有人清醒才能處理。
「我們要加入救援隊伍去。」艾莉亞說,手心裏拿著跟貝爾曼一模一樣,但冒著蒸氣的茶。
「你知道公會規矩。我們不能參與救援——」
「他們只聽到有樹怪,路會變,這不夠。」艾莉亞把那杯茶揣的更緊了。「如果他們犯了我們一樣的錯,那他們不只會怪我們——」她用茶潤了嘴唇,沒喝。「還會怪隊長。」
「鞭屍。」哈坎說。「不能接受。」
貝爾曼垂著頭,點了一下。「我去跟指揮官爭取。前提是你們要休息。」
「我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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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隊在第八天正午準時出發,裝備齊全,人員精銳。他們在第九天的黃昏抵達迷宮外圍,第十天清晨進入第一層。但進入迷宮之後,效率和之前第十六小隊遇到的情況一樣:魔力效率和範圍急劇縮小,通訊設備不靈,消失了一整天後樞紐站才接到通訊說他們在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第十一天的早上,救援隊隊長正準備向更深層推進,入口的通訊兵忽然發現了一隻信鴿風塵僕僕的往她方向飛。
是飛鴿傳訊,傳訊的內容很短,但內容奇異到通訊兵以為自己看錯了。信息從通訊兵傳到臨時信差,而信差趕上救援隊的時候,救援隊正準備把通道敲開。「他——那隊長不在迷宮裏。灰溪鎮聯絡站說他在他們那裏。」他快把白眼翻上天了。「還確認生還呢。」
「確認生還」這兩個字從信差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整個救援隊的腳步都停住了。其中一個隊員嘀咕著他們白走了一趟,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想了一下自己剛說了什麼,自己咳了一聲說了一句命真大,用被什麼幸運神眷顧的話胡弄塘塞過去,然後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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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訊提到了可以用了同一隻信鴿飛到分支部,所以消息傳回去的速度比救援隊出發的速度快得多。那天上午,樞紐站的值班員一手捧著信鴿一手捧著堅果一路小跑著穿過走廊,因為雙手沒空用臀部推開了指揮官的辦公室。
那時候隊員們都在。貝爾曼正準備申請小組全員加入救援隊伍。本應指揮官不能允許的,但他們有和樹怪的正面交手經驗,在救援隊突入第三層前,確實有聽取情報做出對策的需要。
在值班員成功用雙倍的堅果賄賂把信息從信鴿身上拿下後,指揮官讀出了整段文字。
「第十六隊隊長格蘭姆於山腳下被民間商隊發現,已轉移至灰溪鎮聯絡站,確認生還。右臂——已確認缺失,但情況——」指揮官皺了眉,看得近了一些。貝爾曼注意到了紙條背面有墨水印記,大概是書寫的人寫得有點潦草。「——情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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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室裏安靜了。鍾的秒針在動。滴,搭,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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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芬恩向後靠在牆上,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然後大聲的唉了一聲。即是嘆氣,也是喊叫,把積累下來的壓力全用這一聲抒發。
哈坎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塊石頭。一塊橢圓形的,上面有雲母碎片的石頭,在第一層撿到的,在火把下會閃光。他把石頭放在掌心裏,拇指在上面反覆摩挲了幾下,然後把它放回了口袋,輕輕地拍了拍。
貝爾曼手裏的短斧忽然變得比平時重了好幾倍。他把短斧輕輕的放在桌上,張了張嘴,但第一下沒有說出話來。他清了兩次喉嚨,才用幾天沒喝好水的沙啞聲音說:「請求確認一次聯絡站地點。」
指揮官確認了,是灰溪鎮。騎快馬大約一天半路程的一個鎮子。貝爾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短斧重新掛回腰間,開始收拾其他裝備。手是穩的,呼吸是穩的,只有在綁好腿甲的時候,手指在扣上多摸索了兩秒。
艾莉亞聽完指揮官的話之後,把雙手杖拿在手裏重新掂了一下重量,然後對貝爾曼說了一句話。她聲音還是跟貝爾曼一樣乾澀。
「副隊長,申請一同出發。」
說出來的時候,有光在她的眼裡打轉。貝爾曼本來擔心她是隊裏最年輕的,會不會因為這次生死關頭而崩潰,會不會哭;但定睛看,沒有。只有堅定的光。
有點不像剛加入公會一年多的冒險家,但他在當下覺得是好事。可能是療術士那種在緊急情況冷靜的天賦吧;比他剛加入公會的時候好的要多。這讓他心定了下來。「一個小時,自由活動。優先補充體力,裝備和馬我會安排。樞紐站外集合。」他把小盾在背後扣好。「解散。」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eIFD6A5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