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捷運－前傳 - 第五章　百祭

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三日上午，美軍偵察機拍到臺灣東北外海的巨大黑影後不到一小時，基隆與蘇澳沿岸觀測站便同時失去目標。最先沉入海面的是位於前端的蒼白輪廓，隨後是排列成直線的巨大背板，最後一段向東北延伸的航跡在無風海面上維持了數分鐘，便被正常潮流逐漸沖散。美軍飛機從上空反覆搜索，除了大片不合季節的低溫海水與漂浮在浪間的黑色油狀物，再也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辨認的形體。

日本方面所得到的結果更加精確。

黑田隆一把基隆潮位站、松山飛行場地磁紀錄、地下祭壇紙帶與海軍監聽哨的時間排列在同一張表上，從大禍津蛟第一道背板浮出海面，到最後一次低頻聲響從外海消失，共五十八分鐘。祭壇停止供血後十二分鐘，海影開始減弱；八名乙種地鎮全部死亡後二十一分鐘，牠改變方向；臺北空襲警報解除，市區恐懼逐漸下降後，牠的形體便迅速崩散。

黑田在報告最後寫下結論：八洲乙號計畫已證明目標能夠在現世形成，但第一次祭祀所提供的血液、死亡與恐懼，只足以維持不足一小時。

報告送往東京後，半年沒有得到正式答覆。

帝國的戰線在這半年裡繼續向本土逼近。菲律賓失守，美軍登上硫磺島，從馬里亞納群島起飛的B-29開始成批轟炸日本城市；到了一九四五年四月，美軍已經登陸沖繩，航空母艦、戰艦、巡洋艦與數以千計的運輸船包圍島嶼，日本海軍最後能夠出動的大型艦艇則在離開本土後不久遭到艦載機擊沉。東京再也沒有足夠的飛機、燃料與軍艦阻止美軍逼近，原本被許多人視為荒誕祕術的八洲乙號計畫，重新回到大本營會議桌上。

四月九日，一架沒有任何部隊標誌的軍用運輸機降落松山飛行場。來自東京的特派審查官在憲兵護送下直接前往極樂葬儀社，隨行人員帶來三只上鎖的金屬箱、一份大本營密令，以及由臺灣總督府、臺灣軍司令部與東京方面共同簽署的臨時許可。荒川修三在地下第二層接過文件時，先看見批准欄上的印章，再看見附頁最下方以紅筆寫出的條件。

第二次實驗必須證明目標能夠延長存在時間，能夠沿指定海流移動，並對美國艦隊造成可以確認的損害。

審查官年近五十，制服上只佩著軍階與少量勳表，進入地下後沒有詢問祭壇結構，也沒有查看四名甲種忠魂與八名乙種地鎮曾經停放的位置。他先走到黑田的工作桌前，把五十八分鐘的紀錄翻到最後一頁，又拿起那張由美軍偵察機拍攝、後來被日本海軍截獲的放大照片。

照片中的三角形背板只露出一部分，前方蒼白輪廓也因拍攝距離而模糊，然而那條將海面分開的航跡寬得足以容納數艘驅逐艦並排通過。

「東京有人認為這只是海流、地震或一群鯨魚。」審查官把照片放回桌上，「也有人認為你們確實叫出了某種東西，只是沒有軍事價值。」

黑田打開另一份紀錄，推到他面前。

「海流不會每七十秒產生一次相同低頻震動，鯨群也不會令基隆與蘇澳的地磁儀同時偏轉。牠出現的時間和祭壇供血完全重合，消失時間也一樣。」

「我不是來聽你證明牠存在。」

審查官轉向荒川。

「大和已經沉了。沖繩外海每天都有美國軍艦，聯合艦隊沒有能力靠近，航空部隊剩下的飛機則一架一架撞向敵艦。東京現在需要的不是存在證明，而是戰果。」

荒川翻過密令，後面附著一份人員調度表。甲種忠魂與乙種地鎮的欄位都沒有寫出實際名稱，只以「軍方處置遺體」和「特殊勤務志願者」代替，數量卻比第一次祭祀增加了數十倍。

「最低四百人。」荒川說。

「四百三十人以上。」

「總督府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總督府知道這是一項可能挽救帝國的戰時實驗，也知道參與者不會回到原單位。細節不需要知道。」

陸清河站在長桌末端，手中拿著先前奉命準備的擴建圖。原本極樂葬儀社地下第三層只有八座外環小室，即使把每間都塞滿，也不可能容納數百人；他在過去三日已經按照荒川要求，將後院倉庫、附近防空壕和一段廢棄排水設施畫進新圖，直到此刻才看見東京批准的真正數量。

他把施工圖攤開。

「這裡最多只能容納一百二十人。其餘祭品若放在外圍，必須另外開挖通道，重新鋪設銅線、氣管和排水槽。三天內做不完。」

審查官問：「最快多久？」

「十天。」

「四月十二日開始。」

清河抬起頭。

「今天已經是九日。」

「所以你還有三天。」

「三天只能把附近防空壕接進地下，無法保證所有管線安全。中央井也沒有承受四百人祭祀的紀錄，一旦地下水倒灌，整座設施都會被淹沒。」

荒川把密令收回文件夾。

「先接入四座外圍祭室，每座容納八十人，其餘留在第二層與後院倉庫。銅線、血管和氣閥分開控制，不需要同時開啟。」

「如果祭壇承受不了？」

「關閉閘門。」

清河看著他。

「第一次你們也是這麼說。」

房間安靜了片刻。中央深井自十月以後一直由鋼板封住，井旁地震計卻始終沒有完全停止，每隔數小時便會自行畫出一道極淺的波形。黑田曾經更換機器、移動位置，甚至把儀器帶到第二層，波形仍然存在，只是間隔已不再固定在七十秒，有時一天出現一次，有時連續數日沒有反應。

荒川沒有回答清河，只讓審查官看向那塊封井鋼板。

「第一次祭祀以後，牠沒有再次出現，但井下也沒有回到原來的狀態。」

審查官走到鋼板前，用軍靴踩了兩下。

「那就表示你們已經把牠叫醒，只是沒有餵飽。」

土御門冬一郎從北側工作臺抬起頭。他正在重新抄錄蒙古襲日繪卷中的祭壇圖像，桌邊放著數十張不同尺寸的放大照片，每一張都只用來確認石壇方向、血水次序與船隊位置。古卷沒有因第一次祭祀出現任何變化，也沒有提供祭品數量；四百人是東京根據五十八分鐘推算出的數字，不是古人留下的答案。

「數量增加，不代表時間一定按比例增加。」土御門說。

審查官看向他。

「四百人如果只能維持一個小時呢？」

「那就證明牠需要的不是屍體數量，而是其他東西。」

「什麼東西？」

土御門把一張第一次祭祀的紙帶放在桌面。空襲最猛烈時，地下波形迅速增加；臺北警報解除後，即使井中仍有殘餘血液，波形卻開始衰退。

「活人等待死亡的時間。」

審查官沿著曲線看了幾秒。

「那就不要讓他們死得太快。」

這句話決定了第二次祭祀的方式。

接下來三日，極樂葬儀社後院的棺木、紙紮與火化用品全被搬走，工兵掀開倉庫地面，向下鑿穿原有基礎，連接第二層東側通道。附近一座由總督府管理的防空壕則以維修名義封閉，原本供居民躲避轟炸的長形空間被鐵門分成四區，每區牆面安裝十根銅桿，地板下鋪設細管，再由舊排水道連回中央祭壇。

清河幾乎沒有離開地下。他帶著施工隊在潮濕通道裡鋪銅線、測坡度、安裝氣閥，又讓工兵把外圍四區的地面略微墊高，使流入其中的液體只能朝中央深井方向移動。有人詢問那些細管是否用來排水，他沒有回答，因為管道直徑太小，真正用途並不需要工程師解釋。

四月十日上午，第一批甲種忠魂由臺北軍醫院送抵。軍用卡車停在後院，帆布掀開後，士兵從車上抬下尚未火化的日本軍人遺體，有些死於空襲，有些來自飛行場醫務所，也有幾具從其他軍醫設施轉送而來。軍醫核對身分牌、血型與死亡時間，隨後在床架旁掛上只有編號的木牌。到十二日中午，第二層冷藏區與臨時停放室已經放滿金屬床架，總數一百零四具。

乙種地鎮則由皇民奉公組織、青年團、軍方工廠與技術單位招募。通知書上寫的是「帝國最高機密特殊勤務」，參加者可獲得相當於普通工資數月的預付金，家屬得到額外糧食配給，任務完成後則由總督府審查職位、戶籍與日本姓名使用資格。招募人員沒有保證他們一定能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只讓這個可能性出現在每一次談話裡。

四月十二日下午，載著志願者的軍用卡車陸續駛入後院。他們穿著統一發放的灰色工作服，胸前縫著編號，有人在下車前整理頭髮與衣領，有人把預付金信封交給憲兵，要求任務結束後寄回家中。隊伍裡沒有人知道地下祭壇的存在，卻都被告知這項勤務與沖繩戰況有關，只要成功，就可能阻止美軍繼續逼近臺灣與日本本土。

一名年輕男子在登記桌前按下指印後，沒有立即離開。

「長官，完成這次任務後，我們的家族會得到正式承認嗎？」

負責登記的軍官抬頭看他。

「帝國不會忘記真正忠誠的人。」

男子又問：「會和內地人一樣嗎？」

軍官把蓋好章的志願書放進乙種名冊。

「先完成任務。」

男子挺直身體，向東京方向低頭行禮，隨後跟著隊伍進入樓梯。憲兵在他身後收起名冊，另一張尚未填寫的死亡登記表則壓在桌面下方。

清河站在第二層入口，按照祭室容量分配人數。第一批進入附近防空壕，第二批被帶往後院倉庫下方新開挖的空間，最後一批則留在第二層兩側走廊。每個人進入前都接受相同說明：警報響起後握住銅桿，無論氣壓、溫度或氣味如何變化，都不能在命令下達前離開位置；這是一項可能危及生命的勤務，拒絕者現在仍可退出。

隊伍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離開。

荒川站在樓梯上方看著他們。有人神情緊張，有人努力保持平靜，也有人因為被選入祕密任務而明顯興奮。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死，卻相信死亡只是任務可能發生的結果，不知道死亡本身就是任務。

最後一批鐵門關閉後，清河回到工作臺，在施工簿末頁寫下人數：甲種一百零四具，乙種三百三十二人，合計四百三十六。

他把簿子推給荒川。

「東京批准的是四百人。」

「多出的三十六人作為備用。」

「人不是備用材料。」

荒川拿起簿子，在數字旁簽名。

「今晚之後，東京會根據結果決定下一次需要多少材料。」

清河盯著他的名字。

「如果這次真的成功，你知道下一次不會只有四百人。」

「如果失敗，也不會再有下一次。」

晚上九時，地面入口全部封鎖。極樂葬儀社前廳仍點著守靈用的燈，兩名憲兵換上葬儀社工作服坐在門邊，任何前來詢問的人都會被告知後院正在處理空襲後的軍方遺體。地面看不見車隊、武器和士兵，只有焚香氣味從門縫飄到街上。

地下第三層，三十二座火山岩已沿四個方向排列，石面溝槽全部接入中央深井。東側銅槽盛滿基隆外海運來的海水，北側堆放硫磺、火山灰與大屯山地熱沉積物，西側則放入舊兵器碎片、火藥殘渣和從戰場送回的泥土。東京帶來的三只金屬箱也已打開，裡面裝著從美軍飛機殘骸拆下的鋁板、帶有英文標記的救生裝備，以及幾名美軍飛行員遺留的身分牌與染血衣物。

黑田把沖繩位置標在海圖上，再將黑潮流向與水溫資料固定於控制臺。從臺灣東部海域北上的黑潮會經過琉球附近，這是日本唯一能夠預先指定的路徑；至於大禍津蛟抵達沖繩後會不會攻擊美國軍艦，沒有人能夠保證。

審查官站在東北側石壇旁。

「那些美軍物品就是目標標記？」

土御門檢查最後一道銅槽的坡度。

「只能讓牠辨認氣味與方向。」

「牠不能服從命令？」

「牠甚至不知道日本是什麼。」

「那我們為什麼相信牠會攻擊美國人？」

土御門把工具放回桌上。

「因為沖繩外海現在聚集著數千艘船、數十萬人和整場戰爭最強烈的恐懼。即使沒有這些東西，牠也會往那裡去。」

晚上九時五十分，所有人進入位置。第二層軍醫站在甲種忠魂床架旁，外圍祭室的乙種地鎮已握住銅桿，憲兵從外面鎖上鐵門。黑田將地震計、地磁儀、四組氣壓表與井水位尺全部歸零，清河則站在中央深井旁，確認鋼索捲盤的煞車仍能使用。

荒川拿起通往各區的電話，逐一詢問。

「甲種準備？」

「準備完成。」

「西側乙種？」

「八十二人就位。」

「東側？」

「八十四人就位。」

「北側？」

「八十一人就位。」

「南側？」

「八十五人就位。」

荒川放下電話，轉頭看向東京審查官。

「四百三十六人，全部到位。」

審查官沒有走近祭壇，只站在牆邊看著手錶。

「開始。」

荒川握住第一道總閘的手柄，向下壓到底。

第二層的軍醫同時動手，第一批甲種忠魂的血液沿床下銅盆進入細管，流過牆壁與地板，最後從東側石壇的溝槽緩慢出現。海水隨後注入，將血液、硫磺與鐵屑一同推向中央深井。

第一股混合液體越過井緣，落入黑暗深處。

所有人等待著回聲。

七十秒後，井下傳來第一次震動。

黑田低頭看向紙帶。

地震計的筆尖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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