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捷運－前傳 - 第六章　海戰

地震計的筆尖畫出第一道波形後，黑田隆一按下秒錶，地下第三層所有人的視線都停在紙帶上。中央深井裡仍只有血液、海水與硫磺混合物落下的聲音，七十秒剛過，第二道震動便沿井壁升起，三十二座火山岩依照東南西北的次序相繼發冷，石面凝結的水珠沿溝槽向中央流動，祭壇上方的燈泡也同時偏向東北，玻璃燈罩撞上金屬支架，發出一聲輕響。

荒川修三看著控制臺上的四組壓力表。

「開啟西側第一區。」

軍醫轉動氣閥，混著硫磺與溫泉沉積物的濕熱氣體沿管道進入外圍祭室。鐵門後最初只傳來幾聲咳嗽，有人按照事前命令報告室內氣味正在改變，也有人提醒身旁同伴握緊銅桿，不得擅自離開位置。值勤軍官沒有回覆，氣閥繼續打開，直到壓力表指針緩慢下降，牆內的敲擊聲開始變得密集。

黑田一邊記錄，一邊報出數字。

「西側仍有七十六人保持活動。」

荒川沒有看向祭室方向。

「開啟東側第一區。」

「兩區同時投入，死亡時間會重疊。」

「東京要的是維持時間，不是保存祭品。」

東側氣閥隨即轉開，另一批人的咳嗽與詢問很快穿過管線和石牆，與西側的撞擊混在一起。中央井的水位開始下降，連接浮標的鋼索從捲盤上緩慢放出，越過施工時留下的四十七公尺刻度後仍未碰到底部。

陸清河站在井旁，以照明燈貼近井壁查看。原本由工兵鑿出的岩面已被一層濕黑物質覆蓋，水流經過時，那些黑色沉積並未脫落，反而沿裂縫繼續向下延伸。

「六十公尺。」

黑田沒有離開儀器桌。

「繼續放。」

「井底從來沒有六十公尺。」

黑田抬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有了。」

第三道、第四道波形依次爬過紙帶，每一道仍相隔七十秒，幅度卻比前一道更高。第二層軍醫開始處理下一批甲種忠魂，一百零四具日本軍人的血液沒有同時投入，而是依照時間表分為六批。床下銅盆接滿後，軍醫便打開閥門，暗紅液體穿過新鋪設的細管，進入不同方向的石壇，再由海水推向中央深井。

東京審查官站在牆邊，手中握著懷錶。外圍祭室裡的哭喊逐漸清晰，他卻只在每一次波形增強時向前一步，直到第五道震動使工作臺上的墨水瓶向東北滑動，才轉頭問土御門冬一郎：

「牠正在前往沖繩？」

土御門蹲在東北側石壇旁，手指按著不斷滲出鹽水的火山岩。

「現在通過地下水脈的只是開口。等臺灣東方海水出現反應，牠才算真正進入這個世界。」

「需要多久？」

「第一次接近一小時。」

「這次有四百多人。」

土御門抬起頭。

「你們增加的是血和恐懼，不是牠甦醒的意願。」

凌晨零時二十分，北側第一區投入。

北側祭室裡的人已經聽見其他區域傳來的敲門與哭喊，有人開始要求軍方說明真正任務，也有人仍高聲背誦效忠誓詞，企圖用整齊聲音壓過牆後逐漸失控的呼救。濕熱氣體進入室內後，誓詞很快被咳嗽打斷，握住銅桿的手掌開始出汗、顫抖，金屬把每一次掙扎都傳入祭壇。

黑田面前的無線電在零時三十七分亮起。

基隆港外巡邏艇報告，海面出現一條不受風向影響的寬闊航跡，潮位尺在正常潮汐之外下降了二十餘公分。十二分鐘後，蘇澳監聽站傳回第二份電報，水下出現週期七十秒的低頻脈衝，方向正沿臺灣東岸向北移動。

荒川走到海圖前，用鉛筆沿黑潮畫出一條線，從臺灣東部海域穿過琉球，最後停在沖繩外海密集的美軍艦隊標記上。

「距離沖繩還有多遠？」

黑田根據蘇澳報告估算速度。

「如果保持現在的速度，三個小時左右。」

審查官看了一眼祭品時間表。

「還剩多少人？」

「乙種兩百零一人，甲種六十三具。」

「夠不夠？」

黑田把第一次祭祀的五十八分鐘紀錄壓在新紙帶旁，沒有回答。

荒川替他作出決定。

「降低每一區的氣體濃度。甲種供血改成每二十分鐘一批。」

清河從井旁轉過身。

「這會讓裡面的人清醒得更久。」

「正是如此。」

西側氣閥稍微關小後，壓力表下降速度立刻變慢。門內原本已經減弱的撞擊重新變得急促，有人發現呼吸稍微恢復，以為軍方正在救援，開始一遍遍呼喊自己的編號；另一些人終於明白外面從未打算開門，撞擊由整齊轉為混亂，直到金屬、喘息、哭聲與誓詞全部透過銅桿送入祭壇。

凌晨零時五十二分，臺灣東方的海軍偵察機發回訊息。

第一道背板已經浮出海面。

黑田將時間寫在紙帶上。這一次，波形沒有像初祭那樣在目標形成後開始下降，反而在第四批祭室投入後繼續增加。中央深井向外吹出帶著海腥味的冷風，火山岩逐漸覆滿鹽霜，東北側四座石壇也傳出沉重而規律的起伏。

荒川命令無線電室向東京發送電報。

**目標已完成實體化，正沿黑潮向琉球方向移動。**

電文沒有提到地下的哭喊，也沒有提到每延長一分鐘，外圍祭室裡便有人在清醒中等待死亡。

沖繩東南方，美國海軍的外圍雷達警戒線仍在夜色中運作。

一艘擔任警戒任務的驅逐艦位於主力艦隊外側，雷達持續搜索從九州、臺灣與宮古島方向接近的日本飛機。幾小時前，日軍機群才以低空方式穿過附近海域，甲板上的彈殼還沒有清理乾淨，消防水管也仍鋪在炮位旁，值勤艦員只能靠在艙壁上短暫休息。

凌晨三時四十一分，聲納室收到一道極低沉的水下脈衝。

操作員調整增益，以為那只是遠處深水炸彈的回聲。七十秒後，第二道聲音再次出現，音量比先前更大，桌上的金屬杯也隨著艦體震動輕輕滑動。

他重新切換頻率，仍找不到螺旋槳的規律轉速。

「艦橋，水下發現大型移動目標。」

值勤軍官拿起通話器。

「方向？」

「西南，正在接近。」

「日本潛艇？」

聲納兵盯著螢幕上逐漸擴張的回波。

「回波太大，不可能是普通潛艇。」

驅逐艦開始轉向，另一艘鄰近艦艇則準備投放深水炸彈。雷達操作員隨後報告海面出現不明訊號，位置與聲納回波重疊，速度比任何已知潛艇都快，卻又遠低於飛機。

探照燈掃向西南海面。

光束最初只照到一片不斷升高的浪。一名甲板水兵忽然指向前方，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

「海裡有東西！」

第一塊黑色背板穿破海面，高度幾乎超過驅逐艦艦橋，海水沿著鋸齒狀邊緣向下傾瀉。第二塊、第三塊隨後浮出，更多背板在後方接連升起，一直延伸到探照燈無法照到的黑暗裡。

操作探照燈的水兵雙手僵在控制桿上。

「天啊……」

搬運炮彈的人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排仍在靠近的巨大輪廓。

「那是什麼東西？」

「是礁石嗎？」

「礁石不會朝我們游過來！」

海面在背板前方整片隆起，一顆比艦橋更高的頭顱緩慢穿出浪層。蒼白的眼部沒有明顯瞳孔，張開的巨口裡也看不見正常牙齒，只有一道向喉部延伸的漆黑裂口。

甲板上的喊聲立刻失去秩序。

「怪物！」

「日本人造出了怪物！」

「上帝啊，別讓牠過來！」

幾名水兵丟下手中的彈藥，轉身便向艙門跑。另一人跪在甲板上，雙手緊握胸前的十字架，不斷呼喊上帝。炮塔內的裝填手從觀測口看見大禍津蛟升出海面的頭部，整個人貼在艙壁上，直到炮術軍官抓住他的衣領，才重新伸手搬動炮彈。

艦長奪過全艦廣播器。

「所有人留在戰位！不准離開甲板！一號、二號炮塔，目標西南，距離七百碼！」

炮術軍官的聲音仍在顫抖。

「艦長，那究竟是什麼？」

「我不知道！」

艦長看著那顆正朝軍艦逼近的巨大頭顱。

「但牠正在向我們過來。開火！」

五吋艦炮同時射擊，炮口火焰照亮整片甲板。第一輪炮彈落在大禍津蛟周圍，數十公尺高的水柱將牠完全遮住，甲板上立刻有人高喊命中。

水幕尚未落下，第一塊巨大背板便再次穿出炮火。

「沒有用！」

「牠還在前進！」

第二輪炮彈直接擊中背板與肩部，爆炸撕開大片黑色物質，缺口後方沒有骨骼、血肉或機械，只翻湧著濃霧般的黑水。那些黑色物質在眾人眼前重新聚集，幾秒後便再次覆蓋傷口。

一名炮手看著逐漸癒合的缺口，臉色完全失去血色。

「我們殺不了牠……」

旁邊的人抓住機炮握把，手指因恐懼而不斷顫抖。

「這不是日本造的普通武器。」

他望著大禍津蛟從炮火中抬起頭。

「他們把地獄裡的東西放出來了。」

二十公釐與四十公釐機炮接連開火，曳光彈沿海面交織成密集火線。大禍津蛟靠近驅逐艦時，海面下方傳來一道沉重震動，甲板燈具、炮盾與船艙鋼板同時顫抖，雷達螢幕被大片雜訊覆蓋。

聲納兵扯下耳機，對著通話器失聲大喊：

「牠就在我們下面！」

驅逐艦開始全速轉向，艦尾才剛偏離原來航線，右舷海面便整片向上升起。

大禍津蛟撞上了艦體。

第一次撞擊發生在右舷中段，鋼板向內凹陷，鍋爐艙的蒸汽管線爆裂，整艘船向左傾斜；第二次撞擊由艦底穿過，推進軸與舵機同時失效，甲板上的水兵被拋向護欄。艦長下令解除船尾深水炸彈的保險，以免火勢引爆彈藥，但固定架已在撞擊中變形，水兵還未靠近，大禍津蛟的尾部便從水下掃過艦艉。

爆炸由海面下方升起。

驅逐艦後半部被火焰與海水同時吞沒，求救訊號只送出一半，無線電便完全中斷。附近一艘登陸支援艦轉向救援，探照燈剛照到漂浮在海面的艦員，大禍津蛟已從燃燒殘骸旁穿過，前肢撞上登陸艦側面，船腹立刻出現一道巨大的凹痕。

燃料開始外洩，甲板車輛滑向一側，火焰幾分鐘後便沿油污燒遍船尾。

主力艦隊收到警報時，最初仍把事件判定為日本新型潛艇或自殺兵器。兩架夜間戰鬥機和一架反潛巡邏機奉命前往，照明彈在海面上連續展開，把燃燒中的驅逐艦、傾斜的登陸支援艦與黑色巨體同時照亮。

飛行員第一次看見大禍津蛟完整露出海面的上半身。

牠的頭部高過軍艦艦橋，前肢每一次推動都掀起足以沖過甲板的長浪，背板從頸部沿脊椎延伸到遠處海面，尾部仍隱藏在水下。大口徑炮彈擊中時，黑色物質會從身體上炸開，短暫化為霧氣與海水，隨後又在後方重新聚合。

巡邏機投下第一批深水炸彈。

爆炸在大禍津蛟右側掀起連續水柱，牠的身體被推向左方，卻沒有停止前進。另一架飛機以火箭攻擊背板與頭部，命中處出現短暫的青白色閃光，緊接著便再次被黑水覆蓋。

美國軍艦開始向外散開，戰艦和巡洋艦從遠處轉動炮塔。第一輪大口徑炮火越過外圍艦艇，在大禍津蛟周圍形成整片水牆；一枚炮彈擊中牠的頸側，爆炸將半邊頭部打散，飛行員透過照相機看見黑霧中沒有骨骼、血肉或內臟，只有大量向內旋轉的海水。

不到半分鐘，頭部重新成形。

大禍津蛟轉向航空母艦編隊。

主力艦艇立即加速撤離，護航驅逐艦與巡洋艦則在外圍建立炮火線。海面上同時存在燃燒的軍艦、落水人員、深水炸彈、炮火與緊急轉向的船隻，大禍津蛟沒有追逐已經失去動力的目標，而是朝艦艇最密集的方向前進，每一次背板浮出海面，都讓雷達與無線電出現數秒干擾。

一名航空母艦上的軍官透過望遠鏡看見牠撞穿外圍警戒線，低聲問身旁情報參謀：

「日本還有幾頭？」

「我們不知道。」

「一頭已經讓整個編隊轉向。如果他們同時放出三頭呢？」

情報參謀沒有回答。

臺北地下，第五批甲種忠魂已經耗盡。

西側與東側祭室完全安靜，北側只剩零星撞擊，南側最後八十五名乙種地鎮仍未投入。黑田看著紙帶上開始變窄的波形，立刻要求荒川開啟最後一區。

清河擋在控制臺前。

「前面的人已經全死了。」

「所以才需要最後一區。」

「如果現在停止，沖繩那邊已經得到你們要的戰果。」

東京審查官走到控制臺旁。

「東京要求的是能夠確認的軍事效果，不是一次碰撞。」

清河看向荒川。

「裡面的人還以為任務沒有開始。」

南側祭室裡，八十五人仍握著銅桿等待命令。他們已經聽不見其他區域的哭喊，只知道地下氣壓不斷改變，鐵門外的軍官始終沒有回應。有人開始懷疑任務已經結束，也有人認為沉默代表其他區域順利完成勤務。

荒川繞過清河，把最後一道氣閥推到底。

濕熱氣體灌入祭室時，門內先傳來一陣混亂詢問。幾分鐘後，有人開始敲門，有人要求軍方確認任務狀態，也有人仍高聲命令其他人不得鬆手。八十五根銅桿的震動同時傳回祭壇，地震計上原本縮小的波形再次擴張。

沖繩外海，大禍津蛟在距離主力航空母艦編隊不到十海里的位置重新加速。

牠撞沉一艘已失去動力的登陸支援艦，又以尾部重創一艘前來救援的拖船。巡洋艦炮火在牠左側連續命中，黑色身體被炸開大片缺口，牠仍穿過火焰與油污，繼續朝東方艦群移動。

凌晨五時二十七分，天色開始轉亮。

一架盤旋在上空的巡邏機首先發現，大禍津蛟最前端的輪廓正在變淡。陽光穿過牠的頭部，照在後方海面上，炮彈再次命中時也不再掀開黑色物質，而是直接穿過半透明形體，在另一側海水中爆炸。

臺北地下，最後一批甲種血液停止流動。

南側祭室的壓力表降到最低，銅桿震動逐一消失，中央深井每七十秒傳回的低頻聲響也開始延遲。黑田看著秒錶，第十九次波形晚了四秒，第二十次晚了十一秒，下一次則過了一百多秒仍未出現。

荒川命令軍醫檢查管線。

回報很快傳來。

「甲種已全部投入。」

「乙種呢？」

「各區均無生命反應。」

東京審查官轉頭看向黑田。

「還能維持多久？」

黑田沒有回答，因為地震計的筆尖已經停止移動。

沖繩外海的大禍津蛟仍向前行進了數百公尺。牠的前肢首先失去形體，從黑色實體化為被風吹散的海霧；接著是頭部與頸側，原本蒼白的眼部只剩兩團沒有邊界的亮光。背板一塊接一塊沉入海面，卻沒有掀起任何水花，最後一段長尾從兩艘受損軍艦之間掃過，尚未碰到船身便散成大片黑水。

海面上的航跡繼續向東延伸了幾分鐘，隨後被燃燒艦艇造成的波浪打散。

從第一道背板出現在沖繩外海，到最後一段尾部消失，共三小時四十一分鐘。

美國海軍立即封鎖現場。

倖存艦員被分批送往不同醫療艦，每個人接受單獨詢問，不得互相討論所見目標。飛行員拍攝的底片、雷達紙帶、聲納紀錄與無線電錄音全部由艦隊情報部接管，公開戰報則將損失分散列入日本潛艇、神風特攻、彈藥爆炸與夜間碰撞事故。

數日後，沖繩外海的全部資料被裝進兩只加鎖的公文箱，送抵華盛頓。

地下會議室的窗戶被鋼板封死，門外站著持槍衛兵。牆上掛著沖繩海域圖，幾艘遭到攻擊的軍艦以紅色圖釘標示，最中央則固定著一張由巡邏機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大禍津蛟從燃燒的驅逐艦旁穿過，背板一路延伸到畫面之外。遠處的航空母艦正在轉向，白色航跡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急促弧線。

一名海軍將官看了很久，才把照片放回桌上。

「這次只有一頭？」

情報官回答：「我們只確認一個目標。」

「我問的不是這次。」

將官的手指壓在照片上。

「日本只能放出一頭，還是目前只放出了一頭？」

情報官翻開臺灣與日本本土的航空偵察圖。

「不知道。我們沒有找到製造設施，也不知道它究竟是生物、機械，還是其他武器。唯一確定的是，半年前它只能存在五十八分鐘，現在已經能存在三小時四十一分鐘。」

另一名參謀打開損失報告。

「一頭便突破外圍警戒線，擊沉和重創多艘艦艇，迫使航空母艦編隊改變航向。如果它再多維持半小時，可能已經進入主力編隊。」

「如果日本下一次放出兩頭呢？」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三頭？」

海軍代表看向牆上的艦隊配置圖。

「三個目標從不同方向進入，護航艦隊無法同時攔截。」

「五頭？」

「我們可能失去整個登陸船團。」

一名陸軍將官接著說：

「不只是登陸船團。太平洋上的補給線、航空母艦、油輪與運輸艦都可能遭到攻擊。如果日本能讓它們維持一天，甚至數日，我們就無法保證任何艦隊能接近日本本土。」

有人提出，這種怪物或許只是一次性的意外，日本可能已耗盡材料，也可能根本無法再次召喚。主持會議的官員拿起沖繩照片，把它放到半年前臺灣外海的模糊照片旁。

「第一次，它存在不到一小時。半年後，它存在將近四小時，而且主動攻擊艦隊。」

他的手指從第一張照片移向第二張。

「這不是意外。他們正在改進。」

「日本已經接近戰敗。」

「正因如此，他們不會在乎下一次要付出多少代價。」

主持者打開另一份最高機密文件。封面沒有怪物照片，只有美國西南部試驗場的代號，以及新型炸彈預計完成的日期。

「原子彈最快什麼時候可以使用？」

負責新武器計畫的軍官翻開進度表。

「必須先完成試爆，之後還要進行最後組裝、運輸與投放準備。如果所有程序壓縮到最低，第一枚可以在八月初投入作戰，第二枚在數日後。」

海軍將官立即問：

「日本下一次攻擊可能在什麼時候？」

情報官看著臺灣航空照片。

「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個星期。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開始準備。」

「那就不能等。」

有人提醒，原子彈尚未完成試爆，也不能保證一次攻擊便能迫使日本投降。主持者把大禍津蛟逼近航空母艦的照片放在原子彈進度表旁。

「一頭怪物已經讓一支航空母艦編隊後退。如果日本放出五頭，他們可能摧毀我們準備多年的登陸艦隊。如果那些東西能維持數日，日本就不只是拖延戰爭。」

他停了一下。

「他們可能把戰爭打回來。」

「總統需要知道。」

「總統會知道。」

「是否先向日本警告這種炸彈的存在？」

「投降要求可以照常提出，武器細節不能洩露。日本一旦知道我們尚未準備完成，就可能提前發動下一次攻擊。」

「如果第一枚投下後，日本仍然不投降？」

主持者的手指移到第二枚炸彈預計完成的日期。

「立即使用第二枚。」

直到這一刻，會議桌旁的人才真正明白，原子彈不再只是登陸日本前保留的最後選項。

它將在完成後立刻投入戰爭。

主持者拿起筆，在命令最後寫下批示：

**第一枚特殊炸彈完成作戰準備後，於最早可行日期對日本投放。若日本未立即停止戰爭，第二枚不再等待重新評估。**

他簽下名字，將文件交給身旁軍官。

「在日本放出下一頭怪物以前，結束這場戰爭。」

東京得到的則是完全相反的結論。

四月十六日，大本營地下會議室裡，荒川由臺北送出的紀錄被放在沖繩外海截獲電訊旁。日本無法確認美軍的實際損失，只能從求救訊號、通信中斷與偵察照片判斷，至少數艘艦艇已經失去作戰能力，大禍津蛟也曾逼近主力艦隊。

黑田的計算表被攤在會議桌中央。

第一次祭祀使用十二名祭品，目標維持五十八分鐘；第二次使用四百三十六名祭品，目標維持三小時四十一分鐘。兩次結果並不成比例，報告中特別指出，血液與死亡只能形成身體，活人等待死亡時產生的恐懼才是延長存在時間的主要力量，因此無法單純以人數推算時數。

主持會議的陸軍將官沒有理會警告。

「一萬人能維持多久？」

宣讀報告的軍官回答：

「技術人員推估可能超過兩日，但無法保證。」

「兩萬人呢？」

「沒有足夠資料。」

「那就不要再計算。」

一名海軍軍官看著沖繩照片。

「如果能維持兩日，牠可以攻擊航空母艦，也能進入美軍登陸船團集結區。」

「兩日不夠。」

「那就增加祭品。」

有人提醒，臺灣總督府未必能在短期內祕密調動一萬人，極樂地下設施也不可能容納如此數量。主持會議的將官翻開臺灣的軍醫院、監獄、收容所、奉公組織與防空設施名冊，將幾份表格壓在沖繩照片上。

「中央祭壇只有一座，人可以分散。軍醫院、監獄、防空壕、軍用倉庫，只要能接入供血、金屬與水脈系統，都能成為外圍祭場。」

「仍以志願者名義招募？」

「先使用願意的人。不足的部分，由總督府與軍方補足。」

「最低數量？」

將官拿起紅筆，在作戰草案上寫下一萬。寫完後，他停頓片刻，把原本準備填寫上限的欄位整段劃去。

「一萬只是最低數字。」

他將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

「八洲乙號不再是實驗，而是帝國最後的戰略武器。需要一萬人，就準備一萬人；需要兩萬、三萬，便繼續增加。只要能讓大禍津蛟留在海上，直到美國艦隊被摧毀，祭品數量不設上限。」

批准印章依次落下。

命令的最後一行只有一句：

**八洲乙號最終作戰，立即準備。祭品數量，以取得戰爭勝利為唯一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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