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三日凌晨,臺北上空的美軍機群已經離去,高射炮聲也在遠處停歇,極樂葬儀社地下第三層卻仍維持封鎖。中央深井每隔七十秒傳回一次低沉震動,幅度比初祭時微弱,地震計的筆尖卻始終沒有恢復平直;黑田隆一把整夜紙帶攤在工作桌上,將空襲爆炸形成的尖銳波峰逐一劃去,剩下的曲線從祭壇啟動後持續了四個多小時,間隔只在數次強烈轟炸時縮短過幾秒,等到地面安靜,便又回到原來的週期。
八名乙種地鎮已由軍醫從外環小室抬出,他們身上沒有外傷,掌心卻因長時間緊握銅桿而磨破,指節僵硬得無法分開,其中一人的白色任務布帶仍綁在額前,上面以毛筆寫著「至誠奉公」。軍醫剪斷布帶,把八具遺體與甲種忠魂分別送入冷藏室,荒川修三則命令憲兵收回志願書、出勤紀錄與報酬名冊,對外統一登記為空襲期間地下設施遭破壞,參與搶修的人員因硫磺氣體外洩殉職,答應交給家屬的款項仍照原數發放,但所有人只能領回骨灰,不得查看遺體。
陸清河站在外環小室裡,替工兵拆除變形的銅桿。第三號小室的牆面留下幾道由指甲刮出的痕跡,最深的一道從鐵門旁延伸到石座,終點落在志願者原本握桿的位置;他用工具鬆開銅桿底座時,發現嵌入火山岩的部分比地面露出的金屬更冷,表面還覆著一層細小鹽晶。
「這裡沒有海水。」清河把刮下的晶體放進玻璃皿,送到黑田面前。
黑田加水溶解後,以試劑測過氯化物,又從東側銅槽取出祭祀使用的基隆海水比較,兩份樣本的鹽度並不相同,銅桿上的晶體還混有含量極高的鐵與硫。他把結果寫進紀錄簿,隨後指向中央井旁另一只玻璃瓶,那是凌晨從井壁新滲出的水,顏色透明,氣味卻帶著淡淡硫磺與腐敗海藻味。
「井水原本來自臺北盆地地下水層,初祭以後,鹽度在三小時內增加了四倍。」
清河看著深井。
「淡水河倒灌進來了?」
「水位仍低於河面,流向也不對。」
「那是從哪裡來的?」
黑田沒有回答,他把臺北地下水圖、基隆河水位紀錄與北部沿岸觀測資料並排放在桌上。初祭開始後,松山飛行場西北側數口軍用水井的水位先出現短暫下降,半小時後,圓山與基隆河沿岸也記錄到幅度極小的變化;到了凌晨,基隆港兩處潮位尺在正常潮汐之外同時向下偏移,港務人員原以為儀器故障,重新校正後卻在海面發現一條向東北延伸的寬闊暗流。
荒川拿起港務報告。
「有船經過?」
「巡邏艇沒有發現船隻,水下聽音哨記錄到七次低頻聲響,間隔和這裡相同。」
土御門冬一郎坐在北側火山岩前,面前攤著蒙古襲日繪卷與重新繪製的儀式圖。古卷中,大禍津蛟的背板從元軍船隊下方穿過,旁邊原本被海浪遮住的一段細線,在放大照片裡呈現出八條由陸地匯入海中的水路;土御門以鉛筆沿著那些線逐一描過,再把臺北地層與海流圖覆在旁邊,兩張圖的比例與方向雖然不同,古卷所畫的路徑卻同樣由地火開始,經過死者與血,最後進入外海。
荒川問:「牠已經離開井下?」
「我們在井裡做出的只是入口。」土御門說,「牠不可能把完整身體塞進一口四十七公尺深的井,只會沿著水脈取得形體,再從海裡出來。」
「能否控制方向?」
「甲種忠魂替你們指定了敵人,乙種地鎮把入口固定在臺灣,黑潮會把剩下的事帶向東北。這是你們計畫的理論,不是古卷給過的保證。」
荒川把港務報告放回桌上,命令黑田向基隆、淡水與北部沿岸觀測站索取全部潮汐、氣壓、地磁與水下聲響紀錄,又讓臺灣軍航空部隊在天亮後派出偵察機搜索東北海域。臺北市區仍在清理前一天空襲留下的瓦礫與未爆彈,軍方卻已經將初祭結果編成第一份機密電報,送往東京的內容只有三行:地下水系出現連續反應,沿岸觀測證實異常已進入海域,八洲乙號計畫進入第二階段。
同日上午,美國第三艦隊的航空母艦部隊仍在臺灣以東海域活動,艦載機按照前一日轟炸照片修正目標,準備再次攻擊臺灣飛行場、港口與軍事設施。一架負責拍攝北部目標的偵察機在完成松山飛行場與基隆港航照後向東轉向,後座攝影員正更換底片盒,前座飛行員卻發現右側海面出現一條過於寬闊的航跡。
航跡從臺灣東北外海向艦隊方向延伸,兩側海浪被推成近乎平行的白線,中間的海面則比周圍低下一層,像有一艘完全沉在水下的巨型艦艇正在高速前進。飛行員先向附近護航戰機報告疑似大型潛艇,隨後降低高度,沿航跡反方向搜索,攝影員則把新底片裝進相機,連續拍攝海面。
第一張照片只拍到被分開的浪線,第二張開始出現一道模糊黑影,第三張影像裡,黑影的長度已經超出相機畫面,海面上方則露出三塊不規則三角形突起。它們不像潛艇艦橋,也沒有任何天線、炮座或金屬反光,表面覆著深色水膜,每一塊邊緣都呈現岩石般的鋸齒形狀。
護航戰機從上方繞過一圈,飛行員透過無線電問道:「是礁石嗎?」
「這裡水深超過一千公尺。」
「可能是鯨群。」
「鯨魚不會排成直線。」
偵察機再次降低高度時,羅盤指針突然向東偏轉,無線電裡充滿連續雜音,發動機轉速也在數秒內下降。飛行員立即拉升機頭,黑影卻在同一時間改變方向,海面上的三塊突起依次沉下,只留下一道向西南轉彎的巨大渦流。攝影員把相機固定在觀察窗前,對準渦流中央按下最後一次快門,隨後看見水下有一條粗大的長尾掃過,尾端經過的位置,海面像被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推高,白色浪牆沿兩側迅速展開。
偵察機返回航空母艦後,底片立即送往情報室沖洗。照片判讀人員最初把黑影列為日本新型大型潛航器,卻無法從影像中找到艦體結構,也無法解釋三角形突起的排列方式;航海部門根據飛機高度與相機焦距估算,畫面中可見部分已經超過兩百公尺,而物體頭尾仍不在同一張照片內。水文軍官則指出,航跡寬度與速度不符合任何已知潛艇,海面渦流的規模也需要遠超現役艦船的排水量才能形成。
情報官最後在報告上寫下臨時分類:
> 臺灣東北外海發現未確認水下巨型物體。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NgdDbhTJ
> 無可辨識人工推進裝置。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Q4vk6BRO
> 可能為日軍特殊兵器、未知大型海洋生物,或因海況造成的攝影判讀錯誤。
報告標題使用了英文縮寫:**U.S.M.——Unidentified Subsurface Mass**,未確認水下巨體。
照片被送去複製時,判讀人員重新檢查最後一張底片,發現渦流中央除了長尾般的黑影,還有一塊接近圓形的蒼白區域。他把影像放大,調整曝光,又用鉛筆標出周圍浪線,原本以為那只是海面反光,直到他將上一張照片覆在燈板上,才發現那塊蒼白區域在兩次拍攝之間轉動了將近九十度。
它位於黑影最前端。
中央有一道狹長的黑色裂口,正朝著飛機所在的方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dD9fnWm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