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葦果斷地無視眼前這隻彷彿垂下耳朵、淚眼汪汪的傷心小狗，收回抵住他胸膛的資料夾，轉身踩著平穩的步伐往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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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在她身後用力抹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浮誇地吸了兩下鼻子，隨即那張俊朗的面容上便煥發出沒心沒肺的燦爛笑意，乖順地跟著她走進那間整潔有理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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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葉窗半掩著，透進幾縷屬於午後的和煦日光，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滾，給這間充斥著銀灰色調與精密儀器的冰冷空間，添上了一抹虛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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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人類的科技已經觸及了曾被視為神之領域的大腦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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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系統 The River」應運而生，這項技術能夠透過精密的飛米神經貼片，精準汲取海馬迴與前額葉皮質深處殘存的微弱記憶電訊，並將其透過量子運算，轉化為百分之百還原的全息影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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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躺進那台潛水艙，戴上感測器，人們就能宛如身歷其境，重新踏入過去的某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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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的觸感、雨水的濕氣，甚至是某個人轉身時揚起的髮絲弧度，都能完美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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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類的記憶如同擁有孔洞的濾網，無論是昨日才發生的事，還是深埋心底數年的長期記憶，在轉化的過程中，必然會因為主觀情緒的干擾而產生數據流失、邊界模糊，甚至是空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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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溯洄系統需要一樣具體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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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一張陳年舊照片、一張已經褪色大半的電影票根，又或是一件保留著某種特定氣味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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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個實體物件蘊含的微觀物理訊息，系統才能在浩瀚的意識深海中精準錨定時間座標，強化記憶的擴散網，從而穩固並增強全息影像的投放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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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這項技術問世以來，溯洄工作室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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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帶著各自的執念來到這裡，只為求得一次重返過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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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重溫無憂無慮的旅遊回憶，有人想找回甜蜜卻無疾而終的初戀，更多的人，是為了再看一眼已然逝去、再也無法觸及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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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偶爾也會有像陸仁這般，把高端神經科學用來當作渣男後宮管理排雷工具的有錢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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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于葦的工作，就是「記憶潛水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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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負責帶領這些懷抱著各種目的或深沉遺憾的委託人，潛入深不見底的記憶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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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由無數執念交織而成、波瀾詭譎的虛擬時空中，她必須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礁石，作為絕對理智的嚮導，引領他們尋找答案、了卻心願，同時確保他們不會因為過度沉溺而破壞空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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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數據庫清理完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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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大喇喇地拉開于葦對面的椅子坐下，一米八五公分的身高讓這副桌椅顯得有些侷促，一雙無處安放的長腿只能委屈地縮在狹小的辦公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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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目光越過兩台休眠狀態的顯示器，一瞬也不瞬地認真緊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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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真的，那個宇宙大渣男的記憶空間波動值很不穩定。他內心的心虛和恐懼讓深層數據一直產生排斥反應，中途有好幾次突觸電流脈衝都快超出安全閾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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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模樣，眉頭微蹙，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不安：「你在裡面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有沒有頭暈？還是有出現視覺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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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他雖然用輕鬆的語氣包裝，卻難掩擔憂的嗓音，于葦正在敲擊懸浮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指尖懸停了半秒，才若無其事地繼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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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不僅是這個工作室的員工， 更是她專屬的「領航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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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在漆黑冰冷的深水區航行，面對那些可能隨時崩解的記憶空間，他就是那個緊握著繩索，永遠守在「岸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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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員雖然能帶著客戶在記憶的縫隙中自由穿梭，但人類的意識本質上是排外的，在面對不屬於自己潛意識的強烈情感時，大腦往往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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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潛入時間過久，或是記憶空間因為潛入者的情緒忽然崩潰而產生劇烈震盪，龐大的數據流就會像海嘯一樣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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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者很有可能會迷失在虛擬的長河裡，大腦的防禦機制徹底失效，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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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神經系統的不可逆損傷，在醫學上被稱為「深海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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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的下場就是腦死，永遠被困在記憶的夢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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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航員的存在，是潛水員的救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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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領航台前，必須時刻緊盯全息影像、注意空間的穩定度，並監控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腦波圖與各項生理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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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憶頻率不穩時適時出聲提醒導航，並在最危急的時刻擁有最高權限，可以強行切斷量子糾纏，拔除連線，將他們從窒息的深海中拖回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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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需要交付性命的絕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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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都在可控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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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語氣平靜，端起桌上那杯溫度依舊完美的焦糖瑪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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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糖的甜香搭配綿密的鮮奶油，最後是咖啡的濃醇苦澀，溫熱滑順的口感是她每次潛行後最依賴的必要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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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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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神色如常，褚承影這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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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單手托著腮，隔著辦公桌笑吟吟地看著她：「作為最靠譜的搭檔，我可不能讓我家小魚兒在別人的骯髒回憶裡迷了路。你要是有個萬一，我上哪去找這麼厲害的潛水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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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這兩個字，他說得自然無比，語氣裡那份理所當然的親暱，彷彿于葦剛才的冷漠和疏離未曾影響他，那道名為專業與距離的防線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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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目光依然緊緊鎖在螢幕跳動的數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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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工作搭檔，請你加上限定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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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沒被這盆習以為常的冷水澆熄熱情，他連連點頭，眼角的笑意帶著縱容與溫暖：「好的好的，工作搭檔。那請問我冷酷無情、專業至上的工作搭檔，接下來有什麼行程安排嗎？該給我這個苦命的領航員一點喘息的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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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在螢幕上點開下一份委託檔案，雙眸中映出清冷的藍色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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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好了，準備接客。下一位委託人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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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的標題赫然寫著兩個字：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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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曾經攜手走過多年的陳舊記憶，正等著他們去揭開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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