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一、溯洄系統

時間是構成我的物質。時間是帶走我的河流，但我即是河流；時間是毀滅我的老虎，但我即是老虎；時間是燒掉我的火，但我即是火。

——荷黑·路易斯·波赫士〈對時間的新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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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溯洄記憶之河，你想解救哪一段時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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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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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實的大門在眼前重重閉上，險些撞上男子高挺的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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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細細撫摸自己差點被壓扁的臉龐，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轉頭看向身旁冷眼旁觀的冷艷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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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女人可真絕情，當初有多愛我現在就多狠心，我這完美的臉蛋受了傷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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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身旁的女子並不理會這些輕浮的舉動和浮誇的天花亂墜，男子反而對她起了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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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自以為風情萬種的笑容，低著嗓子發出魅惑的氣泡音：「于小姐，陪我潛了這麼多趟，等我們回到岸上要不要和我去約個會呀？別看我現在被那狠心的女人拒絕了，其實我是非常溫柔體貼、惜香憐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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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渣男！別用你那噁心的眼神看我家小魚兒啊啊啊！小魚兒你可別被種馬男給勾去了！他一副縱慾過度、腎虛的樣子，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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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耳機不斷傳來罵罵咧咧，于葦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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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垂著眼眸，纖細白皙的手指在虛擬面板上劃過，確認著這片記憶空間的穩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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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眼前這個時刻散發多餘荷爾蒙的開屏孔雀，她甚至吝嗇給予一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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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仁，本次委託的VIP客戶，一個將溯洄系統用在極度荒謬之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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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時劈腿了八個女生，因為近期感覺有點翻車的跡象，竟砸下重金進入溯洄系統並聘請潛水員，試圖在記憶的長河裡反覆確認八位女生在察覺蛛絲馬跡時的真實反應，好讓他在現實中能提前寫好完美的狡辯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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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擲千金只為滿足那瞞天過海的出軌背德感，面對這種令人作嘔的噁心渣男，于葦心裡只有無語和厭惡，但身為最頂尖的記憶潛水員，她的臉上依舊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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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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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終於抬起頭，聲音像淬了冰的清水，平靜地無一絲起伏：「您的溯洄時間還剩最後三分鐘。既然已經確認完八號目標的反應，請問您現在要直接上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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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仁眨了眨眼，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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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于葦那張小巧的臉蛋，明明長著一雙無辜圓潤的鹿眼，五官精緻又甜美，嬌嫩得像個未成年少女，氣質卻冷得像一塊常年不見光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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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極致的反差感，讓他心底那股征服慾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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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點衝動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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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別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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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仁在心裡細細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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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自己栽的那片林子現在正處於連環起火的危機邊緣，等著用他剛剛收集到的情報去挨個滅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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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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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理了理昂貴的西裝外套：「本少爺還得趕著回去拯救森林大火和全球暖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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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即將關閉記憶節點，請您保持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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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按下中斷鍵，周遭的住宅場景瞬間化為無數藍色的數據碎片，如同逆流的江水般向上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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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失重感過後，意識重新與現實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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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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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洩壓閥的聲響，兩台銀色潛水艙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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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面無表情地扯下連接在太陽穴上的神經貼片，動作俐落得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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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陸仁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邊整理著凌亂的頭髮，一邊從艙內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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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姐，雖然你有些不解風情，但專業度確實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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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門口，回頭拋了個自以為帥氣的媚眼：「尾款我已經匯過去了，下次如果我的小小森林又起火，再來找你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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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慢走，希望不會有下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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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頭也不抬地拿著酒精棉片，使勁擦拭著艙門，進行全面性的消毒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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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討人厭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工作室厚重的金屬隔音門才再次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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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心的渣男終於滾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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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道清朗活力的嗓音，一個高大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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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T恤，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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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步併作兩步地跨到于葦身邊，像隻終於等到主人下班的黃金獵犬，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熱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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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在外面看著螢幕都快吐了！腳踏八條船，他是蜘蛛嗎？還是螃蟹？不對，螃蟹太好吃了不可以汙辱螃蟹，他就是隻四處竄動、陰暗爬行的臭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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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喋喋不休地抱怨，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熟練地將一杯熱咖啡遞到于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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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快喝點咖啡壓壓驚！這種精神污染的案子下次別接了，給雙倍錢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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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接過咖啡，指尖傳來的溫度完美得不可思議，焦糖瑪奇朵的甜香氤氳，恰到好處地驅散了深潛後殘留在血液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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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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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不吭聲，褚承影以為她還在受渣男的氣，畢竟她對這種玩弄人心的騙子最是厭惡了，立刻湊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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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嘻嘻地張開雙臂，像個討賞的大型犬：「辛苦我們家小魚兒了，在水底下看了那麼多髒東西，需不需要你專屬的優秀領航員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淨化一下心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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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帶著一股乾淨的陽光氣息，說是詢問但那雙熱情的大手就要覆上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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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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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地向後退了半步，快得像身體反射，手裡拿著的硬殼資料夾精準無誤地抵住了褚承影的胸膛，將兩人隔開了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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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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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語氣冷淡，彷彿剛剛喝下那杯香甜咖啡的人不是她：「保持距離。我不想被傳染聒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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