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樣。
多數孩童的童年是單純、貪玩、無憂無慮,對人情世故全然無知,只懂得開心就笑、難過就鬧。但我不是。
我是一個天生極度敏感的孩子,敏感得近乎病態。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擁有一種旁人沒有的能力:我能瞬間讀懂所有人的情緒起伏。
誰心裡藏著壓力、誰表面笑心裡煩、誰眼神冷淡、誰心有怨氣、誰在勉強開心,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年紀太小的我,不懂什麼是人心險惡、不懂什麼是壓力、不懂什麼是世俗無奈。
我的世界很簡單,小腦袋只分得兩種情緒:快樂、傷心。
只要我看到一個人的神情不對、笑容僵硬、眼神落寞,我就會停下手邊所有玩樂,呆呆看著對方,在心裡反覆疑惑:
「這個人是不是不快樂?」
「他是不是很難受?」
「為什麼大家都在笑,只有他藏著心事?」
別的小孩看世界是熱鬧的、彩色的、單純的。
而我從小看世界,就是細微的、安靜的、充滿情緒波動的。
這種與生俱來的敏銳,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
不會有人因為我懂事而心疼我,不會有人因為我細心而疼惜我,更不會有人因為我看得懂所有人的情緒,而來問我難不難過。
恰恰相反。
太敏感的小孩,最容易內耗、最容易懂事、最容易體諒所有人,最後——最容易被忽略。
在我整個童年裡,最常讓我看見「難過」的人,就是我的母親。
我很小的時候,常常無意間撞見母親一個人偷偷落淚。
那時候的我年紀太小,完全不懂大人世界的壓力、婚姻的委屈、生活的重擔、家庭的冷暖。
我單純、天真、笨拙地以為:
媽媽會哭,是因為餓肚子。
媽媽會難過,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媽媽不開心,是因為沒有人陪。
我只能呆呆站在遠處,看著她獨自拭淚,小小的心裡充滿慌亂與不安。
我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我的媽媽,一點都不快樂。
那個年紀的我,沒有能力保護任何人,更沒有能力解決大人的煩惱。
我只能安靜、聽話、不吵、不鬧、不添麻煩,以為只要我夠乖,家裡的氣氛就會好一點,媽媽就不會再哭了。
我拼命當一個懂事的小孩。
別的孩子哭鬧撒嬌、索取關愛、任性妄為。
而我從小就自動學會:收斂情緒、壓抑需求、隱藏期待、安靜存活。
我以為懂事是討喜。
後來長大我才明白:懂事的小孩,最沒糖吃。
隨著年紀一點一點長大,我慢慢看懂了當年那些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終於知道,母親當年默默掉的眼淚,不是因為肚子餓,不是因為無聊,不是因為小事難過。
那種長年壓在心底、說不出、道不明、無法訴苦、無人體諒、只能自己吞下的難受,
有一個準確、刺骨、伴隨我一輩子的名字——委屈。
我先看懂了母親的委屈。
再後來,我親身經歷、親身品嚐、親身扛下,屬於我自己的、漫長又沉重的委屈。
而我人生第一堂「學會委屈」的課,是在家族的餐桌上。
從小我家的聚餐很頻繁,親戚聚在一起吃飯,是我童年最害怕、也最冷漠的場合。
熱鬧是別人的,溫暖是別人的,偏爱是別人的,連桌上最好吃的食物,永遠都是別人的。
我從小就被默認一套「餐桌潛規則」,沒有人正式告訴我,但所有人都在用行動教我:
好的東西,輪不到你。
好吃的部位,不屬於你。
你要退讓、你要懂事、你要謙讓、你要體諒所有人。
每次聚餐,桌上一定會有一道大家最愛的菜式——燒雞。
油亮、香嫩、色澤金黃,剛上桌就香氣撲滿整個客廳。
所有小孩的目光都會立刻被盤中兩隻飽滿厚肉的雞腿吸引。
那是整盤雞最好吃、最嫩、最多肉、最珍貴的部位。
大人會很自然、很習慣、理所當然地,把雞腿分給其他小孩、分給晚輩、分給親戚家的孩子。
唯獨跳過我。
父親從小我就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教導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立場:
「你乖一點,不要搶,好的留給別人。」
「你吃旁邊就好。」
「你不用吃那麼好。」
年紀小小的我,聽得懂這句話背後所有的含義。
於是我從來不爭、從來不搶、從來不主動夾任何好的部位。
每一次聚餐,我永遠默默伸手,夾起最柴、最乾、最無味、所有人都不要的雞胸,或是骨多肉少、幾乎沒有味道的雞背。
我低頭扒飯,安靜進食,不吵不鬧,不說一句不滿。
表面的我,是一個聽話、懂事、乖巧、不貪吃、很乖的小孩。
但沒有人看見,我小小的心裡,每一次都在默默質問、默默難過、默默受傷。
為什麼?
為什麼別人可以理所當然吃最好的?
為什麼別人可以大大方方被疼?
為什麼所有人的偏好都被尊重,唯獨我的期待不值一提?
難道我就不配擁有一塊好吃的肉嗎?
難道我活著,就只能退讓、只能遷就、只能懂事嗎?
這些問題,我從小問了自己千遍萬遍。
沒有人回答我。
沒有人心疼我。
沒有人在乎我其實也很想吃。
從來沒有人。
久而久之,這件事變成了我童年最深、最沉默、最刻骨的烙印。
我慢慢養成一種根深蒂固的認知:
美好的事物,本來就不屬於我。
好的待遇、好的偏愛、好的寵愛,從來輪不到我。
這不是一次兩次的例外。
是年年月月、次次聚餐、從小到大、數年如一日的常態。
人的性格,是被環境一點一點養出來的。
我後來的自卑、內耗、敏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不敢索取、不敢依賴、習慣獨自扛所有壓力,全部都源於這段童年。
別人的童年是被肯定、被寵、被包容、被優先。
而我的童年,是被教會——你要懂事、你要讓步、你要體諒、你不配優先。
最諷刺的是,長大以後,經濟獨立、能夠自給自足、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吃飯的我,
依舊改不掉這刻進骨血的習慣。
就算現在整桌美食任我挑,就算我買得起所有最好的東西,就算再也沒人敢約束我、要求我退讓。
只要看到餐桌上的雞腿,我的第一反應依舊是退開。
偶爾長輩或是父親想要補償,主動把雞腿夾進我的碗裡,我會本能立刻推回去,下意識說:
「不用,我吃雞胸就好。」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清楚。
這不是禮讓。
這是長年累月被否定、被忽略、被習慣性犧牲出來的卑微。
有些傷,當下不痛。
但它會滲進骨頭、滲進性格、滲進一輩子的為人處世。
我從小太懂事、太敏感、太會察言觀色、太會體諒所有人。
我看懂了母親的委屈,看懂了大人的無奈,看懂了家庭的冰冷。
唯獨從來沒有人,看懂過我的委屈。
沒有人知道,那個從小安靜聽話、從不爭不搶的小孩,
在心裡悄悄受了多少傷、悄悄崩潰多少次、悄悄認定自己不值得被善待多少次。
餐桌上的雞腿,看似只是一件微小的小事。
但對我而言,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清清楚楚明白——
我從來,都不是被優先選擇的人。
我從來,都不是被偏心疼惜的小孩。
我的人生,一開始就是一場默默退讓的旅途。
也正因為我從小吃盡「不被偏爱」的苦,
所以長大以後,我極度珍惜願意真心待我的人。
所以我拼盡所有,也要守護我心裡值得的人。
所以我一輩子都想靠自己,拼出屬於自己的一切,再也不要看人脸色、再也不要退讓、再也不要不配。
我從泥濘裡長大。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是冷,什麼是苦,什麼是委屈,什麼是不被愛。
而餐桌上這數年無聲的落差,
僅僅只是我半生泥途的開端而已。
下一章預告:
餐桌的冷漠只是表象,真正扎進我心底數年、讓我從此不再信任親情的,是親人背後無聲的詆毀,與父親徹底冰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