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輩從未消化的苦難,會鑄成無形枷鎖,一環扣一環,重重壓在晚輩肩上。
空談風骨的清高撐不起一個家庭,只會把所有生存重擔,全部丟給年幼無力的孩子。
追溯我這一生所有痛苦、自卑、防備、陰暗念頭的源頭,從來不是成年後遭遇的背叛與情傷,而是代代相傳、無法逃離的代際創傷,從爺爺那一輩開始,冷漠與自私便深深紮根在整個家族血脈之中,輾轉落到父親身上,最終毫無保留地全部加諸在年幼的我身上。三代人如同被困在同一個不斷循環的悲劇裡,上一輩承受的傷痛從未得到釋放,便以更殘酷的方式,轉移給下一輩,沒有人逃得開這道惡性循環的枷鎖。
我的爺爺一輩子自視甚高,活在自我幻想出來的文人風骨之中,時常把禮義廉恥、詩書氣度掛在嘴邊,在外待人永遠溫文儒雅、謙和有禮,街坊鄰居提起他,無不讚歎他為人通透、心懷寬厚,可這份對外人的包容與溫柔,從來不屬於與他血脈相連的妻兒。他對整個家庭毫無責任心,年輕時家境貧寒,三餐溫飽都是難題,鄉間所有人不論年紀,都會務農、出海、做工支撐家庭,唯獨他厭惡體力勞動,整日四處遊走閒聊,空談理想與文學,任由妻子獨自操持家務、耕種田地,任由年幼的子女挨餓受寒。
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生存是所有人的頭等大事,鄉間勞作雖辛苦,卻能換來糧食維持生計,每一個普通百姓都清楚,想要一家人活下去,就要腳踏實地勞動。唯有爺爺眼裡,下地耕種、出海捕魚是粗鄙低賤的事,與他心中幻想的讀書人身份相悖,他寧可家中無米下鍋,也不願彎腰勞作,把一家人的生計全部拋在腦後。他把虛浮的清高看得比妻兒的溫飽更重要,滿口仁義道德,卻連最基礎的養家責任都不願承擔,這份極端的雙標,成為整個家族涼薄底色的起點。
家中經濟長期瀕臨崩潰,最窘迫的那段歲月,爺爺絲毫沒有改變懶散逃避的想法,反而將整個家庭的生存重擔,強行壓在年僅十三歲的父親身上。十三歲,放在任何時代都只是尚未長大的少年,骨骼尚未發育完全,心智依舊稚嫩,本該依託父母庇護,讀書玩耍,擁有無憂無慮的童年,可父親沒有這樣的機會。爺爺不顧少年人身體承受能力,強逼他輟學出海捕魚,獨自駕船飄蕩在波濤洶湧的海面,與危險、孤獨、恐懼日夜相伴,只為撈取微薄收入,養活一整個逃避責任的家庭。
年幼的父親孤身飄蕩海上,日曬雨淋是常態,巨浪隨時可能掀翻小船,每一次出海都是與死神擦肩。同齡孩童放學後有父母接回家,桌上擺著熱飯熱菜,受了委屈有長輩擁抱安慰;父親的十三歲,只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刺骨的海風、壓垮身體的勞動,滿心恐懼與孤獨無人傾訴,受了傷只能獨自簡單處理,餓了只能啃乾硬冷掉的粗糧。從那一年開始,屬於父親的童年徹底終結,溫柔與柔軟被殘酷的生存環境碾壓殆盡,心底積滿無處宣洩的壓抑、憤怒、惶恐,這些長年累月堆積的負面情緒,從來沒有渠道釋放,最後全部變成日後暴躁易怒、不懂體恤他人的性格根源。
爺爺從未對少年時的父親有過半分心疼,依舊維持著對外人溫和、對家人冷漠的雙標模樣。鄰居家的孩童稍有長進,他便四處誇讚,滿臉欣賞;父親再如何拼命勞作、撐起全家,也換不來他一句肯定,但凡父親做事稍有疏漏,迎來的便是不留情面的苛責與訓斥。長久不被認可、獨自承擔一切的成長經歷,讓父親從小養成敏感、易怒、不懂得表達溫柔的性格,他從未感受過來自父親的包容與愛,長大後成家,也完全不懂如何善待自己的孩子,只能複製上一輩冷漠粗暴的相處模式,對待年幼的我。
人永遠無法給予他人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父親從小缺愛、缺包容、缺溫柔,成年後面對年幼的我,自然不懂如何包容孩童天性,只會用當年自己承受過的壓制與苛責對待我,一層層代際創傷,就這樣完整傳遞下來。我從記事起,便活在毫無喘息空間的情緒壓制之中,世間所有孩童都擁有哭泣的權利,摔疼了會哭,受了委屈會哭,恐懼不安會哭,哭泣是孩童最本能的情緒宣洩方式,多數長輩看見孩子落淚,第一反應都是安撫、擁抱、詢問委屈。可在我的童年,哭泣是最大的錯誤,越是委屈、越是忍不住落淚,迎來的責打就越是兇狠。
小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我眼眶泛紅、眼淚落下,父親的情緒便會瞬間失控,下手力道遠遠重於平時。摔倒擦破皮,痛得忍不住掉淚,父親不會查看我的傷口,只會斥責我懦弱沒用,隨即加重責打;被其他長輩無故訓斥,心裡滿是委屈忍不住哭出聲,他看不見我受的委屈,只覺得我哭鬧惹人厭惡,下手絲毫不留情;深夜做惡夢驚醒,滿心恐懼淚流滿面,想要尋求一點安撫,得到的只有粗暴的呵斥與責罰。年幼的我不懂為何落淚會引來更嚴重的傷害,只能在一次次皮肉之痛裡,硬生生壓制自己本能的情緒,逼自己學會收斂所有軟弱。
後來我漸漸摸索出自保的規律,無論承受多大委屈、多劇烈的疼痛,只要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或是擠出淺淡的微笑,就能減少皮肉之苦。於是從很小的時候,我便丟掉了孩童該有的喜怒哀樂,學會用偽裝的表情保護自己。站在原地安靜承受訓斥,面無表情會被責罵毫無反應、木訥呆板;忍不住落淚會迎來更兇狠的毆打;唯一能夠減輕痛苦的方式,就是掛著一絲假笑,默默承受所有責難。這份從童年被逼出來的偽裝,伴隨我數十年,直到步入中年,依舊無法擺脫,在公司維持微笑應對所有人,上下班獨處時永遠是毫無波瀾的撲克臉,真實的情緒永遠藏在偽裝之下。
除了對情緒的極度壓制,整個家族無處不在的雙標對待,從小在我心底刻下無法磨滅的卑微感。每逢家族聚餐,餐桌上永遠有一條無形的規矩,最好的肉類部位從來輪不到我,長輩反覆教導我,不要多吃,好的部位要留給其他晚輩,我只能撿取旁人不願意動的雞胸、雞背。年幼的我內心無數次悄悄質疑,難道我就不配享用一塊香嫩的雞腿嗎?這份心底生出的自我懷疑,伴隨我數十年,養成習慣壓抑自身欲望、凡事優先退讓的性格,即便後來有能力給予自己一切,依舊習慣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心愛之人,對自己依舊苛刻節儉,獨自吃飯只需要白飯配兩顆煎蛋便能滿足,從不奢求豐盛的餐食。
家族長輩從小習慣拿我與其他晚輩無休止比較,但凡旁人有半分長處,便會當眾貶低我襯托他人優秀,我從未得到過一次公開的肯定,永遠是對比之下的劣等者。長久活在比較與否定之中,我心底滋生濃厚的自卑,極度恐懼被旁人看不起,所有堅強、強硬、滿身戾氣的外在模樣,只不過是掩飾內心缺愛與自卑的盔甲。二十多歲時,偶然從母親口中得知,姑姐曾經在父親背後私下議論我,斷言我一輩子沒有本事,難成大器。這番私下詆毀的話語,父親全然聽進心裡,此後數年,他看向我的目光永遠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厭惡與疏離,如同看待一個毫無出息、讓他蒙羞的外人。
後來我將這件事告知唯一懂我的叔叔,叔叔為了還原真相,專門找到父親核實來龍去脈,又單獨約見姑姐對質,可姑姐當場矢口否認,堅持自己從未說過這番話。我站在一旁觀察父親的反應,他眼神四處閃躲,潛意識裡處處維護姑姐,這份藏不住的心虛,讓我確定母親轉述的話絕對真實。從那一刻起,我徹底看清家族裡虛偽的人際關係,明白很多人表面和氣,背後只會暗中算計、詆毀他人,心底僅存的對親族的期待徹底破滅。
二十三歲之後,除了爺爺離世不得不回去奔喪,我再也沒有踏足任何一場家族聚會。那些長年的冷眼、雙標、背後算計、毫無道理的苛責,早已耗盡我對這群血親所有情分,血緣從來不是我包容傷害的理由,若對方不能遠遠與我保持距離,依舊在背後搬弄是非、暗中損害我與我在意之人,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為了隔絕所有不必要的議論與欺辱,我徹底改變外在模樣,滿身刺青、層層耳洞,渾身散發生人勿近的江湖氣息,再次出現在親族視野之中時,所有人看見我這副模樣,再也不敢隨意對我議論、指責、欺壓。
旁人只看見我兇狠強硬的外表,沒人知道這副盔甲之下,是從童年延續數十年的傷口。從小無人為我撐腰、無人替我抵擋惡意,我只能逼自己變得令人畏懼,依靠一身讓人退卻的氣場,換取不被隨意欺辱的安寧。長期獨自忍耐所有疼痛與委屈,骨折不就醫、劇烈牙痛獨自硬扛、右腹持續劇痛依舊照常生活,這份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根源便是童年長年的情緒酷刑,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痛苦,不寄望任何人給予體諒與幫助。
深夜睡眠依舊延續童年留下的創傷反應,從小睡夢之中極易驚醒,成年後依舊如此,旁人輕輕碰觸我的身體,我便會猛地整個人彈跳起身,反應劇烈。父親無法理解這份刻在本能裡的驚慌,有數次因為我驚醒的反應對我發怒訓斥,他永遠無法明白,幼年長期處於恐懼與壓制之中,早已讓我的神經時刻處於高度防備狀態,一點輕微的觸碰,都會觸發心底深處藏了數十年的不安。
代代傳遞的代際痛苦,從爺爺的自私清高,到父親的暴躁壓抑,最終全部落在我的身上。我承接了上兩輩人所有未處理的創傷,活在情緒被完全扼殺的成長環境裡,沒有被好好疼愛過,沒有被真心肯定過,只能獨自摸索自保的方式,用偽裝、冷漠、強硬包裹真實的自己。這份從童年開始的酷刑,塑造了我極度厚重的防護意識,也在心底埋下無數陰暗的種子,日後所有內心拉扯、人格分裂、極端念頭,根源全部追溯至這段毫無溫柔的幼年歲月。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ifM8dX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