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歲。
七歲的年紀,多數孩子還在撒嬌、任性、肆意哭鬧,擁有被大人包容的資格。
可以不喜歡就鬧,可以想要就爭,可以委屈就哭,可以坦然做一個小孩。
唯獨我不行。
我天生敏感,心思細密得不像孩童,早早看懂人情的冷熱、大人的情緒、家庭的溫涼。也正是這份過早的通透,讓我在七歲這一年,被徹底磨掉了所有孩子該有的稜角與天真。
這一年發生的事,沒有驚天動地的衝突,只是一件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玩具被隨手送人。
可就是這件小事,徹底教會我成人世界最冰冷的規則,也永久改變了我的性格,讓我從此活成了帶著面具活的人。
七歲的我,物質極度匱乏。
家裡從來不會特意為我買玩具、買禮物,不會順著我的喜好,不會滿足我的童心。我的童年沒有琳琅滿目的玩物,沒有被寵溺的歡樂,日常只有聽話、懂事、安分守己。
所以,我僅有的那幾件玩具,是我當時全部的快樂,是我枯燥壓抑生活裡唯一的寄託。
我無比珍惜,小心翼翼珍藏,每次玩完都會擦拭乾淨,整整齊齊收好,不允許有一點磨損、一點污跡。
對別人來說,那只是普通的玩具。
對七歲的我來說,那是唯一完全屬於我、不會背叛我、不會責罵我的陪伴。
我沒有朋友時,它陪我。
我被忽視時,它陪我。
我心裡難受無處可說時,我就安靜抱著它,度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傍晚。
我以為,這點屬於我的小小幸福,至少能夠留住。
我錯了。
那天家裡來了親戚的小孩,大人席間隨口一句話,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沒有詢問我的意願,甚至沒有讓我提前知情,就直接把我最珍惜、最心愛的玩具,當作人情送給了別人。
等到我發現的那一刻,一切已經來不及。
玩具已經被別人拿走,再也不屬於我。
七歲的我,第一次體會到一種徹底的無力與心寒。
我年紀太小,不懂什麼是自私、什麼是偏執、什麼是成人的人情世故。
我只知道,我唯一珍惜的東西,被人隨隨便便剝奪了。
我視若珍寶的執念,在家人眼裡廉價得不值一提。
我的喜好、我的不捨、我的難過,從頭到尾無人在乎。
壓積在心裡的委屈衝上來,我忍不住開口解釋,我想告訴大人,那是我最喜歡的玩具,我不想送人,我很捨不得。
就這一句解釋。
迎來的就是劈頭蓋臉的責罵。
在我七歲的家庭裡,有一套專門用來壓制我的雙標規則,殘酷、荒謬,卻從此綁定我的整個童年:
我開口解釋,就是駁咀、就是頂嘴、就是叛逆不聽話。
我安靜沉默,就是性格陰沉、就是自閉、就是擺臭臉不懂事。
無論我選擇說話,或是選擇安靜,我永遠都是那個做错事的人。
當時的我情緒崩潰,年紀太小扛不住這份委屈,眼淚瞬間潰堤。
我一哭,懲罰立刻降臨。
大人的責罵變成體罰,力道毫不留情。
而那時我徹底記住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恐怖規律:
我越哭,打得越兇。
我的眼淚,不是孩童的無助。
在他們眼裡,是挑釁,是不服管教,是不知好歹。
我哭得越大聲,他們越覺得我需要被教訓、被馴服、被打服。
皮肉的疼痛、心裡的絕望、無處可逃的恐懼,層層疊加壓在七歲的我身上。
我不敢躲、不能跑、無人可依靠,只能硬生生承受所有辱罵與毆打。
我哭到發抖、哭到窒息、哭到喉嚨發痛,最後硬生生逼自己把所有眼淚、所有哭聲、所有情緒,全部吞回肚子裡。
那一刻,七歲的我徹底明白一件事:
弱者,連難過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底氣的小孩,連珍惜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是罪。
也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徹底學會「看人臉色活著」。
民間老話說:拳頭不打笑臉人。
七歲的我,沒有任何人教我道理,是疼痛、是委屈、是一次次被懲罰,親自教會我這句話。
我發現:
只要我流露一點情緒,就會被挑剔。
只要我沉默冷淡,就會被指責性格差。
只要我流淚崩潰,迎來的就是更重的傷害。
唯獨我帶著笑容、溫和乖巧、一副毫無怨氣的樣子,沒有人會罵我、沒有人會打我、沒有人會指責我。
微笑,成了七歲的我,唯一的求生手段。
但那張笑臉,從來不是快樂。
是我逼自己偽裝出來的保護殼。
為了讓笑容不僵硬、不被看穿、不讓大人發現我心裡藏著委屈,年幼的我做過一件無人知曉、極度心酸的事。
我常常一個人躲在廁所,關上門,鎖住所有外界的目光,獨自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我反覆拉扯嘴角,調整弧度,練習溫和的眼神,練習平靜的表情。
我練到臉部肌肉發酸、發僵,練到明明心裡一片荒涼,依舊能擺出得體、乖巧、討人喜歡的笑容。
我逼自己練會:
心痛不許表現、委屈不許流露、難過必須隱藏、崩潰必須安靜。
從此以後,家裡再也看不到我的眼淚。
再也看不到我的爭執、我的解釋、我的不滿。
所有親戚、所有長輩,都誇我變乖、變懂事、變聽話。
沒有人知道,七歲的我,已經被迫殺死了真實的自己。
我不是變懂事。
我是被打怕了。
我不是變溫和。
我是不敢再擁有情緒。
我不是長大了。
我是提前被逼著活成了偽裝的模樣。
那一年的傷,看似微小,卻紮進我的骨血裡,塑造出我往後數十年的性格。
我習慣退讓、習慣壓抑、習慣隱藏、習慣凡事自己扛。
我不敢索取、不敢期待、不敢擁有太喜歡的東西,因為七歲那年我就知道:
我珍惜的,終究會被奪走。
我執著的,終究會落空。
我的感受,永遠最不重要。
別人的七歲,是無憂無慮的童年開端。
我的七歲,是我學會戴面具、學會偽裝、學會在泥濘裡安靜存活的起點。
那個躲在廁所偷偷練笑的七歲小孩,從此再也沒有真正放肆開心過。
他把所有柔軟、所有天真、所有孩童的任性,永遠鎖在了過去。
而這一份深埋童年的傷,也僅僅只是我半生泥途的開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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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
我以為忍讓、沉默、偽裝笑容就能換來平靜度日,可命運從未善待懂事的小孩。
年紀踏入小學,我憑實力拿到優異成績,
卻因為無端姓氏偏見被硬生生打落層級,
歸家後不問黑白的一頓毒打,讓我徹底看透:從來不是我乖,世界就會對我溫柔。
下一章,講我小學分班最刺骨的一次不公與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