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照魔 - 第七章　燈火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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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山雨足足下了半日，直到暮色將近，雨勢才漸漸停歇。

天邊殘霞透過雲層灑落，雨後的寒山愈發清潤，松林洗去塵埃，溪澗水勢漸漲，空氣裡盡是泥土與青草交融的氣息。

姜寒語與赤羽踏著濕潤的山路，緩緩往草藥村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提起方才山洞中的片刻對視，只是兩人之間多了一份無需言語的默契。

若山路泥濘，赤羽便先伸手扶她，若枝葉低垂，姜寒語便替他拂開，細微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又自然而然。

回到姜家時，暮色已沉，院裡早早點起油燈，

林素雲站在灶房門前，一見二人渾身帶著雨氣，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可算回來了。」她快步迎上前，將早已備好的乾布遞給兩人，「快把身上的濕氣擦一擦，免得著涼。」

姜寒語笑著接過，「讓娘擔心了。」

姜遠山則將院裡最後幾簍藥材搬進屋內，看見赤羽衣袖仍有些濕，不由皺了皺眉，「肩上的傷可有淋著？」

赤羽微微拱手，「只是沾了些雨，多虧寒語及時替我處理，並無大礙。」

姜遠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雖寡言，卻一直看在眼裡，這個青年不驕不躁，不因受傷而自怨，也不因寄人籬下而自卑，更重要的是，他待寒語始終守禮，這份分寸，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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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很簡單，一鍋野菜菌菇湯，一盤清炒山筍，再配上幾張剛烙好的麥餅，沒有珍饈佳餚卻熱氣騰騰。

姜寒語將最後一碗湯放到桌上，笑著招呼，「可以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木桌。

赤羽略微遲疑了一瞬，這樣一家人同席而食的景象，他並不陌生，只是過去宮中的膳食，人人依照身份落座，禮法森嚴，席間鮮少有人交談，而這裡不同，林素雲會笑著替姜寒語夾菜，姜遠山會詢問今日採了多少藥，偶爾還會因哪塊地的藥草長得最好而討論起來，平平淡淡卻滿是煙火氣。

「赤羽。」姜寒語忽然將一塊剛烙好的麥餅放進他碗裡，「你現在養傷，要多吃一些。」

赤羽抬起頭，「多謝。」

「別總說謝。」姜寒語笑了笑，「我們村裡沒有那麼多規矩。」

林素雲也溫聲附和，「是啊，你住在這兒，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自己家……

赤羽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這三個字，輕得像一句尋常話，卻重重落進了他的心裡。

他低下眼眸，輕聲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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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夜色漸深，院中蟲鳴四起。

姜寒語坐在簷下，藉著油燈整理今日採回來的藥材，赤羽則坐在一旁，將曬乾的草藥一束束綁好，燈火微黃，映著兩人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淡淡輪廓。

「赤羽。」姜寒語忽然開口。

「嗯？」

她拿起一株藥草，輕聲問道：「你以前……住在哪裡？」

赤羽綁藥草的手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答。

院外夜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住過很多地方。」

這並非謊言，皇城、魅靈宮、行宮……他確實住過很多地方，只是沒有一處能稱得上是家。

姜寒語沒有察覺他話中的保留，只是輕輕點頭，「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地方。」

赤羽望向遠方夜色，「是。」

「那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熱鬧？」少女眼裡帶著幾分嚮往。

她自幼生活在寒山，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是山外的小鎮。

江湖、京城、天下……對她而言，都只是偶爾從行商口中聽來的故事。

赤羽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很熱鬧，可也很吵，有的人為了名，有的人為了利，也有人為了權，終其一生，都在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

姜寒語歪著頭，「那你呢？」

赤羽一怔。

「你想要什麼？」

夜風拂過，燈火輕輕晃動。

赤羽望著眼前少女乾淨澄澈的雙眼，忽然發現，自己竟回答不上來，從前，他想逃，逃離皇權，逃離魅靈教，逃離父親替他安排的一切，可如今呢？

他的目光不知不覺落在姜寒語身上，她正低著頭整理藥草，神情專注，燈光映得她眉眼柔和。

不知何時起，他想留下來。

留下看她每日背著竹簍上山，留下陪她整理藥材，留下與她共度這樣平淡無奇的一日又一日。

可這個念頭，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良久，他只是輕輕笑了笑，「以前不知道，現在……」他停住了。

姜寒語疑惑地抬起頭，「現在什麼？」

赤羽迎著她的目光，將後半句話悄悄藏回心底，「現在，還在想。」

姜寒語沒有追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那就慢慢想，反正日子還長。」

她說這句話時，笑得很自然，卻不知道這一句「日子還長」，讓赤羽心中生出了一個近乎奢侈的願望。

如果真的能長一點，哪怕只是留在這座寒山，多一年、多一月、多一日……他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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