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 - 第二章記憶碎片

台北的夜景在車窗外流動成一條光河。

計程車後座狹小的空間裡，飄散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葉思涵喜歡的香水味道。

林修安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孩。她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柔和，卻隱約帶著一絲倔強。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等她回過頭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她皺了皺鼻翼三下。

這是他們之間幼稚卻神聖的約定。

一下是我，兩下是愛，三下是你。

葉思涵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這個暗號。她忍不住笑出聲，眼裡的防備如春水般融化，伸出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那一刻，林修安以為，這就是永遠。

只是車窗上映出的倒影，似乎慢了半拍。

「噹！！！」

一聲厚重而悠遠的鐘聲，如同巨錘，狠狠擊碎了夢境。

林修安猛地睜開眼。

「嘶……」

刺眼的陽光逼得他瞬間落淚。眼前的景色並非夢裡城市夜晚溫柔的霓虹，而是高山清晨毫無遮掩的烈日。額頭像被火燒般劇痛，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卻是粗糙的紗布。

空氣中沒有茉莉花香，只剩濃重的檀香與酥油燈的氣味。

接著，是聲音。

太吵了。

窗外雪融滴落的聲音落在窗沿，遠處掃地的沙沙聲像刮過玻璃，所有細微的聲響彷彿被無限放大，粗暴地灌入他的耳膜。

「施主，你終於醒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林修安本能地想撐起身體，卻發現四肢彷彿不再屬於自己，骨骼散亂無力。

逆光中，他瞇起眼，看見一名穿著灰色僧袍的小沙彌端著藥湯走進來。那一刻，他怔住了，在他眼中，小沙彌周身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灰藍色霧氣，讓他下意識感到不安。

「這裡是哪裡？」林修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這裡是天宮後山腳下的天覺寺。」小沙彌低聲回答，語氣帶著一絲怯意。

天覺寺！

記憶碎裂般湧回。引爆失靈的嗶聲、血霧、旋翼的轟鳴，還有那句沒有任情緒的「行動失敗」。

「我的隊友呢？」他勉強開口，「有沒有人來找過我？」

小沙彌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施主，這裡是大雪封山之地。這幾個月來，除了風雪，沒有任何人來過。」

沒有人。

這三個字像石頭般砸進林修安的心臟。他被留下了。

喝完藥後，小沙彌匆匆離去趕早課。藥湯的苦味在口中擴散，卻壓不住胸口那股寒意。

他撐著身體走出房門，大殿裡傳來誦經聲。和尚們隨著住持的節奏齊聲誦念，聲音低沉而規律。

奇妙的是，當誦經聲進入耳中，那些原本折磨他的雜訊竟逐漸平息。他閉上眼，呼吸隨著木魚的節奏慢慢穩定下來，疼痛也隨之退去。

早課結束後，一名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走到他面前。

「施主，老衲法號文儀，是本寺住持。」

林修安抬起頭，目光微微一頓。

在常人眼中，這只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可在他眼裡，文儀和尚全身散發著一層柔和溫暖的金色光芒，如同一輪內斂的太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大師……我好像看見您身上有光。」他遲疑地說出口。

文儀和尚只是淡淡一笑。

「光也好，暗也罷，既然有緣來到這裡，先把心養好。其他的，不必急著明白。」

半年時間，在雪與經聲中緩慢流過。

林修安的身體逐漸恢復。他跟著寺中作息，誦經、打坐、掃地；夜深時，則獨自進行特種部隊的體能復健。

只是有些夜裡，他會下意識地在黑暗中數著節奏，卻再也敲不出那個暗號。

某個午夜，他訓練完經過大殿。

月光如水，灑滿石階。文儀和尚正雙盤坐於蒲團之上，低聲誦經。

他忽然停下腳步。

無數微弱的光影，從寺外的森林間緩緩飄入。有青色的、白色的，像螢火般安靜而有序，懸浮在大殿之中，圍繞著誦經的文儀。

詭異，卻神聖。

林修安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站在陰影裡，聽著那彷彿能撫平一切的聲音。

經聲止息，光影在瞬間化為塵埃，消散於夜色之中。

「你都看見了，是嗎？」

文儀和尚沒有回頭。

林修安點了點頭。「那些……是什麼？」

「山間的生靈。」和尚平靜地說，「名字不重要。」

「那我為什麼能看到？」

文儀和尚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溫和。

「修安，能見，乃因緣所致。」「然行與止，唯在一心。」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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