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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華宮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從鏤金獸首爐中升起，卻壓不住空氣裡那股煮甘草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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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倚在貴妃榻上，懷裡的小皇子終於沉沉睡去，臉上紅疹消退後露出白嫩皮膚，呼吸均勻綿長。她目光落在榻邊小几那張揉皺的草紙上，紙上的炭字歪歪扭扭，卻救了她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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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請用茶。」宮女端上雨前龍井，茶湯碧綠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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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王任衍坐在對面，隨意地接過茶盞，姿態慵懶得像在自己府邸。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紋錦袍，玉冠鬆鬆綰著髮，幾縷碎髮垂在頰側，襯得那張眉眼精緻的臉更添了幾分漫不經心的貴氣。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張草紙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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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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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點頭，聲音還帶著後怕的沙啞：「昨兒傍晚有人從側門扔進來的。我起初以為是誰的惡作劇，差點讓人燒了。幸虧貼身的大丫鬟說看一眼也無妨……王爺，你是沒見著，太醫院那幫廢物折騰了三日，什麼溫補清熱的方子都試了，越治越重。這紙上簡簡單單幾句話，換了乳母、洗了甘草湯，當晚就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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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眼眶又紅了：「若早一日有人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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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將紙條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紙質粗糙，邊緣還沾著一點暗黃色的油漬，像是包過點心。炭筆寫的字歪歪斜斜，力道不均，有些筆劃還暈開了，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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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他唇角微彎，聲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太醫們讀了二十年醫書沒看出來的事，被一張包糕點的紙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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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紙條湊近鼻端，輕輕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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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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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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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一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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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紙上有皂角的氣味，」任衍放下紙條，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很淡，但洗過衣裳的人手上都會沾著。你聞——」他將紙條遞過去，「混著炭灰和棗泥糕的味兒，但底子是皂角，洗了無數件衣裳才能浸到骨子裡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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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接過來仔細嗅了嗅，果然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皂角清苦氣，被龍涎香蓋著幾乎察覺不出。她恍然大悟：「是浣衣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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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半是。」任衍靠回椅背，手指把玩著腰間一枚羊脂玉佩，「字跡生澀，像是很少寫字。用炭條寫在包點心的紙上，偷偷扔進安華宮側門——這人身份低微，不敢露面，但又忍不住要管這樁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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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眼尾微微上挑：「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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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急道：「那請王爺務必替我把人找出來！我要好好賞她——若沒有她，我的孩兒……」她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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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任衍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動作從容優雅，「三日之內，我給你答案。不過——」他偏頭看向玉貴妃，眸色幽深，「娘娘可想過，這人既然能一眼看破太醫都查不出的症結，必定通曉藥理。一個浣衣局的宮女，從哪兒學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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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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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不再多說，將那張草紙隨手折好收入袖中，信步走出安華宮。秋日的陽光灑在朱紅宮牆上，他沿著長廊不緊不慢地走著，路過的小太監宮女紛紛垂首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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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處岔道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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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院子裡，幾根竹竿上晾滿了剛洗好的衣裳，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一個穿粗布宮裝的年輕宮女正踮著腳尖，努力將一件沉重的錦袍掛上最高的竹竿。她個子不高，腰身纖細，側臉在陽光下白淨得像剛剝殼的荔枝，幾縷碎髮被水汽沾在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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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用力，胸前的衣料繃出柔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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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隨即落到她手上——那雙手紅腫粗糙，指甲縫裡還帶著沒洗淨的皂角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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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沒驚動任何人，轉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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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那張草紙貼著他的手臂，皂角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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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bda7kP0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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