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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井台結了薄冰，姜寧瑤的手指腫得像十根胡蘿蔔，卻仍是搓洗得最快的那個。她把洗好的衣裳抖開晾在竹竿上，水珠濺到臉上，冰得她一激靈。來這裡不過月餘，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在寅時起床、如何在管事嬤嬤眼皮子底下偷半刻鐘的閒、如何把一件沾了胭脂的宮裝洗得跟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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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快！」小春從月亮門外探進半個腦袋，圓臉跑得通紅，「膳房今日多蒸了棗泥糕，我給你留了一塊，藏在袖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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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笑著擦乾手，接過那塊還溫熱的糕點。小春是她進宮後第一個說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兩人蹲在井台邊分著吃，小春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你聽說了嗎？玉貴妃宮裡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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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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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小春壓低聲音，「出生才三個月，這幾日不知怎麼了，整夜整夜地哭，渾身長滿了紅疹，還發著高燒。太醫去了好幾撥，藥灌了無數，全不管用。貴妃娘娘急得直哭，皇上都發火了，說再治不好就要太醫院的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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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嚼棗泥糕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放下手裡的糕點，用手指沾了井水，在青石板上無意識地劃了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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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疹……發熱……夜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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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湊過來：「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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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寧瑤搖頭，用袖子抹掉石板上的水漬，可那些症狀在她腦子裡轉個不停。她在青樓邊長大，見過太多老鴇們為了遮掩老態往臉上塗厚厚的鉛粉，也見過那些粉掉進嬰孩的嘴裡會起什麼反應。小皇子這症狀，分明是中了鉛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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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皮膚薄，若是乳母臉上抹了摻鉛的粉，親近時蹭到孩子身上，可不就是紅疹發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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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一個浣衣局最低等的宮女，跑去跟貴妃說「您乳母的粉有毒」，怕不是立刻被拖出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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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姜寧瑤躺在通舖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在她枕邊那塊小春偷偷塞給她的炭條上——那是小春從膳房爐灰裡扒出來的，說「你總在地上畫藥方子，沒炭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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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炭條看了很久，忽然翻身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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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後，趁著晾衣的間隙，寧瑤跑回通舖，從鋪蓋底下摸出一張揉皺的草紙——那是包棗泥糕用的。她咬著嘴唇想了想，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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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娘娘安。小皇子之症，非風寒，乃鉛毒也。乳母面上鉛粉過厚，抱子時蹭於肌膚，故發熱疹。請換乳母，停用鉛粉，以綠豆甘草煎湯洗浴，三日可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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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反覆看了三遍，又覺得自己瘋了。她把紙條揉成團塞進懷裡，繼續去晾衣服，可那團紙硌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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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寧瑤故意繞了遠路回浣衣局。安華宮在東六宮的最深處，她要經過三條長巷、兩道宮門。守門的太監正在打盹，她屏住呼吸，趁著暮色昏黃，將那團紙用力扔進了安華宮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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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團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回廊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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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就跑，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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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整個浣衣局都在議論——安華宮連夜換了三個乳母，太醫院緊急送去了綠豆和甘草。到了傍晚，消息傳來：小皇子的燒退了，紅疹也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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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嬤嬤一邊晾衣裳一邊嘖嘖稱奇：「聽說貴妃娘娘今早發現了乳母的粉盒子，裡頭鉛粉超了尋常三倍不止，當場就發落了。你說這事兒怪不怪？太醫看了三日沒看出來，不知哪來的高人扔了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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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低下頭，把一件洗好的裡衣平平整整地鋪在竹竿上。晨光正好，照得她睫毛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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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湊過來，胳膊肘搗了她一下：「你樂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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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樂。」寧瑤翹著嘴角，「就是覺得，今天的太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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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安華宮的方向隱約傳來嬰兒不再啼哭的安靜，風裡飄著煮甘草的甜味。姜寧瑤深吸一口氣，繼續搓洗盆裡堆成小山的衣裳。手指還是凍得通紅，可她心裡忽然踏實了一點——在這朱紅宮牆裡，她至少還能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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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就好。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tai386d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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