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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蹲在溪邊，將最後一把龍涎草根鬚上的泥土洗淨。晨光透過林隙，在她纖細的脖頸上投下斑駁光影，几縷碎髮被汗濕貼在額角。她直起身，竹簍裡的藥草散發著清苦的香氣，混著她腰間香囊的茉莉味，在濕潤的空氣裡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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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丫頭，又上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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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賣豆腐的劉嬸朝她招手。寧瑤笑著點頭，腳步輕快地往家走。越過兩條街，脂粉氣就濃了，絲竹管弦之聲隔著窗紙漏出來。「百花閣」的紅燈籠還沒滅，幾個睡眼惺忪的姑娘倚在欄杆上嗑瓜子，見了她便嬌笑：「小寧瑤，今日的香可調好了？媽媽昨晚還念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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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的「香」在這片頗有名氣。不是胭脂水粉的俗豔，是她用山上採的藥草按古方調的安神香、潤膚露，連「百花閣」的頭牌都說比京城來的貨色細膩。老鴇們更愛她的「迎春香」，說是灑在衣裙上，三日不散，能勾得恩客多留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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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藥香撲面而來。裡間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寧瑤快步走過去，掀開簾子：「娘，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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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著的婦人臉色蒼白如紙，卻仍對她笑：「又去那麼遠……咳，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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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搖頭，從懷裡掏出今早賣香得的碎銀子，塞進母親枕下的荷包。那荷包癟癟的，裡頭攏共不過十幾錢。她動作頓了頓，隨即笑得更甜：「娘，百花閣的紅姨又訂了三盒迎春香，定金都給了。等我明日上山再採些蘇合香，能多做幾盒賣給醉仙樓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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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瑤兒，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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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將母親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說什麼呢，沒有娘就沒有我。快把藥喝了，我今日新加了一味陳皮，不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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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碗遞到母親唇邊時，寧瑤瞥見她腕上那隻褪色的銀鐲子——據說那是從未謀面的父親留的唯一信物。她從不多問，母親也不說，只是每月初一總要對著鐲子發一整天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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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寧瑤坐在院裡搗藥，月光照著她白生生的手臂。隔壁青樓的靡靡之音隔著牆傳來，伴著男人粗啞的笑。她面不改色地往藥臼裡加蜂蜜，耳根卻悄悄紅了。從小在這種地方長大，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個遍，那些老鴇教她的「房中術」，她只當是調香的輔料——什麼助興的麝香、催情的龍涎，聽著聽著，也就成了藥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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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寧瑤背著竹簍上了後山。她要找的「夜交藤」長在懸崖背陰處，連老藥農都不敢輕易去採。她攀著藤蔓一點點往下探，手指被岩石磨出血絲，終於夠到了那幾株泛著紫光的藥草。就在她直起身要往上爬時，一張浸了迷藥的帕子猛地摀住她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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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來不及喊叫，世界便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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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寧瑤發現自己被扔在一輛顛簸的馬車裡，手腳被繩索縛著。車簾縫隙透進的光照亮對面幾個粗布衣裳的漢子，其中一個正用貪婪的目光打量她起伏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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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色不錯，」那人咂嘴，「這種品相的，送到宮裡能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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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的心猛地沉下去。宮裡？她想起母親還躺在床上等藥，想起荷包裡那幾錢碎銀子，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但她忍住了，反而輕聲開口：「幾位大哥，我身上帶著調好的安神香，賣給百花閣能值二兩銀子。不如你們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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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小娘子，認命吧。你這張臉、這身段，進了宮說不定還能飛上枝頭呢。」那人猥瑣地笑了笑，「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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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咬緊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竹簍裡的藥草被踢翻在角落，蘇合香的氣息混著迷藥的餘味，嗆得她眼睛發酸。她悄悄活動手腕，繩索勒進皮肉，可她突然想起——腰間那包特製的「眠香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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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用來對付山裡野豬的，撒出去能讓猛獸昏睡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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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中，寧瑤趁看守打盹，用牙齒咬開香囊的繫繩。細白的粉末順著車縫飄散開來，混著藥草氣味幾乎無法察覺。很快，車廂裡響起均勻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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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盡全力掙開繩索，掀開車簾就要跳下去——卻迎面撞上一隊披甲執銳的騎兵。為首的將領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狼狽卻難掩清麗的臉龐上停留一瞬：「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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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張了張嘴，身後的馬車裡突然傳來迷藥失效的咒罵聲。她來不及多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求軍爺救命！他們……他們是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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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皺眉揮手，騎兵們立刻將馬車團團圍住。寧瑤跪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聽著身後傳來的兵刃撞擊聲和慘叫，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她抬頭時，正對上將領審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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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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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姜……姜寧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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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翻身下馬，用劍鞘挑起她的下巴。劍鞘冰涼，貼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肌膚。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有幾分膽色。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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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被拽上馬背時才回過神：「軍爺，我娘還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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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宮，就別想家了。」將領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運氣好，今日宮裡正缺人，就補個洗衣服的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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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瞬間，寧瑤聞到自己衣袖上殘留的蘇合香氣。那原本該是給母親熬藥的材料，此刻卻成了她與過往唯一的聯繫。她低著頭，跟著太監穿過一道又一道朱紅宮牆，余光瞥見自己沾著泥土的繡鞋踩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格格不入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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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管事嬤嬤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前停了停，哼笑一聲，「倒生了副好皮囊。去浣衣局吧，先把這宮裡三萬件衣裳認全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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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瑤接過那疊沉甸甸的宮裝，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綢。她忽然想起母親腕上那隻銀鐲子，想起今早出門前母親說「早點回來」。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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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她抬手狠狠抹去淚水。浣衣局的井水冰得刺骨，她蹲在青石板上搓洗第一件龍袍時，指甲縫裡滲出的血絲染紅了金線繡的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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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妃嬪們的笑語聲，香料的味道隨風飄來。寧瑤抽了抽鼻子——是上好的蘇合香混著龍涎，比她賣給青樓的不知名貴多少倍。她低下頭，繼續用力搓洗那件永遠洗不完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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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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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手裡這件龍袍上的龍，正瞪著金線繡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她。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t9mKMi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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