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設在御花園的攬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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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臨，閣內已點起數十盞琉璃宮燈，暖黃的光映著滿園初綻的海棠，花影與燈影交織成一片朦朧的錦緞。宮女們穿花蝴蝶般往來穿梭，各色衣香鬢影在迴廊間流動，空氣裡浮著酒菜香與脂粉氣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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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站在安華宮的隊伍裡，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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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被翠蘭和圓心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身上是一件藕荷色的雲錦宮裝，腰間束了條銀絲攢花的軟帶，將那截細腰勒得盈盈一握。領口繡著纏枝蓮紋，恰好露出纖細的鎖骨和一截白皙的頸項。頭髮被圓心梳了個靈巧的飛仙髻，鬢邊簪了支白玉蘭花簪，耳垂上兩顆米粒大的珍珠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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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薄薄敷了層粉，唇上點了珊瑚色的口脂，眉尾用螺子黛畫了道柔和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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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照銅鏡時差點沒認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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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別扭了！」圓心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娘娘到了，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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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今夜穿了件胭脂紅的蹙金繡鳳宮裝，鬢邊一支赤金步搖，華貴逼人。她回頭看了姜寧瑤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翠蘭手藝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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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低著頭跟在隊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縮進人群裡。周圍已經有宮女頻頻朝她投來驚豔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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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安華宮什麼時候有這麼標緻的宮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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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調香房新來的，玉貴妃跟前的大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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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那腰……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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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把頭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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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閣內已經坐了不少人。各宮妃嬪按位份落座，身後立著各自打扮得體面的貼身宮女。姜寧瑤跟著玉貴妃走到安華宮的位置，在玉貴妃身後站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根不會動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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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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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王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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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條件反射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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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今日穿了身墨藍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暗紋，腰間一條白玉帶，將那副寬肩窄腰的身材襯得格外挺拔。平日裡鬆垮的玉冠今日束得齊整，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眉骨，比起平時的玩世不恭，竟多了幾分端方公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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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走進來時，滿閣的目光都聚了過去，有妃嬪悄悄用帕子掩嘴，有宮女紅了臉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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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任衍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安華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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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玉貴妃身後那個低著頭、耳朵尖卻紅透了的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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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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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藕荷色的宮裝將她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纖腰不盈一握，鎖骨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低垂著眉眼，長睫在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鬢邊的白玉蘭花簪隨著她極輕微的呼吸微微顫動。像一株開在夜裡的晚香玉，安靜、矜持，偏偏勾得人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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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收回目光時，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驚豔，快到幾乎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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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姜寧瑤抬頭的那一瞬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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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來不及得意，他已經換上了那副慣常的痞笑，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路過安華宮席位時微微側身，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哪家的公主，本王怎麼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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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咬了咬嘴唇，耳根又開始發燙，小聲道：「王爺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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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錯？」任衍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了一瞬，笑意更深，「本王還不至於連調香房的小兔子都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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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便從容地走開了，留下姜寧瑤站在原地，臉上的粉都蓋不住那層紅暈。玉貴妃在前頭輕輕咳了一聲，姜寧瑤趕緊收斂心神，重新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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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口再次傳來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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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貴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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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閣的喧鬧驟然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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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身著銀白宮裝的女子款步走來。她生得極美，美得跟玉貴妃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玉貴妃是溫婉端莊的牡丹，這位麗貴妃便是寒冬臘月的霜雪。眉眼清冷，面無表情，嘴唇薄而紅，像雪地裡一抹硃砂。她身後跟著四個同樣冷著臉的宮女，魚貫入內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降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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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貴妃落座時微微側目，目光掃過在場的宮女們。她的視線在姜寧瑤身上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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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帶著審視，從姜寧瑤的髮簪看到耳墜，從領口看到腰帶，最後落在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麗貴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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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進行到一半，妃嬪們互相敬酒寒暄。麗貴妃端著酒杯，忽然起身朝玉貴妃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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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她聲音清冷，像碎冰撞在瓷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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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含笑起身：「麗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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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溫婉似春水，一個冷豔如秋霜，引得四周暗暗關注。麗貴妃的目光越過玉貴妃的肩頭，落在她身後的姜寧瑤身上，直接得近乎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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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後那個宮女，」麗貴妃開口，語氣平淡，「模樣倒是標緻。玉貴妃調教人的本事果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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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笑容不變：「麗貴妃過獎了，不過是調香房一個小丫頭，笨手笨腳的，也就模樣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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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手笨腳？」麗貴妃微微挑眉，「能站在你身後參加春宴的，想來也不是等閒之輩。」她頓了頓，忽然說，「本宮宮裡正缺個懂香料的人，不如玉貴妃割愛，讓給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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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直接，滿座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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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的笑容淡了一分，正要開口回絕，忽然感覺袖口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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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余光瞥見姜寧瑤在她身後極快地搖了搖頭，然後姜寧瑤自己往前邁了小半步，微微欠身，聲音柔柔的卻不卑不亢：「多謝麗貴妃娘娘抬愛。只是奴婢手笨，只會調些粗鄙的香，怕入不了娘娘的眼。何況玉貴妃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敢另投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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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退回原位，垂著眼睫，一副恭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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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貴妃盯著她看了兩息，目光從那張粉黛未遮的臉上掃過，忽然輕輕「哼」了一聲，轉頭看向玉貴妃：「你倒是收了個忠心又會說話的好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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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笑意重新盈滿眼底：「麗貴妃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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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貴妃不再多言，端著酒杯回了自己的席位。可她臨走前又看了姜寧瑤一眼，那目光裡帶著若有所思的冷意，像冰層下暗流湧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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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站在原地，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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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不敢抬頭，卻感覺到斜對面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微微抬眸——任衍正端著酒杯看她，唇角那抹笑意味深長，像是在說：小兔子學會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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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飛快地別開眼，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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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這春宴，怕是沒那麼容易熬過去。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MzbluU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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