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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閣內的絲竹聲正酣，一盞盞琉璃宮燈將滿園春色映得流光溢彩。妃嬪們觥籌交錯，宮女們低眉垂目地添酒布菜，一切都在春夜的微醺中顯得和樂融融。
直到門口太監拖長了嗓子通傳——
「皇上駕到——」
滿閣的人齊齊起身行禮，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與環佩叮噹交織成一片。姜寧瑤跟著安華宮的人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余光只能看見一襲明黃色的袍角從面前拂過，帶著沉沉的龍涎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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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平身吧。」皇上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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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起身落座，姜寧瑤重新站回玉貴妃身後，低垂著眉眼。她不敢抬頭看皇上，只感覺到那道至高無上的視線淡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任安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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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弟今日倒是來得早。」皇上端起酒杯，語氣隨意，帶著兄長對弟弟特有的縱容，「朕聽說你近日常往宮裡跑，可是有什麼事絆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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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從容地舉杯回敬，唇角掛著那副慣常的慵懶笑意：「臣弟不過是閒來無事，四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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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走走？」皇上挑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忽然笑了，「朕看你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說吧，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若是真有合心意的，朕替你做主，賜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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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滿閣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妃嬪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宮女們暗暗豎起了耳朵。誰都知道任安王年歲不小了，卻遲遲未曾娶親，朝中多少貴女盯著他的正妃之位，他一個都看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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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上當眾開了這個口，若是任安王點了頭，那便是一樁板上釘釘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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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站在玉貴妃身後，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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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和笑意：「皇兄既然問了，臣弟不敢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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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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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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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閣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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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嬪們的扇子停了，宮女們的呼吸輕了，連添酒的太監都僵住了手。皇上微微前傾了身子，眼底帶著興味：「哦？哪家的姑娘？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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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難得地斂了幾分。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讓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這人害羞得很，臣弟若是貿然提了，怕她當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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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安華宮的方向，掠過玉貴妃身後那個站得筆直、耳朵尖卻已經紅透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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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感覺那道視線像一簇火苗燎過自己的臉頰，她猛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繡鞋尖上的銀絲紋路，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蹦出來。她知道滿閣的人都在順著任安王的目光看過來，那些好奇的、審視的、意味深長的視線密密麻麻地紮在她身上，燙得她幾乎要原地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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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端著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極快地側目掃了姜寧瑤一眼，又收回目光，面上笑容不變，心裡卻已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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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這丫頭確實好。聰明、乖巧、懂藥理、會調香，模樣身段也都是拔尖的。可問題是——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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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王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同父異母弟弟，正兒八經的龍子鳳孫。他的正妃就算不是勳貴之女，至少也得是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而姜寧瑤呢？一個被綁進宮的浣衣局宮女，母親病弱，父親不詳，家在青樓後巷，從小賣香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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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出身，做個侍妾都嫌上不得檯面，何況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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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的笑容淡了一分，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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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順著任衍的目光看了一眼，視線在安華宮的宮女們身上掃了一圈。他沒能精準地鎖定到姜寧瑤，卻也看出了端倪，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看來是玉貴妃宮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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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笑而不語，重新給自己斟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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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見他不肯明說，也不再追問，只笑著搖了搖頭：「朕這個弟弟，從小就藏不住事，如今倒是學會打啞謎了。罷了，你何時想好了，何時來跟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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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舉杯：「多謝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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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重新熱鬧起來，絲竹聲又起，妃嬪們繼續說笑談天。可姜寧瑤分明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好幾道。她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棵毫無存在感的盆栽，可發燙的耳根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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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貴妃趁著添酒的間隙，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寧瑤，沉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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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抿緊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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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時，恰好對上任衍的方向。他正與旁邊的官員說話，側臉在宮燈下線條分明，舉杯飲酒時喉結微微滾動。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偏頭看了過來，隔著滿閣的燈火與人影，對她露出一個只有她能讀懂的、帶著幾分安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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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寧瑤飛快地別開眼，心卻跳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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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那點銀絲繡紋，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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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啊……她在青樓後巷長大的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這三個字會擋在她面前。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hxfucZ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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