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錦雲樓藏甲欺胡眼 商州城斬奸起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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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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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榜新懸血未乾，
商州風雨夜猶寒。
誰知脂粉笙歌裡，
暗把胡兒作網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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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破阿梨耶於小黑河，築京觀，懸胡首，回兵商州。自此以後，商州城中黃榜遍貼，府庫封鎖，諸縣納冊，糧車漸入，百姓亦稍敢開門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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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城池雖下，人心未齊；府庫雖封，耳目未淨。東北銀夏府中，阿剌失尚擁拔野古主力；商州城裡，舊吏、降卒、胡商、牙人，也各有各的心思。表面上黃幡已立，暗地裡卻還有無數眼睛，盯著府衙、城門、糧車與黃營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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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黃師龍正在府衙後堂看諸縣糧冊。黃智空自外入來，低聲稟道：「法王，城裡有幾條小蟲，在衙門外頭鬼鬼祟祟，轉了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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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抬頭，只問道：「哪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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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拔野古細作。打扮成胡商、腳夫、賣藥的、修鞍轡的，專盯府衙出入、糧車往來、城門換哨。還有幾個衙中文吏，也不乾淨，夜裡使小廝往北門外破廟遞字。那破廟臨著東北大路，正是通銀夏府去的要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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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糧冊合上，道：「可拿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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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若只拔釘子，今夜便可都拔了。若要釣大魚，還須留他們幾日。只是釘子扎在肉裡，留久了也疼。故來問法王，是拔釘子，還是釣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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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未答，簾外忽有人道：「黄三將軍若只論拔釘釣魚，未免還少看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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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時，卻是神惠入來。那和尚披一領黃衣，手拈念珠，面上含笑，眼底卻冷。他向黃師龍合掌道：「法王，貧僧有數語，不便當堂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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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近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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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近前，俯身低語。只見他唇動數下，聲如蚊蚋，旁人半字也聽不得。黃智空立在案側，也只隱約聽得「細作」「人心」「北門」「銀夏府」幾個零碎字眼，心下暗暗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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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說罷，退後一步，合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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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頭看著案上糧冊，手指在冊頁上輕輕敲了三下。半晌，他忽然抬眼，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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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不大，卻教堂中諸人心裡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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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釘子先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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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法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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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叫它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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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眼神微動，拱手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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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城裡那些眼睛，都看住了。看得見的，不急；看不見的，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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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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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了神惠一眼，道：「和尚，你這一計，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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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垂首道：「不傷一時之心，難斷滿城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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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糧冊合上，淡淡道：「那便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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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亲兵官吏皆不知其詳，只覺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心裡各自疑惑。從這一日後，商州城裡刀兵不動，流言先動；黃營大帳不開，錦雲樓卻日日燈火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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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自小黑河回城後，竟不大坐府衙，也不常問軍政。每日只帶三五宿衛，往城中一座錦雲樓去。那錦雲樓乃王順義舊日宴飲胡商、降官、軍將之所，樓中歌女舞姬，或唱楚兒小令，或唱韃靼胡調，又有幾人會波斯酒曲。黃師龍一到樓中，便開筵置酒，聽曲觀舞，夜裡亦宿於樓中，簾幕深垂，燈火至三更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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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方定，東北銀夏府中阿剌失又虎視眈眈。黃師龍此舉，教城中百姓好不驚疑。有的道：「黃王小黑河一戰得勝，少年得意，終是貪起享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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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俺就說哩，城頭旗換得這般快，未必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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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老漢蹲在牆根下，搓著手道：「胡兵若再進城，俺們這些窮骨頭，還有幾條命夠他們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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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舊吏、降卒之中，也有人暗暗交換眼色。至於茶棚下、藥攤旁、鞍轡鋪中幾個胡商腳夫，更是日日窺探，夜裡便有小廝往北門外破廟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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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錦雲樓燈火，一面是北門外破廟暗信。如此過了兩日，城中便又多了一樁可傳的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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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間，有一軍校捧文書入樓。未過片刻，便被黃師龍喝罵出來。樓上聲音直傳到街上：「這等小事，也來煩俺？城門問唐鈺郎，倉廩問元得勝，文冊問林蒼柏！俺才打完小黑河，還不能聽幾日曲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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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軍校抱著文書，低頭而下。樓中絲竹過不多時又起。街上眾人聽了，有的搖頭，有的嘆氣，有的暗自歡喜。當夜，北門外破廟中，便又多了一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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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黃王荒怠之語，還少一件功臣失和之事。未過一日，唐鈺郎忽披甲入錦雲樓。樓中歌女舞姬見唐總兵來勢沉重，俱各停了絲竹，退立兩旁。黃師龍倚榻問道：「二弟不守城門，來此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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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沉聲道：「大哥，商州未穩，阿剌失屯兵銀夏府，諸縣新附，人心未定。大哥連日宿在行院，不問軍政，外頭流言四起。如此下去，軍心如何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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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道：「俺打下商州，又破阿梨耶七千，聽幾日曲，飲幾杯酒，也犯了你的軍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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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若只飲酒聽曲，小弟不敢多言。然城防、糧道、降卒、諸縣，樁樁皆是大事。大哥若不親問，便須開軍議，分明職掌。如今軍報不入，將校不得見，外人皆道大哥勝後荒怠。此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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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酒盞一頓，道：「你是在教俺做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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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小弟不敢教大哥做法王，只敢勸大哥莫忘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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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緩緩起身，目光如冷鐵，道：「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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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宿衛一擁而上，奪了唐鈺郎佩刀，褫其甲胄，押下樓去。唐鈺郎兩名親兵按刀欲動，唐鈺郎抬手止住，只望著黃師龍，道：「大哥今日拿我，明日誰還敢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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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敢進言者，先要知道自己有幾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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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遂被押入府獄。未到黃昏，商州城內已傳遍了：唐總兵苦諫法王，觸怒黃王，已被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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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暗通拔野古的文吏得了此訊，如得奇貨，當夜又遞密信。信中寫道：黃王荒淫暴怒，疑忌功臣，唐鈺郎被下獄，城中唐部軍士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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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下獄之信還未傳冷，府獄中又傳出一樁大事：法王密賜唐鈺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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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的是一個獄卒，說夜半時分，黃衣宿衛持法王密令入獄，賜毒酒一盞。又有人說唐鈺郎接酒不跪，只向北叩頭，飲酒而死。真偽如何，外人不得親見，只見次日清晨一輛黑篷小車自府獄後門出去，車上草席覆著一具人形，旁邊放著一領染血舊甲，守門軍士低頭不語，任那車出了小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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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城中更驚。有人暗中垂淚，有人閉門不語，有人道：「唐總兵乃法王結義兄弟，尚且如此，旁人還有甚麼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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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低聲道：「甭出聲。黃衣軍也非好相與的。關上門，守著娃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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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細作卻是大喜，急急將此事遞往銀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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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既「死」，楊黑虎那邊也起了變故。城中傳說：楊黑虎聞二哥被賜死，怒不可遏，連日閉在西街酒肆中飲酒，拍桌罵人，誰勸也不聽；又有人說他醉後拔刀，險些砍了勸酒軍士；更有人說他要帶本部騎兵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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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西街酒肆本是舊胡商鋪面，樓上開窗可望西街，後門通馬場小巷。這幾日酒氣衝天，壇罐滿地，楊黑虎果然日日伏案不出。街上人遠遠望見，只道黑虎將軍傷心失意，借酒澆愁；那些胡商腳夫，更是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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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荒怠，一個死諫，一個被賜死，一個醉酒罵人。城中諸般假象，一樁扣著一樁，暗信也一封接著一封送往銀夏府。到了後來，又有兩封密書暗暗送至阿剌失營中，一封署著元得勝姓名，一封署著神惠姓名。元得勝那封書中說：黃師龍勝後荒怠，殺唐鈺郎，疑諸將，黃營軍心已離；自己掌倉廩步軍，恐一朝被誅，願於北門開城，保全本部。神惠那封更曲折，只說黃師龍為法王之號所惑，喜怒無常，唐鈺郎既死，諸將自危；若阿剌失速至，城中可動，若遲數日，事便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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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阿剌失屯兵銀夏府，得了商州密報，初時尚不肯全信。他自小黑河敗後，折了阿梨耶七千兵馬，又聞黃師龍築京觀、倒插主旗、題波斯小曲，心中恨極，也忌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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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有拔野古書吏，展開密書，逐字讀罷，又以波斯語稟道：「將軍，黃師龍多詐，此中恐有伏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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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聽罷，冷笑道：「一書至，固可疑；一人言，亦可疑。今商州密報、胡商探語、文吏暗信、唐鈺郎死訊、元得勝降書、神惠降書，前後相合，豈皆詐乎？黃師龍雖狡，安能使滿城人盡為之飾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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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又有嶺北降官，先以楚兒言語向通譯低聲說了幾句。通譯轉作波斯語，奏道：「降官言：唐鈺郎為黃師龍結義之弟，若果被殺，黃營諸將必寒。元得勝本非黃氏舊人，神惠又深知機變，見黃師龍敗德失眾，暗尋後路，亦合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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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聞言，頷首道：「是也。黃師龍小兒，驟勝而驕，沉迷聲色，又殺腹心。此天亡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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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傳令點兵。拔野古精騎六千，故波斯甲兵四千，嶺北偽軍八千，又雜胡商護隊、降卒雜兵二千，共計兩萬。令諸軍齎三日糧，輕裝疾進，急取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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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命快騎先發，與城中內應約期：二更時分，北門換防，城上舉三盞紅燈為號；城外兵至，門內元得勝部即殺守門宿衛，開門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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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披甲上馬，遙望商州方向，謂左右道：「黃師龍築吾京觀，題吾胡歌。吾取商州之日，必懸黃衣諸賊於城上，以雪此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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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一鞭下去，兩萬兵馬自銀夏府拔營西南而來，煙塵滾滾，直撲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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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兵馬一起，商州城中流言也跟著滿街亂竄。都說阿剌失兩萬大軍已出銀夏府，正循東北大路西南壓來；拔野古騎兵如雲，故波斯甲兵如牆，嶺北偽軍又熟城中道路；還說北門已有內應，只待二更開門。商州百姓方才經王順義、拔野古兵、黃營清城、小黑河諸事，心膽未定，聞言無不惶恐。家家閉戶，巷巷無聲。有人把米甕埋在後園，有人牽兒女躲入廟院，有老婦坐在門檻上哭道：「才換了黃幡，怎又要遭胡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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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漢子低聲道：「俺們這些小民，今日姓王，明日姓黃，後日若又姓了胡，命還是不是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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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老婦罵道：「莫胡說！關門，藏娃兒，等天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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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軍士也多沉默。唐鈺郎已死的消息傳了數日，楊黑虎又醉臥不出，元得勝、神惠皆少露面。城中細作暗暗相賀，衙中文吏更有幾個夜裡焚毀舊紙、收拾包裹，只待胡兵入城，改換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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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一日黃昏，錦雲樓中仍有絲竹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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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面探騎連番入城，報說阿剌失大軍距商州不過四十里，前鋒煙塵已見。城中愈發驚惶，街市盡收。錦雲樓外，幾個胡商細作假作避雨，蹲在茶棚下，只等看黃師龍如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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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燈火微明，脂粉香濃。黃師龍倚在榻上，面前酒盞未動。歌女舞姬皆垂首侍立，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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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宿衛入內，低聲報道：「法王，東北探騎連報，阿剌失前鋒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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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慢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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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絲竹本已漸低，此時盡皆止住。歌女舞姬不知出了甚事，只見簾外忽有八名宿衛魚貫而入，俱是低眉垂手，步聲極輕。前二人雙手捧黑皮甲，甲葉疊疊，寒光隱隱；次二人捧束腰革帶、護臂、護膝；又二人捧橫刀、弓囊、箭壺；末二人捧黃衣戰袍與戰靴。眾人入樓之後，不發一言，只在黃師龍身前一字排開，齊齊跪下，雙手高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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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錦雲樓中，脂粉香尚濃，燭火尚暖，案上酒盞未撤，歌女懷中琵琶猶抱。前一息還是軟語低歌，下一息八名宿衛捧甲而入。甲葉寒光，照著妝粉燭影，滿樓氣象頓時一變。方才還是風月行院，頃刻便似軍帳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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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歌女舞姬看得面無人色。原來黃王方才尚倚榻聽曲，未見半分動色；忽然之間，甲衣已至，刀弓在前，眼看便要出樓上馬。那未散的絲竹聲，霎時被甲葉刀環之響壓住，眾人哪裡還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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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張臂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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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宿衛上前，替他解去外袍。錦袍落地，脂粉香中露出素色勁衣。又有宿衛雙手展開黑皮甲，甲葉一片片垂下，如黑水流光。黃師龍不言不動，任其披甲、束帶、扣臂、繫刀。革帶一緊，刀環一響，樓中眾人心頭也似跟著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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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甲衣披定，宿衛又奉上黃衣戰袍，覆於甲外。黃衣一展，燭光照上去，竟似樓中忽然升起一面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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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走到簾前，忽然停步，沉聲道：「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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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自側廊出列，拱手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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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傳俺軍令，告訴唐總兵，可以動手了。立刻集結他的人馬，限一個時辰之內，開到商州城下。這是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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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沉聲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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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傳飛騎急令。各隊照牌號到城下，先至者記功，誤期者扣賞；離隊誤事者，隊頭與八思哈一併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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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再拜，轉身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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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向階下宿衛道：「再傳一道。告訴黑喀喇巴兒思，戲到此處，收了。酒停下，出來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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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衛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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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令一出，樓中眾人尚未回神，城內城外幾處暗樁已同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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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命傳令各處：元得勝收束步軍，石鐵林整宿衛，弘吉剌不花散夜不收出城探路，林蒼柏安城中百姓，神惠分遣上師、八思哈隨各守隊巡倉廩、府庫、城門諸處。北門號火照舊，教胡兵只道城中內應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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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令既下，黃師龍這才回過身來，看向伏在地上的歌女，道：「最後唱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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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領頭歌女斂袖低眉，聲音微顫，道：「黃王要聽甚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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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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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不敢多問，伏身應了，輕輕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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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頭，
吳山點點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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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歸時方始休，
月明人倚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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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本是中州舊詞，唱的是江水悠悠、離愁不盡。如今卻唱在商州城風雨飄搖、胡兵將至之時。樓外鐵甲將鳴，樓中脂粉未散，歌聲柔細，竟似一縷絲線，繞過刀兵血火，直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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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唱罷，樓中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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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言不語，仰頭望著樓外夜空。此時雲低風急，天色如墨，遠處城頭號火隱隱，似有赤光在黑雲底下跳動。他望了許久，面上無悲無喜，眼中卻寒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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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女伏地，不敢抬頭。眾舞姬亦屏息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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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黃師龍轉身出了錦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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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幕掀開，脂粉香氣猶未散盡，夜風已撲面而來。階下宿衛、軍士、暗哨俱已列定。黃師龍立在階前，最後一次開口，只喝道：「牽馬拿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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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宿衛應聲而動。戰馬早在樓側候著，鞍甲俱全，鼻中噴白氣，四蹄刨地。一名宿衛牽馬上前，另一名宿衛雙手捧過長槍。黃師龍接槍在手，翻身上馬。至此，錦雲樓中數日脂粉歌舞，一齊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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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黃師龍披甲上馬不表。再說小西門外荒林中，唐鈺郎披甲候命，早已等候多時。原來唐鈺郎並未死，那府獄賜死、草席裹屍，皆是做給城中細作看的局。真正的唐鈺郎，早已乘夜出城，往阿修羅寨調下二千步軍、一千輔兵，藏於商州城外。那一千輔兵也非尋常民夫，乃阿修羅寨中受過香規軍法與隊伍操練之人，能搬箭運糧、牽馬護車、抬傷救火、修壕立柵，臨急亦能持短矛、木盾、弩機自守，比商州新編步卒還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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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騎至林前，翻身下馬，跪地傳令：「法王軍令：唐總兵可以動手。立刻集結本部人馬，一個時辰之內，開到商州城下。此為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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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罷神色不動，只將佩刀束緊，翻身上馬。他只望向左右，道：「奉法王軍令，全軍即刻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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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前隊已自林口列開，中隊車仗次第跟上，後隊收束輔兵。各車轅前皆懸牌號，八思哈逐隊點冊，書手持燈記名。車輪早以布裹，馬鈴皆已卸下，輔兵各按本隊牌號推車牽騾。唐鈺郎未再多言，只一揮手，三千人馬便自荒林中低聲應諾，如黑水無聲流動，向商州城下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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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街酒肆之中，宿衛入內傳令：「法王有令：告訴黑虎將軍，戲到此處，收了。酒停下，出來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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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緩緩抬頭，眼中哪有半分醉意。只見他一掌按住酒案，起身而立，順手將面前酒壇推落在地。酒水迸濺，瓦片碎裂。旁邊親兵立刻上前，替他披甲、束帶、遞槍。楊黑虎接過長槍，走到窗前，望了一眼街上昏沉天色，只道：「收戲，整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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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親兵齊聲低應。不多時，酒肆後門開了，一隊隊騎兵從陰影中牽馬而出。西馬場、後巷、舊倉三處人馬早已候著，馬鈴皆裹，甲葉皆束，各隊按旗號歸列。先前陪楊黑虎「飲酒澆愁」的軍士，此時個個披甲執刃，神色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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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城外動，楊黑虎在城內動，城中暗線亦隨之收網。號角自錦雲樓外而起，府衙門前、南北城頭，一齊應和。角聲沉沉，壓過滿城驚惶。街巷之中，原本散坐閒立的黃衣軍士立時披甲執刃，各歸隊伍。酒肆中閒坐的腳夫，翻身便是暗哨；鞍轡鋪裡的匠人，從木箱中取出弩機；茶棚下賣餅挑水之人，頃刻皆歸黃衣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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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手持名冊，親領打狗隊與暗哨，先封北門外破廟，又鎖胡商客店，再圍鞍轡鋪、藥攤、茶棚。那些拔野古細作，前一刻還自以為探得黃營虛實，正待出城報信；下一刻便被人按倒在地，堵口反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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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衙中文吏數人，夜中還欲焚燒暗信、藏匿小廝，也被早伏在屋脊、後院、馬廄中的黃衣軍士一併拿下。黃智空親自點名，問一個，驗一個；凡遞城防、賣糧道、約開門、通胡兵者，皆從名冊中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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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三更前後，府衙外火把如林。黃智空立於階下，面色沉靜，手中名冊已翻到末頁。他望著跪在地上的一眾細作、奸吏，冷冷道：「法王留爾等數日，正為叫爾等把根腳露乾淨。如今信也送了，門也約了，大魚也來了。爾等差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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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有的磕頭求饒，有的喊冤叫屈，有的面如死灰。黃智空只把名冊合上，道：「通胡賣城，罪已坐實。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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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手上前。未多時，衙前血光一閃，細作奸吏盡皆伏法，無一漏網。其首級懸於府衙外木架之上，旁立黃榜，寫明罪狀：某人遞北門城防，某人約胡兵入城，某人私通拔野古，某人收金賣糧道。商州百姓隔門望見，先前幾日城中鬼影重重，此時都化作木架上一顆顆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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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細既斬，諸軍已集。黃師龍披甲立馬於府衙前。唐鈺郎所調阿修羅寨三千人馬已至城下，楊黑虎部騎軍自西馬場開出，元得勝收束步軍列於北街，石鐵林宿衛披甲候命，弘吉剌不花夜不收早已先出城外探路。神惠、林蒼柏各持文書軍令，將留城守倉、護民、收降、傳信諸事一一分付停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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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隊既至，神惠遣上師、八思哈分投各隊，逐隊點冊。唐鈺郎、元得勝以木牌分隊，車仗、輔兵、弩手、馬軍各有牌號。先到者記功，護車護糧者另入賞冊；若有擅離旗號、搶先追敵、私爭首級者，斬獲不入功冊，隊頭亦須受問。黃營諸軍多是敢殺之人，臨戰所怕者，不在怯退，倒在殺順手後忘了旗鼓。故出城之前，八思哈只反覆傳一句：殺敵是功，壞陣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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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此時黃師龍在商州一帶，名面上已有八千兵馬，細論起來，真正能縱馬衝陣的黃營正兵，不過四千騎。這四千騎，多是黃營舊部、王營鐵騎餘脈、楊黑虎本部、弘吉剌不花夜不收及各隊精騎，久經戰陣，聽令知法，方可衝陣野戰。至於四千步軍，多是近來整編之兵；其中有唐鈺郎自阿修羅寨調下的二千山寨步軍、阿修羅寨一千輔兵，又有商州新收降卒、縣兵、團丁及諸縣丁壯編成的步卒。旗號雖雜，號令未熟，卻由元得勝收束，兼有老卒隊頭與灌頂上師夾在隊中，尚不至臨陣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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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面已有探騎火訊傳來，阿剌失兩萬兵馬，離商州不過數十里。這邊城中奸細伏法，那邊城外大軍已成。時機既至，黃師龍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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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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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諸門次第開啟，黃衣兵馬如黑潮出城。四千騎軍在外，四千步軍居中。騎兵甲馬森森，步軍車仗沉沉。輔兵推車牽騾，馱負箭矢、乾糧、繩索、鍬鎬、傷藥，隨大隊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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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整前軍，楊黑虎壓右翼，元得勝督步陣，石鐵林護中軍，弘吉剌不花夜不收散作遠哨，黃智空掌暗線傳令。城頭黃幡獵獵，街巷中百姓閉戶伏地，只聽馬蹄、甲葉、車輪之聲，沉沉滾過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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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縱馬至城門下，回頭望了一眼商州。錦雲樓燈火已滅，方才那一曲《長相思》餘音早散，脂粉香亦被夜風吹盡。府衙外奸細首級尚在夜風中搖晃。數日前的歌舞、酒氣、流言、假死、假降，至此盡化作一柄出鞘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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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馬轉身，槍鋒遙指商州東北。三軍無人喧嘩，只齊齊催馬前行。夜色如墨，黃衣軍旗在風中低卷，商州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前頭阿剌失兩萬胡眾正循大路而來，兩下兵馬，一個自東北來，一個自商州出，俱在黑夜裡奔向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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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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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樓中藏鐵甲，
胡商信裡引刀兵。
奸徒斬盡三更血，
一夜東北起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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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八千兵馬，如何迎阿剌失兩萬胡眾，此一戰勝負存亡，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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