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夜破胡軍大虎摧帥纛 朝收銀夏黃王定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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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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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盞紅燈引虜兵，
夜風卷甲過荒城。
大虎一箭摧胡膽，
銀夏朝開獻首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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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在錦雲樓中披甲上馬，唐鈺郎假死復出，楊黑虎裝醉收聲，黃智空又將商州城中細作、奸吏一發拿盡。府衙前奸細首級才掛起，商州百姓隔門偷看，這才把數日來錦雲樓歌舞、唐鈺郎下獄、楊黑虎醉酒諸事串成一線，人人背上發寒，私下道：「黃王這一張網，竟是從錦雲樓裡撒到銀夏府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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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商州城中收網不表。再說阿剌失屯兵銀夏府，先後得了商州密信，只道黃師龍小黑河勝後，貪酒戀色，不問軍政；唐鈺郎已死，楊黑虎醉亂，元得勝、神惠皆有異心；又與城中內應約定，二更時分，北門舉三盞紅燈為號，便開門納兵。阿剌失自小黑河敗後，日日恨不得生吞黃師龍，今見商州內外消息前後相合，便不肯再疑，盡點軍馬，分前後兩隊，共兩萬之眾，齎三日糧，疾行望商州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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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阿剌失哪裡知道，自黃師龍入商州之後，早已暗令阿修羅寨選兵三千，分作數路，晝伏夜行，陸續潛至商州近郊。唐鈺郎假死之後，正好脫身出城，親往諸路聚兵之處提調。這三千人雖未必都是久經戰陣之士，卻受過黃營香規軍法，懂得隊伍進退，能搬箭運糧，能護車拒馬，臨急亦能執盾持矛，比尋常新附降卒可靠得多。阿剌失只知商州有亂，不知黃營暗中添兵，此其一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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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黃師龍竟不閉城守待，反先一步出城迎戰。黃營步卒多以馬騾代步，乘夜疾行。到了商州東北青石川一帶，步卒下馬列陣，坐騎牽入車後；輔兵橫列車仗，豎木牌，設拒馬，伏弩手於車間；馬軍則另換戰馬，束甲按槍，只待旗鼓號令。此其二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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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石川，在商州東北大路之上，南有淺溝，北有低坡，中間大道可通大軍。若白日看時，未必算得險要；若夜間行軍，前後相隔，旗號難辨，號令不齊，便正好截其前隊，亂其後軍。黃師龍早已相定此處，要在這裡迎阿剌失。此其三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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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所部兩萬，前隊一萬，急趨商州北門；後隊一萬，雜有偽軍、輜重、胡商護隊與降卒雜兵，拖在數里之後。阿剌失自恃城中有應，催前隊急進，不曾料得黃營兵馬已在前路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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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先遣夜不收截殺敵探，又故意縱一二敗卒走脫，使其報道：「前頭只有小股黃衣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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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聞之，不以為意，冷笑道：「黃賊城中自亂，外頭小騎，不過探路鼠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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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又有通譯報說，商州北門城頭三盞紅燈已如約而起。阿剌失愈信其事，遂傳令前隊加緊。帳下有故波斯地書吏勸道：「將軍，黃師龍狡詐，夜中不可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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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叱道：「前番遲疑，已失商州；今若再遲，城中內應盡死，豈不誤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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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催馬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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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黃營這邊，石鐵林率一千黃營馬軍伏於左翼；弘吉剌不花率夜不收、新附韃靼部落騎兵，並才由步軍轉入馬隊的雜騎，共一千騎，伏於右翼；楊黑虎親督二千精騎，居中待令；唐鈺郎、元得勝各率步軍二千，列於車仗之後。黃師龍自押黃衣大纛，與宿衛數百，隨四千步軍之後徐徐而進。大纛左右各立認旗，鼓角手伏於旗下，傳令騎分候諸軍，只待旗色變換、鼓角齊發，便將軍令傳遍左右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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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千步卒，多有新附之人，聞敵有兩萬胡眾，心中難免驚怯。及回頭看時，只見黃王大纛就在身後，旗下黃師龍黃衣黑甲，按槍立馬，面色不動。眾軍見法王並未高坐城中，實與諸軍同在，膽氣便定了幾分。唐鈺郎、元得勝在前約束隊伍，各陣正將、擁隊依次整列，八思哈往來察看旗號；黃師龍在後鎮住軍心，步軍雖時有騷動，終不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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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將盡，阿剌失前隊入青石川。黃師龍見敵前隊已過川口，遂令大纛旁紅旗向左一展。旗鼓千戶見了，立時擂鼓三通，左翼伏兵亦以角聲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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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才起，石鐵林挺槍躍馬，向近旁軍士喝道：「左軍隨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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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騎望著本軍認旗，隨鼓點自黑暗中斜刺裡殺出。黃衣馬軍馬蹄如雷，槍鋒如林，徑撞拔野古前隊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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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吃了一驚，急命旗下號角連吹，遣拔野古騎兵千餘出陣遮攔。那千餘騎也是胡中驍勇，循旗迎著石鐵林便撞。兩陣方交，石鐵林一馬當先，槍挑前騎，身後黃營騎兵認旗而進，前後相接。只三合，那千餘拔野古騎便被撞得陣腳大亂，前隊倒卷，後隊收勒不住，自相踐踏。阿剌失見左翼危急，只得又令號角轉調，撥千餘騎去救。如此一來，石鐵林以一千騎，硬逼阿剌失分出兩千騎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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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弘吉剌不花卻不與敵硬鬥。他率夜不收與雜騎依著小旗聚散，或近前放箭，或遠處叫罵，或繞馬揚塵，或似欲奔敵後。拔野古右側騎兵被他擾得心浮氣躁，數次出陣，皆不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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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見敵騎已怒，便令身邊旗手將認旗向北一倒，角手吹出退走短音。本部雜騎聞號，忽然收隊詐敗，往北坡後走。敵將只道黃衣雜騎已怯，亦不候中軍號令，便率兩千騎追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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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初時尚欲喝止，怎奈夜中人馬嘈雜，聲音傳不出多遠；待命旗手揮旗、角手傳號時，追騎已衝出陣外。至此，阿剌失前隊騎兵，已被左右二翼分去大半。中軍本是急行而至，盾矛未密，弓弩未齊，前後隊又不相接，陣勢甚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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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大纛之下看得分明，遂傳軍令道：「中路馬軍聽令！楊黑虎督本部二千騎，正面衝陣。務要撞開賊陣，不得停馬戀戰。唐鈺郎、元得勝各率步軍，俟馬軍破口，即刻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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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鼓千戶領命，立即將中軍赤旗連展三次，鼓手擂起衝陣急鼓，長角聲隨之而起。兩名傳令騎又各持令旗，飛馬奔往楊黑虎、唐鈺郎、元得勝陣前，將軍令當面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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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聞令，精神大振，將長槍一橫，向近旁親騎喝道：「中路馬軍，隨俺衝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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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軍旗手高舉認旗，前列聞聲而動，後列則照鼓點依次跟進。二千黃衣精騎初時緩緩而動，馬頭挨馬頭，槍鋒壓槍鋒，如一堵黑牆在夜色裡推將過去。至百步之內，中軍鼓點陡然轉急，楊黑虎縱聲一喝，前列騎兵一齊放馬，後列亦循著認旗與鼓聲接踵而進。馬蹄震地，甲葉齊鳴，竟似鐵牆忽然活了，直向敵中軍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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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大驚，急命旗下角手吹號，令中路拔野古騎兵千餘出陣阻擋。那千餘騎方才循旗列成，楊黑虎已到眼前。只見他赤面如火，虎目圓睜，槍起處先挑一將於馬下，左右親騎並力殺入。兩軍只一照面，拔野古騎兵便被正面殺潰。前騎倒撞後騎，後騎又卷入中軍，千餘胡騎竟如敗潮一般反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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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不肯停馬，認著前方本軍大旗，率二千騎堵牆而進，橫推敵陣。阿剌失中軍本未排密，被敗騎一衝，又遭黃衣精騎一撞，登時裂開一道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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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望見中軍赤旗前指，又聽衝陣鼓轉作步軍進鼓，便將刀一揮，向近旁將校喝道：「步軍壓上！照隊伍走，莫要亂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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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軍旗手隨即將認旗前傾，鼓手依次傳鼓。正將、擁隊各約本陣，四千步卒循旗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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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亦提長柄斬馬刀在陣中往來，指著前方旗號喝令道：「盾牌照列向前，長槍跟住！弩手看旗夾行，各隊彼此照應，莫教陣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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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步卒見敵陣已裂，又回頭望見黃王大纛仍在身後，膽氣頓壯。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弩手夾行，正將、擁隊循旗整列，推著車仗木牌，吶喊而進。這一陣，馬軍破其勢，步軍奪其地。故波斯地甲兵中亦有死戰之士，欲結隊堵口，卻被亂軍裹住，不能成陣。嶺北偽軍本就心虛，見黃衣馬軍撞入，先自退縮；胡商護隊與雜兵，更是四散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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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在帥旗下連聲呼喝，又命鼓角急作，令親兵斬退者以止潰勢。怎奈前頭敗騎倒卷，左右騎兵又被石鐵林、弘吉剌不花牽住，中軍一裂，帥旗下的號令已傳不到各處，便如堤破水走，再難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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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正在亂軍中往來衝殺，殺得興起，卻仍記黃師龍軍令，不逐散騎，只認著敵軍中纛而進。忽見前面一面胡人大纛，在火光煙塵裡東倒西歪。旗下一員胡將，金甲朱纓，左右親兵重重護著。黑虎認得那便是阿剌失帥旗，頓時虎目圓睜，指槍大喝道：「阿剌失在那裡！取他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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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旗手隨即將楊字認旗向敵纛一指，親騎亦沿途高呼。中軍鼓手望見認旗所向，將鼓點急催。左右黃衣騎兵先見旗號，後聞喊聲，皆知主將要取敵纛，遂齊聲吶喊，跟著楊黑虎如鐵牆般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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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親兵急忙合攏來遮。楊黑虎哪裡肯停？只見他槍起如毒龍出水，槍落似猛虎攫人，連挑十餘名親兵於馬下。血光亂濺，胡騎辟易，竟無一人攔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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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本欲收束中軍，忽見楊黑虎赤面狼額，渾身是血，已殺到數十步外，身邊親兵一個個翻落馬下，不由得魂飛天外。左右勸他暫避，他哪裡還敢回顧？急忙撥轉馬頭，棄了帥旗，奪路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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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見他要逃，怒喝一聲，催馬便追。二馬一前一後，穿過敗兵亂騎。阿剌失尚有幾個親兵回馬來攔，皆被黑虎一槍一個，挑翻在地。追不多時，楊黑虎見阿剌失胯下馬快，一時難及，便右手一抖，將虎頭鑿金槍掛入得勝鉤，左手挽弓，右手抽矢，伏鞍扣弦。只聽弓弦一響，一箭如流星趕月，正中阿剌失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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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慘叫一聲，伏在鞍上又奔數步，終究坐不穩，翻身跌下馬來。左右胡騎大驚，齊聲亂叫。帥纛下執旗胡將見主帥墜馬，急欲卷旗而走。楊黑虎趕上前去，復取長槍在手，一槍刺翻執纛之人。馬蹄踏處，纛竿折作兩段，那面胡人大纛倒在泥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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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立馬於斷纛之旁，喝道：「阿剌失已死！降者免死，抗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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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親騎聞言，立即分作數隊，沿著亂軍高聲傳呼。旗手又將折斷的胡纛高高挑起，黃營鼓角齊作，諸軍望見敵纛已倒，也跟著齊聲大喊。這消息由近及遠，須臾便傳遍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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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前隊再無戰心。帥旗已倒，主將已死，前頭兵找不著旗，後頭兵聽不清令，偽軍先潰，雜兵繼奔，故波斯地甲兵亦被亂軍裹挾，漸漸支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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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隊本在數里之外，忽聞前頭喊殺震天，又見敗騎倒卷而來，口中只叫：「阿剌失將軍死了！大虎殺來了！黃王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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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隊諸軍本是急行而至，隊伍未整，聞得主帥已歿，又見前軍旗號盡亂，哪裡還有戰心？有人要上前救，有人要後退保命，有人只顧搶馬奪路。未等黃營馬軍衝到，後隊已自相驚亂。偽軍先散，雜胡繼奔，輜重車仗塞滿道路，前敗之兵又倒卷而入，頃刻四散如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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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敵勢已潰，遂命大纛左右分展三面追擊旗，鼓手擊起逐北鼓，角手將號聲傳往兩翼。傳令騎又分奔楊黑虎、石鐵林、弘吉剌不花各軍，命其依旗分路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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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石鐵林各率本部循旗逐北；弘吉剌不花收回詐敗雜騎，反從側前截殺；唐鈺郎、元得勝則依收兵旗約束步軍，押俘奪械，不許亂追。黃衣馬軍乘勝追殺，東北大路上胡騎棄甲拋旗，偽軍跪地乞命。至天明收兵，斬首五千級，俘四千餘人，奪馬匹、甲仗、旗鼓、弓矢、糧袋，不可勝計。阿剌失所領兩萬兵馬，自此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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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黃營雖大勝，亦戰死五百餘人，負傷七百。石鐵林左翼強衝，楊黑虎中路破陣，唐鈺郎、元得勝步軍壓上，皆有折損。黃師龍聞報，並無喜色，先不受諸將賀功，只命收斂本軍屍首，分隊點名，逐一入冊。凡戰死者，皆稱英烈；凡負傷者，皆記軍功，遣上師看視，不許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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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既收，暮色將下。青石川東坡上，戰死軍士木牌一排排立起，傷卒被抬往後營，馬匹、甲仗、旗鼓亦各歸其冊。黃師龍立在坡上，望著滿地血泥與折旗，良久不語。眾將本欲賀勝，見他先問死傷，便都收了笑容。是時晚風卷過川口，吹得黃衣法幡獵獵作響，黃師龍遂命取新定大纛，立壇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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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黃師龍入商州後，已命畫匠、軍匠共議戰旗之制。舊日黃營雖有黃衣、黃幡、法幡，然軍旗未曾一律。至此戰既勝，黃師龍遂取新定大纛，立於青石川東坡壇前。其旗以黑色為底，中繪赤色雲壇，壇中開八瓣赤蓮，號曰「黑底雲壇八瓣赤蓮」。黑者，如夜如淵；赤蓮者，如火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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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阿修羅乘所言人間淨土，如蓮華出淤泥而不染；然此教又以為，人間淨土，非清談可致，非空坐可成，須由刀兵開路，須以鮮血染就。故其旗黑底赤蓮：黑者，娑婆濁世也；赤蓮者，血中所開之淨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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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日昃，黃師龍於青石川東坡立壇。壇上懸黃衣法幡，壇前立黑底雲壇八瓣赤蓮大纛。壇下列戰死軍士木牌。凡有姓名者，書其姓名；無姓名者，以隊伍軍籍代之。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石鐵林、弘吉剌不花諸將，皆解甲肅立。黃師龍親披法衣，手按長槍，口誦阿修羅乘薦亡密咒，為五百戰死英烈作法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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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低沉，經聲漸起。眾軍遠近環立，或帶傷扶槍，或裹創倚盾，無不肅然。初時不知哪一隊中，有人低低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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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俺辭去、再也不歸來。
恁可否曉得？恁是否明白？
許是俺傾倒、再難起身來。
恁可要等到、桑田變滄海？
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旗面上有咱們血灑的光彩！
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旗面上有咱們血灑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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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聲初起甚低，似怕驚了亡魂。唱到第二遍時，旁邊傷卒亦跟著唱。再往後，十隊、百隊，遠近軍士一齊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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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俺的雙目、再也睜不開。
俺心中之意、恁是否能明白？
便是俺長睡、再也醒不來。
恁信是不信、俺將化為山隘？
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淨土裏都滲著咱們的愛！
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淨土裏都滲著咱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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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末了，眾軍望著壇前赤蓮旗，一齊放聲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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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旗面上有咱們血灑的光彩！
倘若是這般、恁休要苦哀。
兀魯思的旗面上有咱們血灑的光彩！
血浸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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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起時，黑旗在晚風中獵獵翻卷，赤蓮如火如血。少年兵唱得聲帶哽咽，百戰老卒卻只是低頭擦刀。唱到即興處，許多人把刀背、槍桿、盾牌輕輕一拍，聲聲相應。黃師龍立於壇前，面上無悲無喜，眼中卻寒光深沉。在信阿修羅乘佛法的人看來，黃衣軍士戰死，不作荒郊孤鬼；其姓名入冊，其英魂入壇，其血亦染在黑底赤蓮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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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畢，黃師龍方才下令清點首級，分押俘虜。又將阿剌失屍首另行收置，不許軍士凌辱。眾將皆服。惟敵軍俘卒聞楊黑虎之名，無不膽寒。或言其赤面狼額，夜裡衝陣如火；或言其一槍連挑十餘騎，又一箭射死阿剌失；又有敗卒私下相傳道：「大虎不滅，黃賊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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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楊黑虎遂得一號，喚作「大虎」。敵軍聞之，雖在帳中，亦不免回頭看馬門，只恐那赤面虎將踏夜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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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川戰事方畢，敗卒已奔回銀夏府，口中只叫：「阿剌失將軍死了！大虎殺來了！黃王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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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府中偽軍聞之，人人失色。城內尚有拔野古殘兵四千，本欲收拾敗卒，閉城死守，怎奈偽軍早已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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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自阿修羅寨以來，黃營連番大勝。虎口原一戰，黃營以數千人拒阿剌失萬餘兵馬，長壕二十日不破，反教胡兵折將喪膽；商州一戰，王順義授首，偽官狗軍盡被清算，州城一夕改旗；小黑河一戰，黃師龍以三千七百騎夜渡破營，打得阿梨耶七千兵馬土崩瓦解；今青石川一戰，又以八千兵馬夜破阿剌失兩萬大軍，帥纛折，主將死。四戰四捷，其間虎口原、小黑河、青石川三戰，皆是以少勝多。那時黃營兵少，尚且殺得拔野古軍連敗；如今黃王既據商州，又壓銀夏，麾下兵馬漸逾萬眾，誰還敢拿自家腦袋去試他的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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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守軍日日聽敗卒哭喊，夜夜見殘兵奔入城中，膽氣早被嚇碎了七八分。城中偽軍私下相傳道：「黃王數千人時，胡兵尚且打他不過；如今他兵馬滿萬，若真圍了銀夏，城上這幾面胡旗，能撐幾日？」此話一傳，軍心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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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銀夏偽軍平日雖為拔野古驅使，催糧抓丁，助胡守城，然多是隨波逐流、迫於刀兵之人。今見阿剌失已死，黃王大勝，大勢已去，若仍護著胡兵，待黃營到城下，一城偽軍皆要被清算。倒不如先下手，以胡首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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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三更，銀夏府中忽然喊殺大起。偽軍將校先閉諸門，斷胡兵出路；又縱火於拔野古營前，乘亂攻殺。城中百姓聞變，皆閉戶伏地，只聽街上胡語亂叫，刀槍相擊，火光照天。到得天明，城中拔野古殘兵或死於街巷，或被縛於營前，或被堵在倉廒、馬廄之中亂刀砍倒。偽軍將校為求買命，竟將所俘胡兵盡數殺之，得首級四千有餘，堆於銀夏府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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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黃師龍兵至銀夏府城下。只見城門大開，偽軍將校跪伏道旁，四千餘胡首堆於門外，血水沿城溝而流。為首偽將叩頭道：「罪軍等願以胡首贖罪，請黃王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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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勒馬不語，望著那四千人頭，又望望城上新掛的黃幡。半晌，方道：「咱黃衣軍自有刑德獎懲。隨波逐流、迫於胡刀者，可赦；害民吃人、助胡為虐者，必斬。爾等既開城歸順，且各安本分，候俺黃營查驗。有誰膽敢作孽，教俺知曉，定殺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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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軍聞言，皆伏地稱謝，不敢仰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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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傳令安民。又命黃智空、林蒼柏按冊查問，凡平日抓婦女、殺百姓、通胡為虐、逼民輸糧、害人甚眾者，皆另行收禁；其餘隨波逐流、迫於胡刀、守城當差之輩，一概赦其前罪，收械編管，候令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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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偽軍本以為獻了胡首，仍免不得被黃營清算，人人戰慄。及聞黃王既往不咎，除罪大惡極者外，其餘皆赦，無不叩頭稱謝。銀夏府中降卒、舊吏、倉丁、城門小校，心中暗自慶幸，黃王殺人雖狠，卻不是胡亂翻舊賬的人。若肯降順，尚有活路；若害民太甚，終歸難逃。民憤極大者數十人，黃師龍大筆一揮，一併梟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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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既開，黃營便有了關內根本。不數日，黃師龍遂自商州移居銀夏府。蓋銀夏城高池深，府庫較充，水陸道路皆便，又居關內要衝，足以控諸縣、收糧馬、制商旅。黃師龍既入銀夏，便令林蒼柏清府庫田冊，神惠安置壇場香眾，黃智空整頓暗哨名冊，元得勝收編降卒守城，石鐵林統宿衛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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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大堂上，舊銀夏府庫冊、田冊、軍戶冊、倉冊堆得如小山一般。林蒼柏帶書手逐卷清點，朱筆黑筆交錯；神惠在偏堂設香案，令新附軍士、降卒、倉丁分批聽戒；黃智空的暗哨在城門、馬市、倉場、胡商舊店間往來；元得勝則在校場點兵，將願留者登名，將老弱疲病者另列。黃師龍日間看軍馬，夜間看冊籍，把一切打點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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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遣唐鈺郎率兵出城，掃蕩拔野古殘軍與銀夏四旁亂軍。唐鈺郎奉令，點本部精兵與新附降卒，分道出擊。凡拔野古殘兵聚眾劫掠者討之；凡亂軍打著黃衣名號擾民者斬之；凡願降而無大惡者收編之。數日之間，銀夏府周遭道路漸通，逃民稍稍還鄉，府城人心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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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關內道各處殘軍，或是昔日三營五家散卒，或是胡德材舊部，或是張海餘眾，或是各縣佃戶、軍戶、馬戶起事後未曾歸附拔野古者，先前被胡兵追剿，藏於山谷廢堡之間，日夜惶惶。及聞黃王夜破阿剌失，入主銀夏府，無不相率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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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數十人一隊，牽著瘦馬，背著破弓；有的百餘人一夥，扶老攜傷，推著舊車；也有昔日敗散隊頭，捧著殘旗、舊印、名冊，到銀夏府門外叩頭。眾人皆道：「願投黃衣，聽法王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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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命林蒼柏查籍，神惠問誓，黃智空驗其來歷。凡不曾通胡害民者，皆收入營中，分別編管；其中矯健善戰、能守軍法者，編入黃營；其餘老弱疲病、久經潰散、不堪戰陣者，皆辭出軍籍，給以田地、屋舍、耕具，令其隨民屯種，不得仍聚眾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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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殘軍初聞此令，有人心下不安，以為黃王嫌棄敗卒。黃師龍乃謂諸將道：「兵在精，不在多。亂世裡吃刀口飯的人多了，真能守令打仗的少。俺黃營不收烏合之眾，只收可用之兵；不能戰的，也不是棄了他，給田給屋，教他自謀生計。若還想打著黃衣名號害民，俺興許認他不得，但黃營的刀可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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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遂按銀夏府田冊，將無主田、逃亡戶荒田、胡兵豪右所占之田，分別清出；神惠遣上師立香約，黃智空遣暗哨查其來歷。凡退軍歸田者，編入屯戶，給種子農具，三年薄賦，遇戰時可作輔兵、運糧、守寨，不得私自結隊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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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來投諸軍中勇健者得入黃營，老弱者得有生路，銀夏荒田又漸有人耕種。黃營兵額不至虛腫，地方亦不至遊兵滿野。眾人方知黃王收人，不是只要人頭充數，乃要把亂世流亡之眾，重新安插到兵、農、匠、商各有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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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既漸眾，軍制便不能不更。未過旬日，黃師龍麾下兵馬，漸至兩萬之眾。其本營兵馬一萬六千，外有韃靼部落騎三千，弘吉剌不花所管前鋒一千。兵雖盛矣，然舊部、新降、敗卒、部落騎、銀夏降軍，各有舊習，各認舊頭。若不趁此時約束明白，今日兩萬人馬，明日便是兩萬亂根。黃師龍乃於銀夏府中重定軍籍，分馬步，造甲仗，修馬冊，明賞罰，整頓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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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銀夏府校場上，馬軍、步軍、降卒、部落騎分列四方。旗鼓千戶先立大纛，諸百戶照舊冊報名，書手與八思哈一一對冊。舊部有舊功，新降有新冊；能騎者試馬，能步者試槍，老弱疲病者另列民屯。從早至暮，校場上只聽點名、應聲、馬嘶、甲葉之聲。各百戶先依軍籍成隊，再隨旗鼓演練聚散進退；新舊軍士同伍操持，亂軍漸漸收成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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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本營一萬六千人，仍以百戶為軍籍根本，合一百六十百戶。每百戶百人，選五十人為馬軍，五十人為步軍。其馬軍悉撥入驍騎營，其步軍悉撥入步軍營。故黃營之制，自此分作兩套：前、後、中、左、右五軍者，管軍籍、糧餉、名冊、賞罰、撫恤、軍法；驍騎營、步軍營者，管操練、陣法、進退、臨戰。五軍管籍，二營管戰，百戶不廢，而戰陣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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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中、左、右五軍，各設都指揮使一人，副都指揮使一人，掌本軍百戶軍籍、糧餉點檢、軍功賞罰、家眷撫恤諸事；又設八思哈兼都虞侯一人，副八思哈兼副都虞侯一人，掌香規軍法、巡察禁令、按驗罪功、說戒薦亡諸事。五軍之外，又別設旗鼓千戶，為黃師龍親統，掌大纛、鼓角、傳令、宿衛、中軍號令。自此本營軍籍有綱，糧餉有冊，賞罰有據，死傷孤寡亦皆有籍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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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立驍騎、步軍二營。驍騎營八千，置驍騎校尉一人，驍騎副尉一人，專掌本營騎軍操練、甲馬、衝陣、追奔之事；又置八思哈兼驍騎中郎將一人，副八思哈兼驍騎副中郎將一人，掌本營香規、軍法、誓戒、賞罰、巡察、教化諸事。其下又置錄事參軍、副錄事參軍，掌軍令機宜、功罪案牘；長史、副長史，掌文冊糧秣、甲馬器械、營中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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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軍營八千，置步軍校尉一人，步軍副尉一人，專掌本營槍陣、弓矢、刀牌、車營、攻守城寨之事；又置八思哈兼步軍中郎將一人，副八思哈兼步軍副中郎將一人，掌本營香規、軍法、巡察、說戒、撫傷、恤孤諸事。其下亦置錄事參軍、副錄事參軍，長史、副長史，各司文書機宜、糧冊甲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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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營之下，皆以千人為一軍。驍騎營凡八軍，步軍營亦凡八軍。每軍設統制一人，副統制一人，專掌本軍操練、進退、臨敵攻守；又設八思哈兼同統制一人，副八思哈兼同副統制一人，掌本軍香規、軍法、誓戒、巡察、名冊、賞罰、人心教化諸事。統制之下，又設統領兼參謀官一人，副統領兼同參謀官一人，為統制幕僚，掌兵圖、行軍、營寨、壕塹、攻守、調隊補漏等軍務籌畫。八思哈之下，又設統領兼參議官一人，主管機宜文字；副統領兼同參議官一人，幹辦公事，掌文書、名冊、軍功、罪案、香約、薦亡、撫恤、告示諸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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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百人為一陣。陣有正將一人，副將一人，掌本陣進退操練；又有八思哈兼同正將一人，副八思哈兼同副將一人，掌本陣香規軍法。每十人為一隊，設擁隊一人，為隊長；押隊一人，為副隊長。平日操練之時，十人同伍，彼此熟知進退；臨陣之時，擁隊在前，押隊在後，使十人相顧，隨旗鼓共進共退，不得一人私走，不得一人亂追。如此自十人至百人，自百人至千人，層層有將，層層有法，層層有冊。刀槍進退歸校尉、統制、正將、擁隊；香規軍法歸八思哈、中郎將、同統制、同正將；文書機宜歸錄事參軍、長史、參議官。故黃營雖兵馬驟盛，號令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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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籍既定，便輪到甲馬器械。銀夏府中舊有甲庫，阿剌失敗後又得胡馬、甲仗、皮鐵、弓矢甚多，匠營爐火晝夜不歇。黃師龍親至匠營，看馬鎧、試鐵片，又令楊黑虎、石鐵林、元得勝各帶馬軍試披掛。眾匠原以為法王必求大全裝，誰知黃師龍只看馬首、馬頸、馬胸、馬肩諸處，搖頭道：「不必把馬裹成鐵山。跑不得，便是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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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黃營舊日真正具裝鐵騎，不過數百騎，多在楊黑虎、石鐵林麾下，乃衝陣破敵之尖刀。其餘馬軍雖亦驍勇，或人有甲而馬無鎧，或有馬而甲仗不全，或只能追奔逐北，未可盡稱鐵騎。今者連破阿剌失，又取銀夏府，所得足供重整馬軍，故黃師龍方得大改甲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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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大寧、拂菻諸軍，多貴大全裝，以為馬身皆甲，乃為上等具裝。黃師龍獨不以為然。蓋馬軍交鋒，勝負不專在鐵皮厚薄。馬列整齊者勝，號令齊一者勝，勇不畏死者勝，馬快勢疾者勝。大全裝之長，惟在硬撞密密步陣時更占幾分便宜；若論追奔逐北、騎射游鬥、遠行轉戰，反先耗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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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黃師龍命匠營皆依小全裝之法造馬鎧。其制不求遍裹全身，只護馬首、馬頸、馬胸、馬肩諸要緊處。小全裝省料近半，馬負既輕，奔馳轉戰，不至早乏。黃營馬軍本不缺膽氣，亦不缺衝撞之心；如今再以小全裝護馬前勢，便足使馬敢入槍林箭雨，兵敢奮力前衝。能成一隊，便先成一隊；能成一陣，便再成一陣；不一日求盡披甲，而務使所成之隊皆可用、所成之陣皆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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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定全軍甲制。人甲以鎖子甲為上，馬甲亦以鎖子馬甲為上。其甲雖名鎖子，卻非單以鐵環相連而已。凡胸腹、肩臂、頸項諸要害，皆於鎖環之內外綴以鐵牌、護心鏡、小札片。輕處用鎖環取其柔活，重處加鐵牌取其堅厚。馬首、馬頸、馬胸、馬肩諸處，亦以鎖子為體，又加鐵片、皮札、護鏡。其制不求華美，只求耐用；不求一二騎威重如鐵山，只求千百人馬皆可披掛、皆可修補、皆可遠行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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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定號衣盔胄之制。凡馬軍、步軍，鎖子甲之外，皆穿對襟黃袍，以為號衣；兩袖、兩腿，皆以黃帶束之，使衣甲不礙手足，奔走騎射皆得便利。馬軍戴鐵胄，步軍戴鐵笠盔。臨陣之時，黃袍蔽甲，黃帶束身，鐵胄鐵笠分列，遠望黃衣成片，旗號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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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軍旗，取青石川壇前所立之制，黑底赤紋，中作雲壇，壇開八瓣赤蓮，號曰「黑底雲壇八瓣赤蓮」。大纛如此，諸營旗、隊旗、認旗亦略依其式，另以旗邊、纓色、畫記分辨營、軍、陣、隊。臨陣之時，黃袍蔽甲，黃帶束身，黑旗卷風，赤蓮耀目。各軍依本旗進退，中軍以大纛節制，遠近號令皆有憑據；敵軍遠遠望見，也知黃王正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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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旗甲制既明，又要定槍弓刀牌。黃師龍命馬軍、步軍各試新槍於校場。馬軍挾槍衝木人，步軍列槍拒奔馬，弩手、刀牌手夾於兩翼。幾番試過，遂定槍制。自此驍騎營八千，皆依具裝鐵騎之法操練。人須習長槍、騎射、馬刀三藝；馬上能開弓，衝陣能使槍，亂軍能用刀；遇山谷城壕，馬不得展，亦要下馬執長槍，結隊步戰。每騎皆給兩馬，精銳者三馬。行軍不輕耗戰馬，臨敵方換馬披甲。馬具小全裝，軍有馬冊，隊有甲簿。馬死、甲壞，皆須有故；敢虛報吞馬、私換甲仗者，按軍法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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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定槍制。馬軍所用騎槍，長一丈三尺餘。蓋馬上用槍，貴在夾持衝刺、追擊轉向；過短則勢弱，過長則礙手，故取一丈三尺餘為制。步軍列陣用槍，則長一丈五尺。蓋步卒結陣拒騎、推陣奪地，全仗槍長勢整。胡騎衝來，前列蹲身，後列遞出，層層槍鋒外指；若敵步未定，則整隊壓上，以一丈五尺長槍推陣衝鋒，使敵不得近身。自此黃營馬軍、步軍槍制分明：馬上用一丈三尺餘，取其利衝利轉；步下用一丈五尺，取其勢長陣厚。不得馬步混用，亦不得私自截短換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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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黃營諸將，凡使槍槊者，各有異兵，非尋常軍中制式可比。黃師龍所使，名曰霸王神槍，長一丈三尺五寸七分，重二十四斤六兩八錢。其長一三五七，皆奇數也；其重二四六八，皆偶數也。軍中有識數者私下道：「此槍奇偶相生，陰陽相濟，合該為法王掌中神物。」此話傳開，愈添神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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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所使，乃一桿點鋼槍，長一丈二尺，重二十一斤，正合馬上衝刺、變化靈便之用。楊黑虎所使，喚作虎頭鑿金槍，長一丈五尺，重三十六斤，槍頭沉猛，最利硬破敵騎。石鐵林所使，則是龍驤大黑槊，長一丈六尺，重四十斤，真如黑龍出水，非大力猛將不能施展。黃智空所使，名曰透甲錐槍，長一丈一尺八寸，鋒細而銳，專取甲縫要害，最宜近身突刺、宿衛衝殺。林燕兒所使，號作一丈威，長一丈整，不求沉重威猛，卻勝在靈便迅疾，馬上步下皆可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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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般兵器，皆是諸將貼身異器，不入尋常軍械之例。軍中馬軍仍以一丈三尺餘騎槍為制，步軍仍以一丈五尺長槍列陣；惟黃師龍、唐鈺郎、楊黑虎、石鐵林、黃智空、林燕兒等，各憑膂力武藝，使其所長。故臨陣看去，黃營大隊槍鋒齊整，而諸將旗前，又各有異槍大槊，望之便知非凡人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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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軍既定，黃師龍又整步軍。步軍營八千步卒，不許只作馬後搬箭運糧之輔卒，亦不許只憑一樣兵器混入正兵。凡入步軍正籍者，皆須習槍、習弓、習刀牌三藝。其槍法，不止拒馬守陣而已。胡騎衝來，則長槍如林，層層相拒；敵步未定，則結槍陣徐徐推進，槍鋒齊出，如牆壓人；若遇敵勢稍亂，亦可整隊衝前，以槍陣奪地。其弓矢，未接刃時先發，或齊射壓敵，或分隊輪射，使敵不得安立。其刀牌，則待兩軍相逼、陣口既開，持牌護身，短兵陷入，奪旗斬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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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操練之後，黃營步軍便非馬軍尾後收拾殘敵之卒。遠則能射，近則能槍，逼入陣中則能刀牌搏殺；守可拒騎，攻可推陣，急時又能結槍陣衝鋒。弓槍合一，刀牌相濟，練成之後，亦是一等勁旅。三藝不熟者，不入正兵；只會一藝者，退作輔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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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弘吉剌不花所管一千前鋒，本由夜不收、新附韃靼騎兵、各隊精細勇悍之士合編而成。舊日夜不收，只貴眼明腿快，識路識人，能探敵情，截信使，夜襲小隊。如今黃營兵馬既盛，夜不收亦漸漸增編，不復只是三五成群的暗哨散騎。黃師龍命弘吉剌不花將其分隊立冊，凡足百人者亦編為百戶，不足百人者附冊候滿，皆設八思哈，掌誓戒、軍法、秘密、巡察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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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謂弘吉剌不花道：「夜不收越是走暗路，越要有明法。若無八思哈約束，今日探敵，明日便能賣信；今日截書，明日便能私通。俺黃營的眼睛耳朵，須比別處更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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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拜道：「臣曉得。夜不收雖走黑地，心須向黃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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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夜不收雖仍專司偵探、截信、潛行、夜襲、導路、追蹤之事，卻也有百戶、有名冊、有八思哈。其百戶不同尋常馬軍百戶，所重不在衝陣，而在消息、地形、語言、隱伏、忍飢、夜行、保密。軍中自此有言：「驍騎為黃營鐵拳，步軍為黃營鐵牆，夜不收為黃營耳目。」三者各異，而皆歸黃衣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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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三千韃靼部落騎，亦不許仍作舊日散漫部眾。其部落舊長，雖仍得約束本部，然自此亦編為百戶，登名造冊，立軍籍，明賞罰。每百戶皆設八思哈，掌香規軍法、誓戒巡察，使其漸知黃衣法度。臨陣進退、追奔止駐，皆須認黃營旗號、聽黃營鼓角；賞罰功過，亦歸黃營軍法，不得以部落私怨、舊日習氣壞了大軍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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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番整頓，黃營諸軍方漸有定制。本營一萬六千，軍籍歸五軍，操戰歸二營；外有韃靼部落騎三千，前鋒夜不收一千，亦漸編百戶，皆置八思哈。馬有馬冊，甲有甲簿，兵有軍籍，功有賞格，罪有軍法。五軍管人，二營管戰；隊、陣、軍、營層層相承；將官、八思哈、錄事、長史各司其事；旗有定色，鼓有定節，角有定音，臨陣進退皆有號令可循。黃營自此不復是山寨聚眾，漸成以銀夏府為根本、足以橫行關內的馬步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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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大寧十五路官軍圍剿阿修羅寨，反被黃營殺得大敗。其時敗軍中便有人私下說道：「黃營不滿萬，尚不可制；若使滿萬，天下誰能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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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眾人聽了，只作敗兵喪膽之語。誰想今日黃王入銀夏，收降眾，整馬步，黃衣本營已一萬六千，又有部落騎與前鋒四千，兵馬滿萬有餘。黑底雲壇八瓣赤蓮大纛高立銀夏府城頭，黃袍鎖甲映日如雲。自此關內風雲變色，諸州縣聞黃王之名，無不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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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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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山寨赤蓮昏，
十五路軍盡喪魂。
今日黃營兵滿萬，
關河誰敢近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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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既據銀夏、兵馬大盛，如何分遣諸將，掃蕩餘胡，經略關內，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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