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撫諸縣蒼柏安新土 渡黑河黃王破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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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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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新定榜猶紅，
北道胡塵又卷風。
夜渡黑河三千騎，
曉營一破萬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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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破了商州，斬偽官，清狗軍，封府庫，貼黃榜。城中百姓見黃衣軍入城不搶，市前又設案受冤，心中稍安。只是州城雖下，諸縣尚疑；百姓雖安，舊吏未服；倉廩雖封，糧道未明。黃師龍深知，若只在城頭插一面黃幡，便說商州已歸黃衣，那是空話。須得諸縣開門，倉冊入手，百姓敢出戶買米，鄉里不復驚逃，才算收住商州根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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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師龍命林蒼柏持黃榜、安民文書，帶數十名書手、灌頂上師與精細軍士，分往商州附近諸縣招撫。諸縣舊吏未甚害民者，暫留原職，先交戶冊、糧冊、役冊、倉冊，聽黃營查點；曾通拔野古、替王順義催糧抓丁、搜捕婦孺者，皆押冊候審。豪右倉廩先封後查，貧民缺食者，開官倉平糶，又設粥棚濟急。縣兵團丁願歸黃衣者，收械點名；有血債者另審，無大惡者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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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本曉州縣文書，又知吏胥奸弊。到一縣，先不急殺人，只命縣吏當堂交冊，叫父老里正對數。那縣衙大堂之上，舊縣丞抱著冊籍跪在階下，額上汗如雨下；幾名里正扶著木杖立在旁邊，有的眼中含恨，有的只低頭不語。林蒼柏翻開戶冊，指著一行道：「此戶冊上作逃，里中可有人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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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白鬚老者顫聲道：「識得。那家男人被王順義軍頭押去運糧，死在北道；女人帶兩個娃兒逃入山裡，哪裡是逃戶，分明是被逼得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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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便命書手朱筆改注，又問糧冊、役冊、倉冊。哪一里逃戶是被逼逃，哪一戶婦女被抓，哪一倉糧被王順義私發，哪一車草料送與拔野古兵，皆一一問明。又開倉平糶，使百姓按戶買糧；又命灌頂上師在縣前貼榜，凡有冤者可來告，凡借機私鬥者入罪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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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縣見商州已破，王順義舊黨首級尚懸，又見林蒼柏不胡亂殺吏，也不縱兵搶糧，膽氣漸定。數日之內，周圍縣鎮多半歸附，路上驚逃之民，也漸漸回村。商州一帶，遂稍稍有了新土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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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林蒼柏撫諸縣，黃榜未乾；那邊敗報已飛入銀夏。阿剌失聞商州失守、王順義授首、偽軍倒戈，怒不可遏。商州乃關內道北面要口，糧草、馬道、府庫、諸縣皆繫於此。一失商州，不但拔野古兵北路受阻，便是銀夏諸降官偽軍也都心寒。阿剌失恨黃師龍入骨，當即遣其部將阿梨耶，領拔野古騎四千、嶺北偽軍三千，往攻商州，務要趁黃營新定、城中未穩，一鼓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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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梨耶素以驍悍自負，恃有騎兵，又有嶺北偽軍熟路，便沿北道而來。其前鋒輕騎先行，日日逼近商州外圍，或試山口，或探水泉，或窺糧路。黃營方收商州，夜不收正當其用。弘吉剌不花新掌此隊，日夜領騎巡哨，數次與拔野古輕騎相遇。夜不收人不滿百，未另立八思哈。弘吉剌不花既受灌頂，便以灌頂上師之身兼攝隊中香規名冊。其所領者，皆是膽大眼尖、能忍饑寒、識馬蹄、辨山道之人。每遇敵哨，或伏射，或側擊，或驅之遠去，不使其近商州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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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交鋒，弘吉剌不花漸覺不對。若是尋常游騎，吃過一二次虧，便當改路遠走；如今拔野古輕騎明知黃營夜不收在外，仍換路來探，且探得極勤，似在量黃營哨路、城外水草、渡口山徑。弘吉剌不花心中生疑，遂親率十三騎，乘夜深入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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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騎沿乾河、亂石、舊牧道而行，至一處北谷。只見泉口濁泥翻起，馬糞新濕，草根盡碎，蹄印重重；遠處火光層疊，不似二三百游騎之火，倒似連營。又見糧車、馱馬、偽軍步卒炊煙，與拔野古騎營分列。弘吉剌不花伏在亂石後望了良久，知有大軍集結，且數目不小，便不許眾騎發矢取首，只悄悄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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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恐一路有失，將十二騎分作三撥：一撥遠伏北谷，續看敵營；一撥斜探西道，防其另出偏師；一撥緩緩南還，沿途告警。自己換了一匹尚有腳力的青驄，不帶一人，星夜飛奔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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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商州城下，馬口白沫，鞍韉盡濕。弘吉剌不花直入城中，至黃師龍帳前才翻身落地。其馬四蹄一軟，幾乎跪倒。弘吉剌不花身上帶露，甲葉凝霜，入帳便報道：「法王，北谷有大軍。拔野古騎約四千，嶺北偽軍約三千，旗號阿梨耶，三日內必至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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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糧車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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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道：「見得。馱馬、牛車皆有，非游哨，是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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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來路直指商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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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道：「正指商州。若不先動手，胡兵必壓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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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召軍議。商州新定，若坐等阿梨耶七千兵馬壓到城下，諸縣必疑，城中狗軍也要復生膽氣。黃師龍當即決斷，不待敵至，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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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商州才定，不能叫胡兵壓到城下。俺先去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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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城中交給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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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按刀道：「步軍守城，倉廩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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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唐鈺郎、元得勝留守商州。唐鈺郎總攝城防，鎮降卒，守城門；元得勝整步軍，守倉廩、府庫、街巷。神惠急遣快騎入太和嶺諸寨，調山中香眾、獵戶、寨丁、民兵一千，晝夜兼程趕赴商州助守。黃智空查城中偽軍餘黨，嚴防內應；林蒼柏收攏周縣文書，令諸縣封倉守糧，安住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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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既有唐鈺郎、元得勝鎮守，黃師龍便可離城突擊。是夜三更，商州北門暗開。黃師龍自領三千七百兵馬出城，楊黑虎、石鐵林、弘吉剌不花皆從。黃營騎軍不張火炬，不鳴鼓角，銜枚卷甲，沿北道疾行。弘吉剌不花率夜不收先導，尋小路，避村落，過荒灘，直趨敵營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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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半夜後，黃師龍策馬至小黑河邊。此河橫在北道，水色沉暗，岸多蘆葦亂石。隔河望去，只見阿梨耶大營火光如星，帳幕連綿。拔野古兵恃河為隔，又以為商州新破，黃衣軍必守城自保，故外有巡哨，內中卻未深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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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沿河探過，回報道：「胡哨上至黑石灘，下至柳林口，往來甚密。惟中間一段舊沙嘴，外有蘆葦，內有淤泥，水聲又急，胡人以為大隊難渡，只偶有兩三騎遠望，不曾近巡。若從此處過，雖費氣力，卻可避其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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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耶營中雖也有熟路偽軍，知道中段有一處舊沙嘴、蘆葦灣，然皆道此處淤泥陷馬，水聲又急，若無船筏，小股探騎或可冒死浮過，大隊騎軍萬不能行。便是勉強到了彼岸，也必人凍馬疲，甲濕弓軟，未戰先折氣力。故拔野古哨騎只在上下兩頭正渡口往來，不甚看顧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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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黃師龍麾下，皆是久經苦戰的黃衣精騎，又有弘吉剌不花識水草、辨淺深，早把河中沙嘴、淤泥、暗流探得明白。黃師龍寧肯繞行七八里，捨近渡不用，偏取此處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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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便從此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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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軍皆卸馬鈴，以布裹甲葉，弓矢用油布封好，乾衣束於鞍後。淺處涉水，深處抱鞍浮渡，泥重處下馬牽行。小黑河水寒急，夜色沉沉。三千七百騎分作數道，如黑魚入水。有人牽馬涉灘，有人伏鞍抱鬃，馬鼻噴氣，甲葉滴水，卻無一人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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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拔野古哨騎尚在上下兩處正渡口往來，全不知黃衣軍已從他們意料不到處，暗暗過了小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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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第二日寅卯之交，三千七百騎盡數渡至彼岸。黃師龍不令諸軍即刻衝營，先叫各隊伏入蘆葦亂石之後，絞去濕衣，換上油布裹著的乾衣，擦馬身，束肚帶，查弓弦，緊刀槍。馬力未復者稍稍牽行，免得急催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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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未明未亮，敵營夜哨困乏，晨哨未整，火頭軍方欲撥灰尋火，馬夫正要解韁飲馬。營中人聲初起，甲仗未齊，正是將醒未醒、將整未整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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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東天微白，隔著薄霧望去，胡營火星漸起，帳影重重，人聲雜雜，便低聲傳令道：「破哨，衝營。見敵便殺，見旗便奪。貪財入帳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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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領騎先進。未近胡營三箭之地，便見一隊巡夜胡兵沿河岸換哨，為首一名軍官披半甲、挎彎刀，正呵斥左右。弘吉剌不花挽弓搭箭，弓弦一響，那箭如黑星破霧，正中巡夜軍官咽喉。那軍官未及呼叫，仰面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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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胡兵先是一愣，隨即呼喊。有的敲梆，有的吹角，有的奔回營中，有的張弓亂射。刁斗驟響，胡角雜鳴，火把一枝枝亮起。只是那巡夜軍官已死，河岸哨卒無人發令，有的叫守河，有的叫退營，有的叫牽馬，有的叫報主帳，反把營門外窄道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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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見敵哨失了章法，拔刀一揮，一千黃衣騎順著曉霧撲入敵哨。夜不收在前，專射舉火、吹角、傳令之人；後隊騎軍銜尾而入，刀槍齊下，將河岸哨隊衝得七零八落。敵營雖驚，卻是驚而未整；滿營雖醒，章法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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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火把亂起，知時機已至，提槍上馬，一聲令下，四路黃衣馬軍齊動。曉霧之中，只見黃衣騎軍如黑潮決堤，從蘆葦、亂石、沙灘之後一齊湧出，踏著薄白晨光，直撞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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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自河岸殺入，彎刀翻飛，強弓連發。胡兵聚作一團，便被他衝散；傳令騎奔走，便被他射翻。夜不收隨他左右穿插，見火把便斬，見胡角便奪，見頭目便射。河岸一帶，頃刻間盡成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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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騎當先，挺槍撞入胡馬所在。拔野古騎兵尚未盡數上馬，馬夫正解韁束鞍，忽見黃衣馬軍殺到，頓時魂飛魄散。楊黑虎大喝一聲，連挑數人，麾下騎兵跟著亂殺，砍韁繩，驚馬群，踢翻木欄。戰馬受驚，衝破帳幕，踏倒胡兵，滿營馬嘶人叫，煙塵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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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橫槊殺入偽軍營。那些嶺北偽軍本就懼黃營清算，又見拔野古本部先失隊伍，哪裡還有死戰之心？石鐵林身長八尺六寸有餘，虎背熊腰，橫槊在前，所向披靡。營柵被撞斷，帳幕被踏倒，偽軍或棄刀伏地，或哭喊願降，或反身逃竄，一營自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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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親率七百騎居中殺入。只見他黑甲白馬，髮帶遮目，長槍如毒龍出海。左右宿衛緊隨其後，人人奮勇。凡有拔野古親兵來擋，黃師龍順馬勢刺倒、挑開、踏過，七百騎跟著他如一柄尖刀，直往胡營深處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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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胡營雖有七千之眾，卻是睡夢方醒，甲不及披，馬不及乘，令不及傳。四面只聽黃衣軍喊殺，卻不知黃師龍自何處來。拔野古兵自相踐踏，嶺北偽軍丟盔棄甲，火頭軍連鍋灶也不顧，抱頭四散。黃師龍、楊黑虎、弘吉剌不花、石鐵林四人，各領兵馬往返衝殺，身先士卒，如虎入羊群，如鷹搏驚雀。營中胡兵才聚起一簇，便被衝散；才有旗號豎起，便被斬倒；才有騎兵上馬，便被亂槍刺翻。大營之中，火光沖天，胡角亂鳴，喊殺聲震得河水皆似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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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耶在帳中方披半甲，便聞四面喊殺，急提彎刀上馬，喝令親兵護著主旗往東突圍。行不到百十步，只見東面火光裡一騎當先，白馬黑甲，長槍如龍，正是黃師龍。阿梨耶見了，心膽俱裂，急忙折往西走。不想西面煙塵中又橫出一將，身長八尺六寸有餘，虎背熊腰，橫槊立馬，正是石鐵林。石鐵林大槊一擺，連人帶馬堵住去路。阿梨耶不敢硬撞，又向北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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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蘆葦亂火之中，弘吉剌不花率夜不收殺到。他望見那拔野古將旗，想起部帳血火、父兄死狀，胸中一股冷氣直衝上來，兩眼頓時血紅。拔野古親兵方要遮擋，早被他連砍五六人落馬。弘吉剌不花見阿梨耶就在眼前，縱馬搶近，怒罵道：「賣我部帳婦孺的狗賊，今日還走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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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腰刀翻飛，專往阿梨耶身上砍。阿梨耶甲葉雖厚，卻已魂不附體，手中彎刀只顧亂擋。弘吉剌不花一刀劈在肩甲上，火星迸起；又一刀削開臂膀；再一刀砍得他鞍上歪斜；又一刀劈破胄帶，血順面頰直流。親兵死命遮護，也被連斬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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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耶被砍了七八刀，甲破血流，半身皆紅。若非兩名親兵左右夾住馬韁，又有數人以身擋刀，早已落馬。到後來，已不似一軍主將，倒似一條挨刀未死的血狗，伏在鞍上，只剩喘氣逃命。親兵見北路不可走，只得護他往南奔。阿梨耶手中刀也拿不穩，頭盔歪斜，血滴得馬鬃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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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奔之間，南面楊黑虎挺槍躍馬，已從亂軍中截出。阿梨耶勉強抬頭，想舉刀來迎，手臂卻抬不起來。楊黑虎大笑道：「都爛成這般了，還往俺槍上撞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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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一槍刺入其胸，將他挑翻馬下。那狗賊落地時，已是出氣多、入氣少。楊黑虎縱馬踏前，槍尖一送，結果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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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耶既死，主旗又倒，拔野古大營再無人約束。黃衣馬軍乘勢四下掩殺，喊聲動地。胡兵有的赤足奔逃，有的伏地請降，有的投河求生，反被甲葉拖沉；又有嶺北偽軍見主將已死，紛紛棄刀跪地，口稱願降。黃師龍縱馬往來，見有成股胡兵尚欲抵拒，便率騎衝殺；見有降者伏地，便令軍士反縛押後，不教諸軍濫砍。營中火煙、血水、馬嘶、人叫，攪作一團，直殺到日光出霧，營中喊聲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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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至日上三竿，胡營火煙漸息。黃師龍鳴金收軍，不許諸軍再追遠逃。又命弘吉剌不花領夜不收巡河岸、山口、蘆葦灘，棄甲藏身者，能降便縛，負隅者殺。諸隊點驗戰場，斬首三千零二十八級，俘拔野古兵、嶺北偽軍共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其餘殘卒，或投河溺死，或散入荒谷，或隨敗旗南奔。阿梨耶所領七千兵馬，至此十去其六七，再不能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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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諸將將阿梨耶首級獻至馬前。其身上刀痕累累，半甲盡裂，血污滿面，已看不出先前威風。楊黑虎言此賊臨死前已叫弘吉剌不花砍得不像人形，自己那一槍不過收尾。弘吉剌不花按刀不語，望著阿梨耶首級，眼中血色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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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小黑河北岸戰場，見拔野古屍首狼藉，敵旗倒伏，便冷冷一笑，道：「拔野古人遠來嶺北，辛苦一場，總不能叫他們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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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命軍士於小黑河北岸築土壘木架，取戰死拔野古兵與死戰偽軍之首級，累作京觀。又將阿梨耶倒下的主旗拖來，倒插其上，以黃幡壓之。旁立木牌，以桃花石字、黑韃靼字、波斯字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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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諸君遠來嶺北。嶺北山河壯麗，水草豐美，想來勝過諸君故土。諸君既如此戀慕此地，不忍離去，黃衣軍不敢慢客，特留諸君長住小黑河邊。願諸君千秋萬歲，永享此土。大德法王謹候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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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士見了，皆忍不住笑。楊黑虎笑罵道：「大哥這話客氣得很，倒像請他們吃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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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遠來是客。俺嶺北人待客，總要留飯。只是他們吃不了飯，便留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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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罷，又是一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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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命人審問俘虜，問拔野古軍中可有識波斯字、知胡歌者。少時，押上一名拔野古俘虜。此人原是軍中書吏，通波斯字，也曾在酒肆中聽歌女唱曲。那俘虜見京觀已成，嚇得魂不附體，只求留命，便說波斯酒肆青樓間，常有一首小曲，曲調輕軟，專唱人世翻覆、富貴難久、恩怨如風，最是歌女侑酒、舞姬送客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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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懂波斯語，便令他當場唱來。那拔野古俘虜跪在京觀之前，望著層層胡首，聲音發顫，起初幾乎不成調。黃師龍只冷冷看著。那俘虜不敢不唱，只得定了定神，照著舊日酒肆歌女的腔調，顫顫唱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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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冷冷一笑，道：「好。遠來是客，總要有歌送行。便用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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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命懂波斯字的書手照其詞曲寫在木牌之後。那曲本為波斯酒肆青樓間歌女侑酒、舞姬送客之詞，譯作楚兒言語，大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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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一笑，坐看興亡。成敗如夢，盡付滄浪。
日月相迫，富貴無常。朝華未謝，暮已成霜。
眉頭且展，看盡悲歡。海天無際，恩怨如山。
昨日已遠，今日休言。前塵似水，一去無還。
洪濤滾滾，孤影迢迢。少年振翼，直上雲霄。
千古豪傑，幾度風潮。浮名過眼，都逐浪消。
長風獵獵，人世寥寥。快刀照雪，荒草齊腰。
愛恨百味，一任風飄。悲歡離合，誰問明朝。
眉間且寬，再看塵寰。海天難盡，恩怨難完。
昨日既往，今日何妨。前塵盡掃，且向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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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是繡簾酒榻之間的軟曲，唱時當有金杯、胡姬、香燈、笑語；如今卻題在小黑河京觀之旁，對著三千餘顆胡首。遠望只見寒河沉沉，京觀層疊，黃幡獵獵，木牌上波斯字宛轉如花。那拔野古俘虜見此光景，面如死灰，伏地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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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書手譯了大意，拍腿笑道：「拿他們歌女唱的小曲送他們，這比罵祖宗還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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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道：「遠來是客，總要有歌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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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命將阿梨耶首級送回商州，懸於南門。黃榜寫明：阿梨耶領拔野古兵犯商州，殺民賣口，今已伏誅。其餘俘虜，分拔野古本部、嶺北偽軍、被迫從軍三等，押回商州審問。首惡照法，脅從另議，不得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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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黃營以三千七百騎，夜渡小黑河，曉破敵營，大敗阿梨耶七千之眾。斬首三千零二十八級，俘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奪馬、甲仗、弓矢、糧車不可勝數。弘吉剌不花先探敵營，孤騎報信，又打頭陣射殺巡夜軍官，戰中砍阿梨耶幾死。楊黑虎斬阿梨耶，石鐵林踏破偽軍營，黃師龍直殺中帳，諸將各有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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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傳回商州，城中百姓無不震動。阿梨耶首級懸於南門之上，黃榜貼在城樓下。先前尚有觀望的周邊諸縣，聞黃衣軍不但能破城清狗，且能出城破胡，又在小黑河北岸築京觀辱拔野古，遂盡皆閉門聽令，不敢再通拔野古。城中偽軍降卒見阿梨耶七千兵馬一朝覆沒，更是心膽俱寒，無人再敢懷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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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回軍入商州時，城頭黃幡迎風而動。唐鈺郎、元得勝已將城防整肅，神惠所調山中民兵也陸續趕至，弓矛雖雜，士氣卻盛。林蒼柏所招諸縣，亦遣人送糧草、車馬、民夫入城。商州至此，黃衣旗號才算插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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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登城遠望，只見北道煙塵漸散，南面關內猶有兵火。阿剌失未滅，拔野古兵尚在，銀夏、關內諸路仍有重兵。然而小黑河一戰之後，黃衣軍名聲大振，諸縣人心漸定，黃營始有據州抗胡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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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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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河水浸寒沙，
胡帳驚殘日未斜。
一戰商州旗始穩，
黃衣從此鎮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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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阿剌失聞阿梨耶敗死如何發怒，黃師龍又如何收拾商州、進圖關內，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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