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授新職夜不收入議 破商州黃衣軍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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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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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樓血字五文寒，
王逆頭懸夜色殘。
商州城堞空稱固，
狗軍城內反戈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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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智空夜入商州，於倚翠樓中斬了王順義，將其首級置於桌上，又以五種文字蘸血書下「叛賊下場」四字。此事一傳，商州城中上下震駭。那些平日倚著王順義吃飯的降官偽吏，人人夜裡睡不安穩；那些受過黃衣香火、暗中遞信的市井耳目，卻都曉得黃衣法王並非空口記仇，血冊上有名者，遲早要被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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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雖死，阿剌失尚逃；商州雖驚，關內未平。黃師龍不因一顆狗頭而喜，反在阿修羅寨中整頓人事。蓋自虎口原之戰後，黃營兵馬大勝，俘口、糧草、民戶、山田、倉廩、簿籍諸事，一日多似一日，單靠刀槍理不過來。打下州縣容易，收拾州縣難；破敵一陣容易，養兵安民難。黃師龍心中明白，黃營若只會殺，不會理冊、定糧、安戶，商州縱然到手，也守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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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林蒼柏前番來投，所言商州府庫、糧草徵發、拔野古兵馬虛實、王順義與諸降官往來文書，俱經黃智空暗哨驗明，並無虛妄。又於虎口原之戰前後，多有參詳，使黃營早知商州敵情。黃師龍見其忠心已明，才具可用，遂於大德法王寺中開壇，親為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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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阿修羅殿上，黃幡低垂，香煙繞梁。唐鈺郎、神惠、楊黑虎、元得勝、黃智空、錢萬貫、石鐵林諸人皆在。林蒼柏脫去舊日青衫，著了黃衣，伏於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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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執法水，立於壇上，望著林蒼柏道：「林蒼柏，你本是官府文吏，知州縣之弊，曉軍田之害。舊日刀筆，替官府刮民刮夠了；今日刀筆，只為黃衣安民養兵。你記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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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伏地道：「蒼柏記得。舊日所見，皆為前車；今日所學，願歸法王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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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今日為你灌頂，列為阿修羅乘灌頂上師，入軍議為參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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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遂書其名入冊，黃師龍親以法水灌頂。自此林蒼柏便非尋常來投文吏，乃黃衣阿修羅乘中灌頂上師。屯田、稅糧、民戶、軍田、倉廩、簿籍諸事，皆令其參詳掌理。黃營先前能破寨能守壕，然治民理財、清冊定賦，尚多草創；至林蒼柏入議，漸有州縣政務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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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打仗要糧，養民也要糧。林上師這支筆，不比俺們手中刀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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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再拜道：「蒼柏不敢負法王，不敢負諸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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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灌頂方畢，壇上法香未散，寨外又有巡哨疾步入報，道：「北面山道上來了一隊韃靼馬軍，約有五十騎，人人帶傷，馬上血污未乾，打著白布求見，口稱要投黃衣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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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言，看了神惠一眼，道：「今日倒熱鬧。前頭收了筆，後頭又來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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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兵火之中歸心，原不分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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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命石鐵林領宿衛守寨門，又令黃智空親往查問。不多時，黃智空引一人入殿。只見那人身材雄健，臂長肩闊，鬚髯如鐵，衣甲雖破，腰間彎刀猶寒。入得堂前，先按韃靼禮撫胸一拜，又以楚兒言語道：「小人弘吉剌不花，漢名鴻特，乃韃靼敕勒部弘吉剌氏。先祖世為弘吉剌氏酋長。今日率殘部五十騎，來投黃衣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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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你既是世襲酋長，何以落到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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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咬牙道：「拔野古兵入關內，不獨燒楚兒城鎮，亦大殺我韃靼部落。成年男子，遇之即殺；婦人孩兒，縛作奴口，驅往南方販賣。我弘吉剌部為拔野古兵所破，父兄皆戰死帳前。小人仗著還有幾分武藝，帶四五十騎殺出血路。如今部帳散盡，老弱被擄，天地雖大，無處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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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解下腰間彎刀，雙手捧上，又道：「聞法王破拔野古兵，誅王順義，為婦孺孩兒報仇，故來投奔。小人願皈依阿修羅乘佛教，為法王帳下馬前一卒。此刀自今日起，只斬拔野古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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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接其刀，只道：「你父兄之仇，是你的仇；弘吉剌部之仇，也是嶺北之仇。楚兒也好，韃靼也好，高車也好，入俺黃衣門，便同受香規。殺百姓、賣婦孺、引胡兵害民，皆是仇人。你留下，便把舊部名目收進黃衣冊中；守得住規矩，俺用你；守不住，趁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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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伏地道：「小人願守。從今部眾入黃衣名冊，受香規約束，功過皆聽法王與諸上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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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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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黃師龍命取法水，親為弘吉剌不花灌頂，封為阿修羅乘灌頂上師。弘吉剌不花伏地受戒，仍以本名入冊，又以漢名鴻特附於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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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內，林蒼柏與弘吉剌不花先後受灌頂，一文一武，一個識州縣冊籍，一個知草原山道。黃師龍看著案上商州地圖，又望了望殿外山路，心中已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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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頂既畢，黃師龍道：「弘吉剌不花，你識草場山道，部眾又善騎射。編作尋常馬軍，反埋沒了。俺今日重設夜不收，便由你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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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一怔，道：「小人新附，何敢掌法王軍中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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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用人，看守法、敢戰、知事，不看來早來遲。你既受灌頂，便是黃衣上師；既識草場山道，便該替黃營看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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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將弘吉剌不花所帶五十餘騎，打散舊部名目，與黃營舊日探騎、精銳馬軍、宿衛好手、暗哨中識韃靼語、波斯語者混編，合得八十來人，不滿百數，仍號「夜不收」。遠探敵營、截其信使、覘其糧道、尋其水草、夜入山谷、晨報軍情，皆歸此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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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夜不收人數雖少，所繫甚重。山道遠近、敵營虛實、糧道水草、奴口去向，一報失真，便能誤全軍性命。此隊記功，先看軍情真偽，首級多寡反在其次。黃師龍命弘吉剌不花為夜不收總管，專掌此隊，又令諸八思哈以香規名冊約束其人，使新附韃靼騎與黃營舊日精銳同受一法，舊部名目自此收歸黃營冊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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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自今日起，你掌夜不收。韃靼諸部動靜、草場水泉、山口馬道、拔野古兵糧道、奴口去向，都要入帳面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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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叩首道：「願為法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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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與弘吉剌不花既入軍議，黃營人事遂又一變。黃師龍親為領議，唐鈺郎為左議，神惠為右議。楊黑虎、元得勝、石鐵林、弘吉剌不花、錢萬貫、黃智空、林蒼柏，皆列軍議參贊。兵馬進退、屯田賦稅、商路財貨、暗哨密線、諸部歸附、香規軍法，皆可入堂面議；然大綱裁決，仍歸黃衣法王一言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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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軍議堂上，刀槍有人掌，錢糧有人算，冊籍有人查，暗線有人收，遠路有人探。黃營諸事，漸漸不似舊日山寨號令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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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既畢，眾人重回案前。案上仍攤著商州粗圖，旁邊壓著王順義舊部供狀、城內暗線回報、倚翠樓搜出的往來小札。黃智空看了那些紙札一眼，忽然笑道：「二哥，還有一件好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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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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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自從殺了王逆順義，商州那幫狗崽子，倒是最願意替黃王效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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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怔，隨即大笑道：「狗崽子還會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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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咋不會？他們比誰都會。從前替王順義賣命，後來替拔野古賣命，如今王順義頭沒了，便忙著拿消息買命。城門更牌、糧倉鑰匙、阿剌失親兵住處、害民偽官名姓、押過婦孺的軍頭、藏著文冊的書吏，一樁樁一件件，遞得比俺問得還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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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冷笑道：「效力？買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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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他們願替咱效力，俺便叫他們效力。只是記著，效力歸效力，罪名歸罪名。能遞真消息者，記一筆；害民首惡，仍照冊處置。換個主人，洗不乾淨身上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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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俺已叫暗線傳話：空口投誠不算，拿城門、更牌、糧數、兵冊、首惡名姓來換命。咬出真狗者，先留活路；假投誠誘俺們入套者，直接入打狗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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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如此一來，商州偽軍自相疑忌，降官不敢信軍頭，軍頭不敢信書吏，書吏又怕小卒告發。城未攻，人心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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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剌不花道：「夜不收可在城外截其傳信，看何人暗通阿剌失，何人暗通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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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城內由智空暗線收人，城外由夜不收截路。唐鈺郎、神惠同查其言。真假分明，再議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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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商州人心已散，宜速用之。久則阿剌失整軍，反生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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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商州城中雖已離心，仍有拔野古殘兵與偽軍數千。硬攻也下得，只是費兵。若借其互相猜忌，一夜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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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案上商州粗圖，良久道：「點兵二千五百，夜襲商州。智空先入城，與城中願反正的偽軍頭目暗約。唐鈺郎總督諸軍，楊黑虎、元得勝分領前隊，石鐵林護中軍，弘吉剌不花率夜不收先行截斷外道。俺親自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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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笑道：「大哥要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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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王順義的頭在城裡。俺若不去，商州那些狗崽子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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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先去開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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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狗能咬人，也能引路。狗話聽一半，狗牙咬向哪邊，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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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俺叫他們先咬拔野古人，再說活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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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議至此已定。諸將不再多言，各自分頭行事。唐鈺郎整點兵馬，楊黑虎束甲備騎，元得勝查行軍道路，石鐵林點宿衛精兵，弘吉剌不花領夜不收先散入城外諸道。神惠命八思哈隨軍點名冊、記功過，林蒼柏與錢萬貫則在後寨查糧袋、藥材、繩索、火把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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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黃營二千五百兵馬悄悄拔寨而行。不張火炬，不鳴鼓角，沿山路向商州逼近。弘吉剌不花率夜不收先出，如一陣黑風，散入荒道、林口、溪橋之間，截斷商州外通阿剌失殘兵之路。黃智空則帶數名打狗隊好手，提前潛入城中，與早已暗通黃營的偽軍頭目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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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次日夜半，黃營兵至商州城外。城頭火把如星，似有戒備，實則城中降官偽軍各懷鬼胎，早無守志。黃智空已在城內暗通偽軍數部，約定更鼓三聲，南門火起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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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城內果然一把火起，喊殺聲大作。原來偽軍二千餘人臨陣倒戈，先殺監門拔野古胡兵，又奪南門絞索，放下吊橋。城中其餘偽軍見勢，也不敢再為阿剌失賣命，或關門自保，或棄甲伏地，或反咬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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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南門開了，便喝令諸軍入城。楊黑虎率馬軍先衝，元得勝督步卒繼進，石鐵林領宿衛護著黃師龍中軍。商州城中一時鼓角震天，街巷火光照得如同白晝。拔野古殘兵本已膽寒，忽見偽軍反戈，黃營又從南門殺入，哪裡還支撐得住？未能成陣，便四散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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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城，遂一夜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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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明時，商州城門洞開，喊殺聲漸漸遠去，只餘城中零星火光與哭喊。黃師龍披煙黑戰甲，騎馬自南門緩緩入城。左右黃幡招展，宿衛甲葉森森，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石鐵林諸將分列左右。黃智空早在城門內等候，見黃師龍入城，拱手笑道：「二哥，狗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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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且慢笑。狗門開了，還要分清哪條狗該留，哪條狗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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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兩旁，偽軍、降官、書吏、倉卒小吏跪了一地。有人伏地發抖，有人偷眼看那黃衣法王，只見其雙目異色，神色冷淡，似全不以破城為喜。眾人心中更寒：這人若喜怒形於色，倒還好測；偏他殺王順義如取囊中物，入商州卻如入自家寨門，叫人不知下一刀落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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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在南門下略駐片刻，便道：「先安城，再清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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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令一下，諸將各自會意。唐鈺郎分兵守城門，楊黑虎巡街收束降卒，元得勝封倉廩府庫，石鐵林領宿衛守府衙與兵械庫。神惠遣八思哈沿街點名冊，林蒼柏命人收戶籍倉冊，黃智空則押著幾名降官偽吏，先去指認城中要害。黃營兵馬各守隊伍，未曾擅闖民宅；城中百姓初時閉戶縮首，待到天明，見街上雖有兵馬往來，卻不曾破門劫掠，閉戶者漸漸開門，逃匿者也陸續歸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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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府庫、糧倉、兵械既已封住，黃師龍才命人在市前設案，提偽軍將校、降官偽吏逐一審問。此時天色大明，街頭百姓越聚越多。眾人不敢近前，只隔著兵丁隊伍，遠遠望著那些平日橫行市井的偽官軍頭被押到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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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將先前暗線所收名冊、城中偽軍遞來的口供、王順義舊部供狀，一一呈上。神惠與林蒼柏分坐左右，一人按香規戒條，一人核倉冊文書。唐鈺郎按刀立於階下，楊黑虎、元得勝、石鐵林分押諸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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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今日清商州，先查冊，再問罪。開門遞信者記功，害民賣口者清算。首惡要捉出來，可用的人也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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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偽軍將校跪在市前，個個面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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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商州城中偽軍，來路各不相同。有早在王順義未死之前便暗中遞信、受灌頂、入黃衣法門者，這等人是把頭提在手裡替黃營做事；若罪不甚重，黃師龍准其留本部兵丁，卻收其舊日私兵之權，另遣灌頂上師駐入其部，立八思哈，教以香規軍法，日日點名誦戒，查其軍紀。兵丁擾民、劫財、辱婦、私藏俘口者，皆記入罪冊，先奪功賞名分，重者另押候審；本隊頭目、駐部上師、八思哈亦同冊具名，查其失察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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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王順義頭落倚翠樓之後，見勢不妙才遞話買命者。這等人雖可用，卻不可盡信；能交真消息、開城門、反戈殺胡兵者，可赦其死，兵械收訖，部眾拆編，名冊候審。留其性命，已是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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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平日替王順義、阿剌失催糧抓丁，押婦孺至陣前，搶掠民女，拷打百姓，破城時仍死硬不降者，便列作首惡。黃智空每讀一條罪狀，街旁百姓便有人哭罵指認。黃師龍聽罷，只道：「押到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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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頓時磕頭如搗蒜，口稱願降，願為黃王效死。楊黑虎一腳將一人踹翻，罵道：「早不效死，晚不效死，刀到脖子上才曉得效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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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死硬、害民、為虎作倀，氣焰最盛者，皆斬於市。叫商州人看明白，黃衣軍入城，先分罪惡輕重：能改的留，該殺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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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喝令行刑。少時，市前刀光落下，首級一排排懸於木架之上。黃榜隨即貼出，寫明各人姓名、職名、罪狀：某人押婦孺，某人殺降卒，某人搶糧害民，某人替拔野古捉奴口。又另貼赦榜，寫明某些偽軍因交遞消息、臨陣倒戈、未甚害民，暫赦其死，收編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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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榜貼出，街上人便越聚越多。起初尚只隔遠偷看，不敢作聲；待見黃衣軍兵丁按隊而立，秋毫不犯，又見那些平日催糧抓丁、押人充夫、縱兵入戶的偽軍頭目，一個個被反縛跪在市前，便有人壯著膽子罵道：「便是這廝！俺家兩口人叫他押去運糧，至今不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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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老婦拍地哭道：「我女兒便是被這狗賊捆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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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既起，百聲俱發。市中哭罵之聲如潮。有人指認某將校曾逼百姓交糧，有人說某軍頭曾替拔野古人搜捕婦孺，有人說某書吏藏名冊、改戶籍、把良民寫作逃戶，以便捉去充役。黃智空命人一一記下，與先前冊上相合者，便在朱筆下又添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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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既下，市中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片歡聲。那些平日被壓得不敢抬頭的百姓，見害民惡賊果然伏法，無不拍手稱快。有人哭著笑，有人跪地叩頭，有人高喊「黃王萬歲」，也有人只咬牙切齒，恨不得再撲上去啖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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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不縱眾人近前亂踩屍身，只命軍士將首級挑起，送出市外示眾。黃師龍亦帶神惠、林蒼柏及數名宿衛，行至南門外觀看。哪知到了城外空地，百姓越聚越多，見那幾顆狗頭滾落塵土，不知哪個先一腳踢去，罵道：「狗賊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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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登時爭相上前，將那首級踢來踢去，如蹴鞠一般。老人拄杖來踢，婦人抱子來看，少年拍手叫好。那幾顆頭在塵土裡滾得面目皆非，百姓猶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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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見了，低聲道：「民怨至此，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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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嘆道：「官府若不逼人到這一步，百姓何至於以人頭作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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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城外亂塵，面上並無喜色，只道：「記下來。今日百姓踢的是偽軍狗頭；若俺黃衣軍日後也害民，百姓一樣會踢俺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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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林蒼柏及隨行宿衛聞言，皆是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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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顆首級示眾之後，黃師龍等人復回市前。此時市中哭罵雖仍未歇，城中秩序卻漸漸定了。神惠、林蒼柏命人在市口張榜受狀，黃智空又遣暗哨混在人群裡聽冤情、記名姓。榜文既出，百姓見市前有案、有冊、有八思哈記名，便陸續抱著舊衣、破契、斷簪、傷疤來告。有人告軍頭押夫，有人告書吏改冊，有人告偽官奪女。黃師龍不再逐條發話，只在案後聽著，偶爾問一二句，便交神惠、林蒼柏、黃智空核冊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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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前餘聲未歇，又有一案被押上來。那偽官被兩名軍士拖到案前，衣冠早已歪斜，臉色灰敗。百姓一見此人，原本稍落的哭罵聲又猛地高起，竟比前番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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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原是商州倉曹小吏，王順義投拔野古後，因善於搜戶籍、查女口，被拔為管民偽官。此人最是歹毒，專替拔野古兵搜捕少女，充作營中淫役。凡民家有姿色女兒，若不肯交出，便誣其家通黃衣、藏糧、逃役，輕則打破家門，重則全家下獄。商州城中不知多少人家，被他逼得骨肉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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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將其罪冊呈上，神惠又命人傳苦主來認。不到半個時辰，市前哭聲一片。老父抱著女兒舊衣，婦人攜著斷簪破帕，少年扶著白髮祖母，皆指著那偽官痛罵。有人哭道：「俺家三姐兒便是叫他帶走的！」又有人道：「俺妹子被他捆上車，至今不知死活！」更有老婦撲地道：「我孫女不肯走，一頭撞死在門柱上，這狗官還說死了也好，省一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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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偽官起初尚強辯，說自己只是奉王順義與拔野古軍令，不敢不從。黃智空冷笑道：「奉令？冊上三百五十七名女子，哪一個不是你親筆點名？哪一戶不是你帶人破門？哪一車不是你押到營中？你若只是奉令，為何搜得最勤？為何分銀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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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翻開舊冊，沉聲道：「此人所害女子，查得名姓者三百五十七人。其餘無名無籍者，尚不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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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百姓聽得此數，哭罵聲如潮。那偽官這才癱倒在地，磕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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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於案後，面色如鐵，良久方道：「押婦孺，賣女口，替胡兵搜捕女子，皆是大惡。此人害女三百五十七名，便判凌遲三百五十七刀。一刀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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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領命，遂命諸八思哈立黃幡，誦薦亡咒，又將三百五十七人名姓寫於木牌。其無名無籍者，皆書作「無名女魂」。諸軍見此，皆斂容肅立，無人敢喧笑取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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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偽官聞言，嚇得魂飛魄散，伏地亂叫。市中百姓卻無一人憐他，只見無數雙眼睛含淚含恨，盯著他如盯一條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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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命人將三百五十七名女子姓名張於市前。親屬尚在者，可上前認名；無人認者，由八思哈代為誦經薦亡。商州城中婦人聞訊，紛紛攜香紙舊物而來，有的哭倒在榜前，有的咬破嘴唇不肯出聲，有的只默默將一縷髮、一片衣角放在木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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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前木牌既立，三百五十七名姓列在黃幡之下。親屬尚在者，撫名而哭；無人認領者，亦有八思哈代焚香紙。那些被擄、被辱、被賣、無處伸冤的女子，至此總算在商州街頭有了一塊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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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營新立，昔日只知戰陣殺賊，並無凌遲處決之先例。軍中尋不出專司此刑的劊子手，只得臨時尋了一個河州老卒。那老卒攻商州時奮勇在前，隨元得勝撞入南門，身上還帶著兩處刀傷，手刃過拔野古胡兵。論殺敵，他是有功的；論心腸，他也恨這狗官入骨。只是他會的是戰陣上砍人，不會舊朝刑場裡那等細碎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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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之時，黃師龍仍坐在案後，神惠、林蒼柏分列左右。楊黑虎押過諸俘之後，也按刀立在階下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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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河州老卒真到市前執刑，手法粗笨，心中也慌。未及五刀，那偽官便已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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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先是一靜，隨即噓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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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婦拍地哭道：「三百五十七個女兒，才幾刀便叫他死了，便宜這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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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罵道：「這算甚麼凌遲？俺家妹子的命，就這般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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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百姓積怨未消，越罵越盛。不知哪個先把一枚爛果擲出，正打在那河州老卒肩上。隨即菜葉、爛梨、臭蛋、泥塊紛紛飛來。那老卒本是臨時湊數，哪裡見過這等陣勢，抱頭鼠竄，惹得市中又是一片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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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看得瞠目，低聲道：「這……殺人殺快了，倒也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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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嘆道：「民怨至深，法刑不足以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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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舊朝刑法多酷，然吏胥劊子皆有成例。黃營若不用舊惡法，便須另立新法；若要用，亦須有人能行。今日此事，正見草創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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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三百五十七刀未足，便以其首祭。將此狗官首級懸於市外三日，木牌仍立，三百五十七名女子名姓不得撤。家屬願祭者，由八思哈給香紙；無家屬者，由阿修羅乘代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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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自今日起，逼良為營妓、賣女子與胡兵者，罪入大惡。其刑如何，神惠、林蒼柏與智空議成條法，入香規軍法。日後此等大刑，休再臨時湊數，叫百姓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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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這回是俺們法立得狠，手卻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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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道：「粗不可怕，怕的是不知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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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河州老卒抱頭鼠竄，市中百姓仍不肯散。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指著木牌叫道：「三百五十七個女兒，才幾刀便叫這狗官死了，黃王這是便宜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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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市口喧聲大作。軍士雖列隊按刀，卻不敢驅趕百姓。楊黑虎兩眼圓睜，卻也不好對百姓動粗，只低聲罵道：「這事鬧得，殺狗官也殺出不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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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面色沉沉，正欲開口，林蒼柏卻起身道：「法王，容小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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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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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整了整黃衣，走到市前，先向百姓深深一揖，朗聲道：「諸位父老，諸位姊妹，林某從前是大寧官，今日是黃衣軍中人。今日之事，黃營有不是處，林某先替黃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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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聽他先認不是，喧聲才略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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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又道：「那狗官所害三百五十七名女子，名姓都在木牌上；無名無籍者，也列作無名女魂。黃王判他三百五十七刀，原是一刀祭一人。只是黃營新立，從前只知陣前殺賊，不曾有舊朝刑部那等劊子成例。今日臨時尋一河州老卒行刑，手拙心慌，未足其數，便叫狗官死了。黃王本欲重懲此賊，黃營也記著諸家女兒的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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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婦哭道：「俺孫女便白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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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不白死。那狗官首級要懸市三日，罪名要寫入黃榜，三百五十七名女子的木牌不撤。有家屬者，可來祭；無家屬者，阿修羅乘八思哈代祭。日後黃營香規軍法另立一條：替敵軍搜捕女子、逼良為營妓、賣女口者，皆入大惡，無赦。今日刑數未足，法卻要立下，叫後來人看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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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罵道：「俺們要的是他受足三百五十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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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嘆道：「人已氣絕，再補刀數，也只是剁屍，不算受刑。諸位心中恨，林某曉得；法王心中恨，也不比諸位少。可黃營若只圖一時痛快，便是洩憤，不成法度。今日諸位罵得對，黃營草創，刑名未備，叫父老姊妹不平。林某回去便與神惠上師、智空上師議成條法，往後再有此等惡賊，不使今日之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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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又指著那躲在軍士後頭的河州老卒道：「諸位父老，也莫只怪這老軍漢。此人攻商州時奮勇在前，身上刀傷尚未合口，心是好的。只是他往日只會陣前殺賊，不曾學過舊朝刑場這等細碎手藝。砍胡兵是熟手，行此刑卻是頭回下刀，手生心慌，才壞了事。今日錯根在黃營草創，刑名未備，臨場湊人，壞了法度。諸位父老罵黃營粗疏，罵得有理；黃營受著，日後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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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罷，一時更是哭笑不得。有人啐道：「這等手藝也要練哩？」又有人罵道：「偏拿俺家女兒的仇給他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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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忙連連作揖，道：「罵得是。此事是黃營粗了，林某認下。可若把這老卒當作有意輕縱罪人的奸人，卻也冤了他。錯在黃營臨場湊人，並非他有心放過那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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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說了半日，市中哭罵聲漸漸低了些。木牌仍在，黃幡仍立，八思哈仍在牌前誦咒；那偽官首級也被懸起示眾，並未撤去。百姓見黃營受罵不退，又見冤名仍列於市前，怒聲才稍稍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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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婦抱著破衣，對木牌磕了三個頭，哭道：「女兒啊，黃王替你記名了，總比從前無人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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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又是一陣低泣。半晌之後，百姓才三三兩兩，姍姍退去。市口只剩黃幡低垂，木牌森然，香煙一縷一縷繞著那些名姓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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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回到案前，向黃師龍拜道：「法王，百姓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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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今日你做得好。會殺人者易得，會同百姓講明白者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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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林上師今日一番話，勝過刀斧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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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市前木牌，冷冷道：「記著。黃營日後不怕百姓罵，怕的是百姓罵得有理，俺們卻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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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諸人皆拱手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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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鬧，商州城中反倒更靜了。黃營兵丁各守街口，偽軍降卒收械入冊，城中百姓或在榜前認名，或回巷中尋家小，或在倉前等候發糧。黃師龍見天色已暮，便命唐鈺郎封倉廩，元得勝點府庫，石鐵林守兵械，林蒼柏查戶籍，神惠領八思哈安撫香眾與百姓。偽軍惡首皆審名定罪；或斬於市，或收械候審，或遣上師駐部教訓。城中閉戶者開門，逃匿者歸巷，婦人老幼亦敢出來看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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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暮時，商州城上黃幡已立，南門外王順義舊黨首級尚懸，市中三百五十七名女子木牌香煙未斷。黃師龍登城遠望，只見北道塵煙未息，阿剌失殘兵去向未明；城中雖定，關內猶亂。唐鈺郎、神惠、黃智空、林蒼柏等皆立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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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商州倉廩、戶冊、糧道，明日便可清點。若要久守，須先穩民心，再定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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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軍、法、民、糧，一事不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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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那便一件一件做。既取商州，便要守出一條路來。從今日起，商州要姓黃衣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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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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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狗吏盡低頭，
黃榜新懸血未收。
草創刑名初未備，
民心難得法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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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阿剌失殘兵去向如何，商州既定後黃營又如何收拾關內局面，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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