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祭首惡黃衣昭血債 入商州智空斬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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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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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壕血冷曉煙低，
胡馬驚殘草木淒。
莫道叛臣藏粉黛，
黃衣夜至鬼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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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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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夜焚拔野古糧谷，唐鈺郎開壕出兵，楊黑虎、路迦兩翼齊壓，殺得阿剌失大敗而走。此戰斬首二千級，俘獲一千餘人，又得駝馬、車仗、弓弩、甲械甚多。只是阿剌失、王順義二賊，皆趁亂走脫，未曾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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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天明，山谷餘煙未散，壕前血土猶腥。黃師龍不許諸軍縱兵濫殺，先令唐鈺郎總看諸營，元得勝清點戰獲，石鐵林領宿衛守住俘棚，又命神惠、黃智空親自盤問俘口，分別來歷部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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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俘口之中，有王順義麾下降官偽軍，有被驅來填壕的嶺北降卒，有挑糧牽馬的夫役輔卒，亦有拔野古本部散兵五百餘人。黃師龍按槍立於陣前，問明之後，將拔野古本部胡兵另押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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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見此，俱知法王怒極，卻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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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那五百餘名胡兵，按槍立了片刻，方道：「那日陣前，被殺的孩兒還在土裡睜著眼哩。二十日死守長壕的弟兄，魂也未遠。王順義逃了，阿剌失逃了，這筆血債，不能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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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欲盡殺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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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尋常胡兵另押。今日只殺押婦孺到陣前者，持刀殺孩兒者，督降卒填壕者，屠村搶糧者，百夫長以上帶隊首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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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命通譯上前，以波斯語向那五百餘名俘兵高聲傳話：「法王有令：尋常軍卒，今日不殺；百夫長、軍官、押陣頭目、屠村殺民、押婦孺至陣前者，必殺。凡能告發首惡者，記其名，免死，給水食。凡隱瞞不報，後被查出者，與首惡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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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連喊三遍。那些拔野古俘兵本以為今日必死，聽得尋常軍卒可免死，登時彼此猜疑，隊列騷動。起初尚無人敢開口，只是相互偷看。忽有一個年輕胡兵伏地叫喊，指著前列一名虯髯漢子，以波斯語急急說了一串。通譯聽罷，轉告道：「此人說，那虯髯者是百夫長，昨日曾督人押嶺北孩童至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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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虯髯百夫長大怒，回頭喝罵。旁邊又有兩名俘兵一齊指著他叫嚷，說他不但押孩童，還親手斬了一名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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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神惠一眼。神惠便以朱筆在冊上一點，道：「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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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衛上前，將那虯髯百夫長拖出。此人尚要掙扎，被石鐵林一把按住肩膀，當即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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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人，後頭便止不住了。那些尋常胡兵為求活命，爭相告發。有的指出哪個是押陣頭目，有的指出哪個督降卒填壕，有的指出哪個在村中縱火，有的指出哪個管繩索木樁，有的指出哪個在那日陣前持刀殺孩兒。眾人本是同營同伍，此時為一條性命，便如困獸撕咬，互相揭短，互相攀扯，罵聲、哭聲、求饒聲混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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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立在一旁，卻不急著全信，只命通譯分開問話，又將互相告發者分作數列。若三人口供相合，便押出；若只一人攀咬，便先記名候審。神惠以黑筆記部伍，以朱筆記罪名。元得勝又命書吏記下告發者姓名，以免事後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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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如此，比俺們自己查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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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狗咬狗，最知誰身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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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啐了一口，道：「這幫狗東西，剛才還一副同袍模樣，如今賣起人來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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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怕死是人性。能用便用。只是咱們自己心裡要有秤，不能任他們胡亂攀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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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查到辰時，從五百餘名拔野古本部俘兵之中，甄出八十餘名軍官、百夫長、押陣頭目與屠民首惡，俱押到陣前。其餘四百餘名尋常胡兵，仍舊縛手押後，不許軍士私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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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長壕之外，立起黃幡數十面。阿修羅寨中法鼓沉沉，香煙隨晨風低卷。那八十餘名拔野古軍官、百夫長與押陣首惡，被反縛雙手，押在壇前。餘下四百餘胡兵遠遠跪著，皆面如土色，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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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率諸八思哈列於法壇之側，誦破敵薦亡咒。唐鈺郎按刀立中軍，楊黑虎提槍守東翼，元得勝命各隊嚴守隊列，不許兵丁擅前喧鬧。石鐵林率宿衛環列四周，甲光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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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身披煙黑戰甲，異色雙目映著壇前黃幡，光色沉沉。他登壇望眾，厲聲道：「諸軍聽著！昨日俺不出壕，孩兒哭聲俺一聲也沒忘；今日俺行此法，也不許你們由此養成濫殺之習。黃衣軍有軍法，阿修羅乘有戒條。殺降卒者斬，劫俘財者斬，辱婦女者斬，私報仇者斬。然拔野古軍官押我婦孺，殺我孩兒，驅我嶺北人填壕，屠我山民村戶，今日便以其命薦亡，以其血告天。此後誰敢再拿孩兒攻我軍心，便叫他知道黃衣法王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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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前壕後，萬眾無聲。少頃，不知誰先低吼一聲：「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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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諸軍皆以槍柲頓地，聲如悶雷：「記仇！記仇！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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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十餘名首惡聞聲，或面如土色，或破口胡罵，或伏地求生。黃師龍只不看他們，將手中長槍向地上一頓，道：「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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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幡一覆，法鼓三通。神惠命人依壇城方位，將八十餘名首惡分押四面：押婦孺者居東，殺孩兒者居南，督降卒填壕者居西，屠村搶糧者居北。諸八思哈各守一方，誦破敵薦亡密咒，宿衛持刀立於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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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聲既起，眾首惡逐一被按跪壇前。刀手揪髮露頸，依次割首。首級按罪分列，屍身拖往壇外。其間或有掙扎怒罵，或有伏地求饒，皆不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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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八十餘人盡數伏誅，神惠收住密咒。黃師龍將長槍向地上一頓，道：「以此首薦我枉死婦孺，告我戰死軍民。血債有名，報仇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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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軍齊以槍柲頓地，聲震長壕。餘下四百餘拔野古俘兵遠遠跪著，皆面如土色，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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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他們，聲音不高，卻壓得四下無人敢動：「你等是尋常軍卒，今日不殺。回去也好，留俘也好，都記著：黃衣軍不亂殺降卒，卻也不饒首惡。再有拿婦孺攻我軍心者，便是此等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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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沉聲道：「願枉死者得聞此報，願戰死者得生善處，願黃衣阿修羅眾，護我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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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前壕後，諸軍靜默。有人臉色發白，有人低頭誦咒，有人把槍桿攥得指節青白，也有人望著那日婦孺倒伏之處，眼中淚光未乾，恨意卻已沉入骨裡。那些新入營的山民、香眾、舊兵，此時方知黃衣法王不但能忍，也能殺；能守壕，亦能分清首從、記仇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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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陣前血土，良久方道：「收屍埋坑，立木牌。牌上寫明：此處所祭，乃拔野古軍官、押陣頭目、屠民首惡八十餘人。尋常胡兵、嶺北降卒、被逼夫役，皆不在此數。凡後來者，見此牌，便知黃衣軍殺人有名，報仇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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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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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祭既畢，黃師龍命人將餘下俘口分押各棚，不許軍士私自搜身取財，更不許借勝報仇。黃智空專查王順義麾下偽軍，神惠掌管冊籍罪名，將嶺北降卒、夫役輔卒、拔野古本部兵與王順義舊部逐一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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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只因裹挾、驅迫而來，未曾殺民害眾者，先給水食，問明籍貫家口。願留者編入新附營，暫作苦役修壕，不許持兵；願歸者，待戰事稍定，發糧遣回。若曾押送婦孺、帶路屠村、親手殺民，不論楚兒、韃靼、高車，俱以同罪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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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總看諸營，命各隊將士不得靠近俘棚。元得勝另派兵士巡查，凡有擅殺俘口、搶奪財物者，當場拿下。黃師龍又傳令全軍：殺首惡是報仇，分清首從是軍法；若見俘便殺，日後便無人敢降。黃衣軍可以叫敵人怕，軍法卻須始終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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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黃智空與神惠親往俘棚。黃智空先不問大事，只叫人把俘口分開，十人一棚，兩棚不許通氣。凡姓名、籍貫、部伍、從何處來、何人押糧、何人管馬、何人看帳、誰曾到陣前押婦孺，俱各細細記下。若前後不合，便拎出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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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坐在棚外一張破案前，面前擺著朱筆、黑筆兩冊。黑筆記籍貫部伍，朱筆記殺民害眾之罪。那筆落在紙上，聲音輕微，眾俘卻聽得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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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俘卒哭道：「小人只是牽馬的，不曾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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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把筆一停，道：「牽馬的？那你怎曉得王順義逃時先要青騘馬，後又嫌太顯眼，換了一匹雜色驢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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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色一白，支吾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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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抬頭道：「說實話，尚可分清罪名。胡亂遮掩，便與殺民者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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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俘卒聽得「同冊」二字，頓時伏地叩頭，道：「小人說！小人說！小人原是王順義帳下牽馬的，真不曾到陣前殺孩兒。昨日火起時，王順義先叫人牽青騘馬，後又怕馬太顯眼，換了一匹雜色驢騾，脫了錦袍官服，換作舊青衫，外罩破氈，低頭縮頸，混在偽軍後頭往商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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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往商州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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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他家本在銀夏府，不在商州。這回只是到商州辦差，催糧、催役、聯絡降官。商州無正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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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既無正宅，他夜裡睡哪裡？莫不是睡在阿剌失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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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臉色一僵，道：「有時睡驛館，有時睡府衙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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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把案上一拍，道：「俺問他敗回商州，最可能鑽去哪個狗洞，誰耐煩聽你背這些官樣話。王順義這廝貪財好色，商州城裡難道沒有他熟門熟路的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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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俘卒嘴唇發抖，終於低聲道：「有。有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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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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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俘卒道：「商州城南，羊皮市旁，有一家妓樓，喚作倚翠樓。王順義到商州辦差後，常往那裡宿娼。他每到倚翠樓，多半要喚一個姐兒，樓裡人叫她文姐。每回去時，不大走正門，多從後巷小門入。後門外有一口廢井，井旁可繫馬。樓上靠東第三間，是他常宿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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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他去時帶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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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卒道：「明面只帶兩三個親隨。這回敗回去，阿剌失還派了兩個胡兵護著他，另有幾個偽軍在樓下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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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倚翠樓中可有人替他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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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卒道：「有個老鴇，姓馮，人稱馮媽媽。樓中還有個龜奴，喚作二狗子，專替他跑腿送信。王順義若不敢住驛館，又不敢回府衙，多半便往倚翠樓躲一夜，待天明再尋路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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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聽罷，仍不動聲色，又叫人把幾個王順義帳下偽軍分開盤問。有人說王順義常去倚翠樓，有人說他愛喚文姐，有人曾替他把馬牽到羊皮市後巷，也有人認得那後門外的廢井。幾人口供前後相合，黃智空這才命書吏將商州城南羊皮市、倚翠樓、後巷小門、廢井、東邊第三間房，一一畫在粗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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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低聲道：「王順義本家在銀夏府，商州無宅，卻有此眠花宿柳之所。此等人敗後不敢入官署，不敢投軍營，反要往素日熟識的脂粉窩裡藏身，倒也合他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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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嗤了一聲，道：「狗改不了吃屎。大旗可丟，官袍可換，老毛病卻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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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即刻持圖入中帳回報。黃師龍聽罷，按著案上粗圖，良久不語。帳中眾將皆知那日陣前婦孺之血，正是王順義所獻毒計；今日忽然得了他商州藏身之所，無不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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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菩提舜若，你親自去。若能取，便取；若不能取，莫貪功。這一回只為捉狗，不去攻打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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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狗鑽脂粉窩，俺便從脂粉窩裡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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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領命，自去挑選隨行之人。按下此事不表，且說路迦前來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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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率嶺南娑殫眾一千人，翻越太和嶺來援，前後協守西翼，伏殺夜襲之兵，又截斷敗軍退路。至此北援之事，已算有始有終。然嶺南尚有拔野古殘兵，諸寨間亦未安定，娑殫部眾不可久離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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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披著黑袍，黃須被山風吹得微亂。他立在黃師龍帳前，道：「法王，俺這一千人不能再留。嶺南那些山寨，少了俺這個大惡魔，怕是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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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這回你來，俺記著。西翼若無娑殫眾，這二十日未必守得這般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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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了笑，道：「莫說得像俺是好人。俺只是怕你死了，太和嶺一破，拔野古兵轉頭壓到嶺南。到時俺那點小小家業，也要被人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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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說甚都成。事做了便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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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聽了，臉上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又道：「那便後會有期。下回你若又被人圍住，記得早些送信。翻山路不好走，俺這些弟兄腳底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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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若嶺南有難，也一樣送信來。黃衣軍能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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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收起笑，向黃師龍抱拳一禮，道：「南北相援，此言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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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亦抱拳道：「此言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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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路迦點起娑殫部眾，收拾傷卒，帶了黃營分給的糧草、箭矢、藥物，從西翼山道南歸。倒五芒黑幟漸入林中，山風吹動旗角，如一片烏雲貼著山脊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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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既去，回說黃智空已點了四名慣走暗路的精細漢子，換了破舊短衣，臉上抹些灰土，趁暮色潛往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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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黃智空素來沉穩縝密，善弄權變，又喜交遊，三教九流皆能為用。自阿修羅乘立教以來，商州城中便有許多香眾舊識、市井朋友，願為黃衣傳信探路。城外溝渠、羊皮市後巷、舊水門塌口，也早有人探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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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商州城門已閉。黃智空一行借草車遮身，繞至南城舊水溝外。那裡石縫半陷，污水淺流，尋常人嫌臭不近，正是暗路出入之處。幾人伏身鑽過，未驚一犬，便入了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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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夜色沉沉，遠處府衙尚有燈火，街巷卻多閉戶。黃智空先不往倚翠樓去，轉入羊皮市後一處破棚。棚中早有兩人候著，一個是賣羊皮的瘦漢，一個是挑酒擔的矮子。二人見黃智空進來，也不驚，也不問，只把破席一掀，露出兩套拔野古人扶持偽軍的舊衣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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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漢低聲道：「副都八思哈，人在倚翠樓。二更後入的，脫了官袍錦服，換一身舊青衫，像個落魄賬房。身邊有兩個胡兵護著，樓下另坐著幾個偽軍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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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文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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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道：「在。王順義每到倚翠樓，多半要喚她。今夜東邊第三間，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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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看了看那兩套衣甲，笑道：「衣裳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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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漢咧嘴道：「偽軍死的多，扒兩套不難。只是血腥氣洗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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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洗得乾淨反倒不像。你兩個穿上，去樓下鬧。只鬧，不殺人。鬧得越像醉兵越好。若真被拿住，便說是阿剌失敗後散回城中的兵，來商州尋樂撒氣。莫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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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也不多問，當即換了舊衣甲，各灌一口劣酒，把臉揉得通紅，搖搖晃晃往倚翠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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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倚翠樓在羊皮市旁，白日裡簾幕低垂，夜裡卻燈火尚明。瘦漢與矮子扮作醉軍漢，闖到樓下便拍桌罵道：「叫文姐下來！俺兄弟今日有銀子，偏要她陪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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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馮媽媽聞聲趕來，見是兩個披甲醉漢，忙賠笑道：「兩位軍爺，文姐今夜有客，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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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漢把桌子一掀，罵道：「有客？有甚客比俺們還大？俺們為拔野古老爺賣命，剛從死人堆裡爬回來，連個姐兒也點不得？叫文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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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也拍桌叫道：「文姐！文姐！俺兄弟有的是錢，今日偏要你陪酒！樓上那客人算個啥？叫他滾下來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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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龜奴、小廝連忙上前勸阻，卻被二人推得東倒西歪。樓中酒客見是兩個披甲軍漢撒潑，怕惹禍上身，紛紛躲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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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東邊第三間內，文姐正陪著王順義。王順義換了一身舊青衫，外頭官氣雖掩，眉眼間驚惶卻藏不住。他面色灰白，酒盞端在手裡，半日不曾入口。聽得樓下有人叫文姐，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問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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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姐強笑道：「兩個醉軍漢鬧事，奴家下去罵兩句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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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皺眉道：「快些。莫叫人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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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姐應了一聲，披衣下樓，站在梯口便罵道：「哪裡鑽出來的窮軍漢，也敢點老娘？吃了兩口刀頭飯，便把自己當爺了？也不照照自己那張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得先有幾個像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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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漢醉醺醺地拍著腰間錢袋，罵道：「錢？俺們沒有錢？俺們為拔野古老爺賣命，拿命換來的錢，難道還買不得你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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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姐叉腰罵道：「少拿甚麼老爺嚇人。這樓裡來來往往，哪個不是爺？就你這幾個血腥錢，也敢在老娘面前充大？滾遠些，莫污了樓裡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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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大怒，踢翻一張矮凳，罵道：「臭娘們，給臉不要臉！今日偏要你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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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頓時桌翻凳倒，喝罵驚叫之聲四起。老鴇上前攔阻，龜奴、小廝左右拉扯，酒客紛紛退避。文姐站在梯口與二人對罵，聲音越來越高，久久不曾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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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在屋中等了片刻，見文姐不回，心中越發不安。他身邊原有阿剌失派來的兩名拔野古護衛，皆是久在嶺北軍中行走的悍卒，略懂韃靼語。王順義雖不通波斯語，韃靼語卻能說幾句，便用半生不熟的韃靼話，夾著手勢，命二人下樓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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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胡兵聽明白大半，提刀下樓。樓下眾人見胡兵露面，聲音頓時小了半截。瘦漢與矮子仍裝醉撒潑，拍桌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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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胡兵卻不急著殺人，先以韃靼語喝問道：「汝等何部？屬誰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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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漢斜著眼，醉醺醺以韃靼語答道：「吾乃步軍趙指揮使麾下。為拔野古貴人效死，方自死人堆中還，欲尋一姐兒取樂，汝亦管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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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胡兵聽他說得出部伍，又見二人穿著偽軍衣甲，倒不敢立刻認作黃衣細作。只見兩名胡兵忽然向前，刀光一閃，架在瘦漢與矮子脖子上。用韃靼語對周遭偽軍下令道：「卸刀！」周遭偽軍得令上前卸了兩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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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故作大怒，用楚兒話罵道：「你敢奪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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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兵以韃靼語罵道：「醉犬！今日不殺汝，恐污此樓耳。汝等刀劍，令趙指揮使明日自來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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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一腳踹在瘦漢胯上，踢得他踉蹌撲出門檻；另一名胡兵也照著矮子屁股狠踢一腳，將他踢得撞翻門旁木凳。二人嘴裡仍以楚兒話罵罵咧咧，腳下卻順勢翻滾，跌入後巷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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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胡兵仍在樓下門口站了片刻，罵了幾句，又從偽軍手中接過那兩口短刀。正這一來一回，樓上東邊第三間，已只剩王順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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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黃智空已自後巷登上樓外木廊。他身形輕捷，貼著廊柱而行，早在吵鬧聲中摸到東邊第三間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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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心中不安，起身欲去看門。忽聽窗紙微微一響。他才一回頭，便見一道黑影已入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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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大驚，方要呼喊，黃智空已搶入身前，一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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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捂著脖頸倒在地上。黃智空看著他掙扎，也不耽擱，蹲下身來割下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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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仍是喝罵驚叫不絕。文姐尖聲罵人，老鴇攔阻哭喊，胡護衛在門口收刀斥人。樓上東邊第三間，燈火仍亮，彷彿裡頭人還在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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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將王順義首級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又蘸血於牆壁與桌面寫字。先以桃花石文寫一行，又以波斯文寫一行，再以黑韃靼文、白韃靼文、斡羅思文，各寫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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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賊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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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種文字，血色未乾，映著殘燈，森然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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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罷，黃智空又在桌上放下一枚黃衣小符，轉身從窗外退去。來時無聲，去時亦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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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兩名胡兵回到樓上，剛至二層，便覺東邊第三間太靜。推門一看，只見酒盞猶溫，脂粉香未散，王順義身首異處，首級擺在桌上。牆上、桌上，五種文字血跡淋漓，皆作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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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賊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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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胡兵雖看不全那些文字，卻認得波斯文。當場臉色大變，連退數步。文姐上樓一看，尖叫一聲，軟倒在地。馮媽媽癱在門口，牙齒打戰，半句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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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城中，一夜之間風聲大作。有人說黃衣法王派鬼卒入城，有人說王順義被那日冤魂索命，也有人說阿修羅乘密法已入商州，凡叛嶺北、助胡兵者，雖藏在脂粉窩裡，也逃不得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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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胡兵驚怒之下，先將倚翠樓上下盡數搜了一遍，又押著馮媽媽、文姐、龜奴、小廝逐一盤問。眾人只說夜裡來了兩個披甲醉漢，口稱是步軍趙指揮使麾下，為拔野古老爺賣命，從死人堆裡爬回來，要尋文姐取樂。至於那兩個醉漢姓甚名誰，從何處來，去往何處，卻無一人說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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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胡兵越聽越怒，便去尋那步軍趙指揮使。那趙指揮使本是拔野古人扶持的偽軍頭目，聽說自己麾下兵丁夜闖倚翠樓，又牽連王順義被殺，嚇得魂飛天外，連忙點查本部。查到天明，果然有兩副舊衣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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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指揮使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只說：「小人實不知情！小人實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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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官聽得通譯轉述，這才猛然醒悟：夜裡那兩個所謂醉兵，分明是有人偷了偽軍衣甲，假作兵痞鬧樓，將護衛引下樓去。待他們去追查羊皮市後巷，那瘦漢與矮子早已不見蹤影；破棚空空，酒擔無影，羊皮攤也撤得乾乾淨淨。問遍鄰里，只說那賣羊皮的素日便東一日西一日，向來不曾在此常住；那挑酒的更是走街串巷，誰也不知他家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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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從此便似泥牛入海，在商州城中再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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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官氣得拔刀四下劈砍，將倚翠樓中幾張桌案劈得粉碎，又令偽軍滿城搜捕。可商州城巷陌縱橫，市井人家千門萬戶，賣羊皮的、挑酒擔的、拉車的、趕驢的、倒夜香的、賣柴草的，滿城都是。黃智空既能把人藏進市井裡，敵軍又哪裡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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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只剩王順義一顆頭擺在桌上，五種血字乾在牆上。兩名胡兵面面相覷，趙指揮使跪地發抖，拔野古軍官怒火衝天，卻半點法子也無。眾人心下俱是膽寒，原來這黃衣軍不但能在長壕前硬守二十日，也能在商州城裡無聲無息取人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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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州城中尚在四處搜捕。天將明時，黃智空早已帶人鑽出舊水溝，回到城外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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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回營復命時，黃師龍正在帳中等候。見他進來，便問：「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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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拍了拍手上尚未擦淨的血跡，道：「取了。頭留在倚翠樓，字也寫了。桃花石文、波斯文、黑韃靼文、白韃靼文、斡羅思文，五樣都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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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先是一怔，隨即大笑道：「好！叫天下狗官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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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沉聲道：「此事一傳，商州降官偽軍，怕是夜裡都睡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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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王順義以婦孺血破我軍心，法王以其首示天下叛徒。此報當傳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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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久久不語。良久方道：「傳令，不必遮掩。叫商州、太和嶺、嶺南諸處都知道：害我孩兒者，雖逃入城，雖有胡兵護著，無論藏在何處，黃衣軍也取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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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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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著黃智空，道：「王順義這顆頭，取得好。只是菩提舜若，你是俺親弟，又是副都八思哈，往後不可事事親自鑽城入樓。今日王順義身邊只兩個胡兵，若換了十個二十個，若樓中早有埋伏，俺豈不是拿你一條命，去換一條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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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二哥，俺這不是回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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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臉色一沉，道：「回來了，是你命硬，也是王順義命薄。軍中做事，不能只靠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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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收起笑意，拱手道：「二哥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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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之意，是要另設專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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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正是。往後叛官、偽吏、通敵牙爪只會更多，不能回回都叫副都八思哈親自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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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大笑道：「那便挑些手腳麻利、心狠膽大的，專去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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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便叫打狗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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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此名，先是一怔，隨即都覺痛快。黃智空遂奉命另擇精細狠忍之人，專司追殺叛官、偽吏、通胡害民、出賣軍情之徒。只是打狗隊既為殺叛之刀，尋常暗哨便不可人人帶刀取命，故黃師龍先定三不許，又立三多、三隱，以為暗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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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許者：第一，不許色誘，不可靠販賣、逼迫婦人設局取事；第二，不許以金錢收買耳目；第三，不許暗哨私自取命。尋常敵將、官吏及與黃營有隙之人，不可無名殺害；叛徒及其家眷雖在此限之外，也只能由打狗隊奉命處置，暗哨不得擅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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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能以美色誘來者，也能被旁人以更勝的美色誘去；能拿銀錢買來者，旁人若出得更多，也一樣能將他買走。此等人縱可取用一時，終不可託以機密，更不可收作黃營心腹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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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暗哨與打狗隊，差使亦各不同。暗哨只管探事傳信、認人查路，縱然撞見打狗冊中的叛徒及其家眷，也只許暗記行蹤，飛報黃營，不得自行下手。待上頭發下號令，自有打狗隊前往取命。蓋暗哨是眼耳，打狗隊方是刀；眼耳若也任意殺人，難免挾私報怨，又易驚動官府，牽出同路之人。故暗哨未奉令而擅自取命，縱所殺果是冊中之人，也要按違令壞法之罪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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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多者，一曰多學，須學言語、文字、賬目、行市、道路、風俗、人情；二曰多做，須真有一門營生，不可只掛空名；三曰多交友，須廣識商販、腳夫、車把式、店小二、醫婆、鐵匠、船戶與市井百工。平日肯替人解難，人家到了要緊時，方肯遞來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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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隱者，一曰隱於生計，以本業養身，以營生遮形；二曰隱於市井，在茶坊酒肆、馬市皮行、驛道渡口之間照常往來，不可終日鬼祟；三曰隱於刑律，平日不犯官禁，不露賊形，不留把柄，使官府雖查，也只道是尋常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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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依此選人。賣皮貨的，須真會辨皮；挑酒擔的，須真會賣酒；做木匠的，須能使斧鑿；當腳夫的，須能扛包趕路；作賬房的，須會寫算收支。只會拿刀嚇人、躲在暗處窺探者，反倒不得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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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神惠將三不許、三多、三隱與打狗隊戒條一一錄入香規軍法。黃智空又從宿衛、暗哨、香眾與市井好手中挑出三十餘人，另立打狗隊。此隊不張旗號，不列前陣，平日仍各循本業，散藏市井；一旦奉命，便依冊追殺叛徒及其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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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衣軍暗路漸成法度。尋常暗哨為眼耳，打狗隊為刀。眼耳只管探聽辨認，不得私自取命；刀子一經奉命，便依冊打狗，不使叛徒及其家眷逃脫。後來嶺北諸道偽官叛吏見黃營大隊明火執仗來攻，尚可閉門聚兵抵擋；最怕街角一個賣酒的、馬市一個牽驢的、茶棚裡一個記賬的，忽然認出了他的聲口與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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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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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樓中燈未殘，
五文血字逼人寒。
莫言叛骨藏深巷，
黃衣夜到取頭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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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王順義既死，阿剌失殘兵又往何處，商州降官偽軍聞風如何驚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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