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黃衣初整太和兵，

百戶香壇鐵法明。

議罷臨陣無二令，

佛聲深處馬蹄驚。

書接上回。

話說黃師龍既於阿修羅寨中創立阿修羅乘，親自灌頂神惠、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五人，俱為上師；又遣諸上師分入太和嶺大小山谷，開壇傳法，招納香眾。

那些山中百姓，有獵戶，有牧丁，有逃戶，有失地佃農，又有各寨丁壯。聞得黃衣法王破惡寺、誅惡僧，立戒收眾，便有扶老攜幼而來的，有牽馬負弓而至的，也有闔寨推舉壯士入營的。未及數旬，阿修羅寨下已聚得千餘黃衣正軍，老幼家口、匠戶車戶尚不在其數。

看官須知，人多未必便是軍，衣黃未必便同心。黃營這一路收來的人，原有商州舊卒、王營殘騎、鹽路義兵、草原馬客、寺田佃戶、太和嶺山民，又雜著徹辰、阿蘭聊、柔然諸族壯士。眾人雖同披黃衣，共念阿逸多佛，奈何舊夥各認舊夥，山寨各認山寨，種落又各有習俗。若無法度收束，縱有千人，也不過一場亂聚；若無職分管攝，縱有香火，也禁不起風搖雨打。

是夜，黃師龍於大德法王寺內，將軍籍、糧簿、馬冊、甲械簿一齊攤在案上，喚五上師近前議事。

黃師龍道：「法門既立，兵馬也聚了。從明日起，俺要整軍。」

五人聽罷，皆知此事非小。神惠合掌不語，唐鈺郎微微點首，楊黑虎按膝而坐，元得勝凝目看著案上諸冊。黃智空早已取過空冊，磨墨執筆，等候記錄。

其時殿外山風掠松，殿內燈焰如豆。黃師龍箭瘡已愈，身體康健，神氣清明，再無半分病容。

黃師龍道：「俺黃營如今只有千餘人，不可學官府那些空架子。才聚得幾百人，便亂稱將軍元帥，徒叫旁人恥笑。今依韃靼舊制，十人為一十戶，百人為一百戶。千戶、萬戶，且待兵馬多時再設。」

楊黑虎道：「這個使得。十個百個，點得明白，管得周全。臨陣哪個少了，哪個逃了，也休想混過去。」

黃師龍道：「十戶乃最小一隊。點名、宿營、巡更、牧馬、抬傷，都要彼此照看。百戶則是一小軍、一小寨，也是一處香壇。平日同鍋吃飯，同棚歇馬，同場操演，同聽戒法；戰時同守一車，同衝一陣，同進同退。百戶若亂，亂的便是一百條性命。」

元得勝道：「一百戶之中，須設百夫長，副百夫長也不可少。」

黃師龍道：「百夫長、副百夫長，專管旗鼓刀槍、哨探衝陣。只此還不夠。每一百戶，另設百戶八思哈一人，副八思哈一人。」

唐鈺郎笑道：「大哥這是要把法堂也搬進軍營哩。」

黃師龍道：「軍營中本就該有法。俺既立阿修羅乘，便要兵不離法，法不離兵。百夫長偏管戰陣，八思哈偏管香規、訓教、集議、安眾。然百夫長也須知法，八思哈也須懂兵。若只會念幾聲佛號，說幾句空話，不能披甲提刀，便坐不得八思哈之位。」

神惠合掌道：「阿逸多佛。八思哈須先是灌頂上師。灌頂上師，也不可只從識字會說者中取。」

黃師龍道：「正是。每十戶中若有灌頂上師，便由他兼管本十戶香規訓教；若一時無有，軍士有話，先告十戶長，再由十戶長報百戶八思哈。如此層層相通，不許把話堵在灶邊，也不許聚眾私議。」

說罷，黃師龍又定一條：灌頂上師不得父傳子受，八思哈更不得世代承襲。父親是上師，兒子若不受灌、不學法、不立功，仍是白丁；父親是八思哈，兒子若無軍功、無人望、無法學，也不得接位。誰若妄稱某家世代為上師，某家世代為八思哈，便是重蹈舊寺僧戶之弊，依破法論處。

黃智空寫罷，道：「這一條須寫重些。若不先斷此根，三年五載，便要生出上師家、八思哈家來。」

黃師龍道：「正是防這個。」

眾人從初更議到三更，燈花爆了數次，黃智空冊上也寫滿了數頁。黃師龍把刀鞘往案上一按，道：「今日先定大綱。明日當眾宣令，叫黃衣旗下人人都聽明白。」

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寨中舊鐘連撞三聲。阿修羅寨曬穀場上，千餘黃衣正軍盡皆列隊，車營匠戶、老營香眾、諸谷新附頭人，也分班站定。

那曬穀場四面松柏森森，中間黃土新平。山風過處，黃衣旗獵獵有聲，旗上彌勒屠牛像與黑劍相映，似黃雲之中忽裂一道黑雷。

黃師龍披甲罩黃衣，登土臺而坐，五上師分立左右。眾軍見了，一齊俯首，口稱：「阿逸多佛！」

黃師龍顧視眾人，道：「自今日起，黃營重編。十人為一十戶，百人為一百戶。千戶、萬戶暫且不設。誰若在外吹噓，說俺黃營已有萬戶，便是欺眾壞法，先打二十軍棍。」

眾人聽了，面上雖有笑意，卻不敢出聲。

黃師龍又道：「百戶二字，不可只寫在紙上。須落在鍋灶、棚帳、名冊、刀槍之中。百戶之人，平日同吃同住同練，臨陣同生同死。百戶之內，有百夫長、副百夫長，又有百戶八思哈、副八思哈。百夫長掌軍，八思哈掌法；掌軍者須懂法，掌法者須知軍。百夫長若死，八思哈可暫領其眾；八思哈若死，百夫長也要會說戒安眾，記明功罪。你們可曾聽明白？」

眾軍齊聲道：「聽明白哩！」

黃師龍道：「八思哈須有筋骨。只會念經者，坐不得此位。要做八思哈，先須受灌為上師。上師從哪裏來？從刀槍中來，從軍功中來，也從學字守法中來。先登者可為上師，陷陣者可為上師，奪旗者可為上師，斷後救眾者也可為上師。但只有勇氣，不知戒法，只是猛漢；只有戒法，不敢臨敵，只是書生。勇法兼備，方可掌一百戶人心。」

場下許多老卒聽得此語，眼中便有光彩。這些人多從刀頭血口中滾過，平日不識幾個字，只知自己有膽有力。如今聽說先登陷陣也能受灌為上師，胸中頓覺另開一條進身之路。

黃師龍又道：「軍士若有話，也不可只在灶邊亂罵。你們天天拿槍使盾，知道矛長不長，盾重不重，箭夠不夠，馬乏不乏。這些話，可循十戶長、上師、八思哈逐級上報。八思哈召百夫長、副職、十戶長、諸上師共議。議得有理，報上頭允准，方可更改。」

眾軍聽了，各自相顧，皆覺此法新鮮。

黃師龍忽然沉下面色，道：「但有一條，你們須聽仔細。上頭定下軍制，不許私改；定下陣法，不許私改；定下大計，也不許私改。鼓已響，敵已近，有話也吞回肚裏。百夫長、八思哈一道令下，十戶百戶只管照行。打退敵人，再來分說。臨陣爭論、擅改號令者，斬！」

眾軍心頭一凜，齊聲道：「阿逸多佛！」

黃師龍道：「議時可爭，戰時無二令。這便是黃營軍法。」

自此，黃營正式分作十戶、百戶。

然而軍令若只在臺上說過一遍，便如官府榜文，貼在牆上任風雨剝落，終究落不得實處。黃師龍當日便命黃智空依名冊點人，將舊部與新附混合編入各百戶。

他不許一族獨成一隊，也不許舊夥整群抱聚。楚兒與韃靼同列，徹辰獵戶與阿蘭聊山民同灶，柔然壯士與高車義兵同棚。每一百戶之中，必須有老卒壓陣，有山民認路，有識字者管冊，有灌頂上師講法。

眾人初時難免生分。有的只認本寨兄弟，有的嫌別族言語難通，有的又怕舊人欺負新人。待得同灶領糧，同棚牧馬，同走夜哨，同在校場受罰，日子一久，才漸漸認得彼此性情。

黃師龍如此編排，也是要斷開舊黨根腳，使眾人先知自己是黃衣百戶之兵，而後才是某寨某族之人。

百戶既成，便要選立管事之人。

百夫長多從舊隊頭、敢戰老卒及能約束眾人的軍士中擇取；八思哈則必須是灌頂上師。或有舊百夫長、副百夫長改任；或有先登、奪旗、斷後救眾者受灌後任職；或有識字之人，兼有膽氣威望；也有匠營頭領，臨陣能守車拒敵，因而列入法職。

黃師龍取人，不問本是佃戶、牧丁、山民還是舊卒，只問能否戰、能否學、能否守法、能否服眾。老卒縱然斷耳跛足，只要軍功素著、人望尚存，受灌之後也可任事；少年勇士若有先登之功而不識文字，便先列上師候補，限期學習佛號、戒條及軍令常用字，待考明白，方許受灌。若只恃一時血勇，不肯學法守紀，便仍只作陷陣勇士，不得管眾。

如此一來，軍中方知上師、八思哈並非披一條黃巾便可充任，也不是親族舊黨可以私相傳授。戰功是入門之階，學法守紀方是立身之本。

敢戰者從此肯學字，識字者也不敢輕慢軍功。老卒、山民、匠戶都見前路可走，軍心便漸漸安定。

神惠於大德法王寺設法堂，黃智空於糧倉廊下立木板，元得勝又命匠戶削木為簡。每逢晚飯之後，各百戶輪番遣人來學字。

初學者先認「阿逸多佛」，再認佛、法、僧、法王，又認進、退、左、右、糧、馬、甲、箭、旗、鼓等字，兼學五戒。稍有進益者，再學簡算、地名、路程、糧冊、軍令及簡略書信。

學字並非為考功名、作文章，只為不叫軍士做睜眼瞎。官府與寺院之所以能欺寒民，往往只因租簿、契紙都掌在識字人手中；軍中若名冊不明，便有人昧功吞糧；軍令不識，臨陣便可左右顛倒。故此學文也列在阿修羅乘訓教之內，不求辭章，只求看得懂軍令，點得清糧數。

八思哈每逢振旅，也不再只會喊幾聲殺賊。凡出哨、巡山、護糧、奪馬，先把所為說個明白：或為探官軍道路，或為護西谷香眾，或為斷豪強糧道，或為奪取山口牧馬。軍士知道此去所為何事，便少了胡亂殺掠，多了幾分分寸。

看官須知，黃營此時雖只有千餘兵馬，卻已不同尋常山寨草寇。黃師龍自條支血城、王營敗局、銀夏內訌一路走來，早看透亂軍之病：能殺不能治，能聚不能合；勇士雖多，各懷舊夥，各守舊俗。

故今日所立八思哈，看似只管些瑣碎小事，實是黃衣諸軍後日根基。往後風雲如何，且看此時山寺燈下幾頁文冊。

黃師龍遂命神惠、黃智空草定《八思哈職事》。神惠據阿修羅乘法義，黃智空參照軍中舊規，二人伏案三日，增刪斟酌，寫成二十條。

黃師龍看畢，召諸百夫長、百戶八思哈、副八思哈、灌頂上師、上師候補，俱集大德法王寺中。

殿上黃衣尊位高懸，殿下刀槍森列。四名書手分坐四案：一書桃花石文，一書斡羅思文，一書黑韃靼文，一書白韃靼文。

黃師龍雖身在山中，心中所想卻不止一谷一寨，故命四文並錄，使諸族皆知同奉一法、同守一令。凡今日所定，四文俱存，日後方有憑據。

黃師龍按刀坐定，顧眾道：「八思哈不可只坐著念經、張口管人。百戶之中，人心、香規、軍紀、賞罰、教字、撫恤、議事、撫民，件件都要有人理會。今日將職事說明，往後誰敢推諉，便是壞法。」

神惠展卷宣讀。其文曰：

其一曰訓教。凡百戶八思哈，須率眾念阿逸多佛，講四皈依、五戒、香規、軍法、護法殺賊、此世淨土之義。使軍士知所奉、知所戒，知道刀下該殺何人，臨陣死後又歸何處。若只知殺人，不知為何而殺，便近於賊；若只知念佛，不敢上陣，便近於懦。故訓教者，正在其心，壯其膽，使其勇而不亂，狠而有節。

其二曰選材。灌頂上師乃軍中香眾骨幹，不可濫授，更不可私相傳襲。或有先登陷陣之勇，或有奪旗斬將之功，或能識字講法，或能約束眾人，或能臨危不亂，方可列名候選。八思哈須察其平日所為，試其戒法文字，驗其軍功人望，然後上報。若因私情濫舉，或護庇親族，使庸懦貪邪之人混入上師之列，便是壞僧團根本。

其三曰銓用。百夫長、副百夫長、十戶長、隊頭諸職，不可只看一時勇力。能殺人者多，能管人者少；敢衝陣者多，能守紀者少。八思哈須與百夫長共察其人：臨陣是否敢前，分糧是否公平，入村是否犯禁，賞罰是否服眾，聽令是否分明。勇而無紀者，可用以陷陣，不可輕付一隊；穩重服眾者，縱斬獲不多，也可委任。用人一錯，一百戶俱受其害。

其四曰撫孤。凡戰死弟兄所遺孤兒，並老營中失父失母之童稚，不得拋棄。八思哈須登名入冊，分給衣食，教其識字，教其佛號戒條。稍長之後，習木槍、弓箭、摔跤、騎馬、算糧、看冊。資性勇健者，長成可從軍；心細手巧者，可入匠營、車營；聰慧識字者，可習文書法義，日後為上師。此等養育兵，乃英烈血脈，也是黃營後根，不可輕慢。

其五曰集議。百戶中兵器長短、備馬多寡、箭袋增減、車營改造、陷陣人選、攻城器械諸事，軍士有見識者，可告灌頂上師；十戶暫無上師者，便告十戶長。上師或十戶長報八思哈，八思哈召百夫長、副職、十戶長、諸上師共議。議時人人可說利害，少數之言也須記下；議定之後，少數也要遵行。凡大議，須以桃花石文、斡羅思文、黑韃靼文、白韃靼文四書記錄，眾人聽讀無誤，簽名畫押鈐印，方可存檔。後日若有人欲改一字，四文相照，便難作假。但集議只能議可議之事，大軍法、大陣法、大計策既由上頭定下，不許擅改；臨敵之時，更不許陣前爭論。議時可爭，戰時無二令。

其六曰肅紀。軍中有軍中之紀，軍民之間也有軍民之紀。營內鬥毆、偷糧、盜馬、私藏甲械、夜不歸伍、點名不到，皆是軍營之罪；入村擾民、強取財物、逼視婦女、辱罵老人、欺壓商旅、私殺降人，皆是軍民之罪。八思哈須日日查察，與百夫長同負其責。百戶中有人犯禁，百夫長推說不知，八思哈推說不管，二人同罪。

其七曰按察。糧倉、馬廄、箭庫、甲械、車營、哨棚，須不時巡看。馬料是否被偷，箭矢是否短少，車軸是否朽壞，夜哨是否睡臥，俱須查明。又須查察細作、內應、逃亡及私通官軍之人。若有暗號、密信、夜行不明等事，八思哈不得怠慢，須會同百夫長、巡哨、書手，訊問入冊。所防者，乃一人壞一營；誰敢說這是尋人晦氣，便是不知軍法。

其八曰刑賞。軍法有刑，也須有賞。該殺者殺，該杖者杖，該罰糧者罰糧，該降職者降職；有功者賞銀，奪旗者記名，先登者升用，護眾者受灌。但初犯可恕者、因饑寒失措者、戰後驚惶失常者，也不可一概亂殺。八思哈須與百夫長問明情實，查清眾證，記入冊中。刑無度則眾懼，賞無信則眾怨；刑賞分明，軍法方立。

其九曰學文。黃營軍士多出寒微，若人人不識文字，名冊可欺，糧數可欺，軍令可誤，佛法也可亂傳。八思哈須教軍士識常用字，先識阿逸多佛、佛法僧法王，再識進退左右、糧馬甲箭、旗鼓哨探，又識五戒、香規、軍法、賞罰。能多學者，再教簡算、地名、路程、書信格式；不能多學者，至少須看懂名冊軍令。所要的是明白軍士，不是秀才文章。

其十曰宣令。凡大德法王新令、香規改易、賞罰告示、撫民條約、招撫檄文、皈依法旨，都須明白宣示。八思哈須在法堂、校場、寨門、山口哨棚中宣讀解說，不許只貼一紙，叫兵民自猜。若有人不通楚兒言語，便以高車、黑韃靼、白韃靼諸語譯其大意，使人人都知法王所命。令不明則犯者多，告示不解則怨者眾。

其十一曰娛樂。軍士久在山中，若只有操演征殺，心氣必鬱。八思哈須與百夫長不時設蹴鞠、摔跤、大槍比試、騎射比試、舞蹈、擊鼓、唱戲、說書、梆子諸般娛樂。此中各有用處，並非只為閒耍：摔跤可觀膂力，大槍可觀膽氣，騎射可觀馬術，蹴鞠可合隊伍；擊鼓歌舞可振眾心，說書唱戲可宣講教義、表彰忠勇、記述戰功、舒解鬱氣。勝者不得驕橫，敗者不得懷怨；借比試尋仇者罰，借戲文歌謠挑動族怨、譏毀軍令、妄傳軍情者，亦依軍法治罪。

其十二曰撫民。黃營軍士遇本國百姓、盟國百姓、中立之民、敵境之民，各有分寸；遇商人、農夫、市民、牧人、山民，也各有規矩。大略而言，凡不持兵刃害我者，皆不得無故欺凌。入村先報名號，借物須記冊，買物須給價，徵糧須有令牌。遇老人須敬，遇婦女不可逼視，遇孩童不可戲弄，遇牧人先問水草，遇農夫先問田禾。軍士若粗聲惡氣，使百姓見黃衣如見虎狼，便是壞法王名聲。

其十三曰招諭。對敵軍不可只知硬殺。或有被官府逼來之兵，或有欠餉怨上之卒，或有被豪右欺壓之鄉勇，八思哈須知其心意，以檄文曉諭，許其投降，誘其反正。對友軍、山寨、土司、商旅，也須往來籠絡，使其知黃衣守信，賞罰分明。招諭之人須口齒明白，知法王本意，不可妄許官職財物，也不可擅改軍令。

其十四曰賞恤。凡臨陣斬首、奪旗、先登、陷陣、護車、救傷、斷後、守糧、夜探有功者，皆須記明。賞銀、糧米、馬匹、甲械、升職、受灌，俱依冊而行，不許昧功，不許冒功。戰死者家眷、傷殘者衣食、孤兒養育，也在賞恤之內。士卒不怕死，多半怕死後無人記得；若功勞被吞，撫恤不到，便要寒了萬人之心。

其十五曰恤兵。軍士也是血肉之軀，有傷痛，有驚懼，有思鄉，有喪親之苦，也有戰後夢魘、弟兄死在懷中而心結不解者。八思哈須巡看傷兵，慰問家眷，調解百戶中怨氣，安撫新附之眾。怯戰者不可一味斬殺，先問其故；真畏死亂軍者，再依軍法處治。傷兵不可棄，老卒不可薄，寡婦孤兒不可忘。能恤兵者，兵方肯為之死戰。

其十六曰勸課。平日操演最易懈怠。練槍者嫌苦，練馬者嫌累，學字者嫌煩，守夜者嫌冷。八思哈須說明其中利害：槍多練一日，臨陣少死一人；馬多跑一回，追敵時多活一命；多識一字，便少受一次欺；夜哨不睡，全營方安。勸課貴在講明苦練之用，使軍士知今日一身汗，乃換明日一條命。

其十七曰振旅。臨戰之前，軍心或有驚疑。八思哈須與百夫長同告眾軍：此戰因何而起，要取何地，要救何人，要斷何糧，要誘何敵，要守何處；又須告之勝則何賞，敗則何禍，死則何歸。使軍士曉得此去所為何事，身有職分，死有歸處，不作被人趕去送命之想。振旅得法，怯者可進；振旅失法，勇士也會心亂。

其十八曰臨陣。兩軍相接，塵土蔽天，鼓角亂耳，最怕人心各異。臨陣之時，八思哈須先定眾心：不得亂搶，不得私追，不得擅離本隊，不得殺已降之人，不得違背百夫長旗鼓。百夫長若死，八思哈可暫領其眾；八思哈若死，百夫長也須能領眾念佛，安定軍心。戰場之上，佛號一聲，眾人便知仍在黃衣法度之內，並非空念。

其十九曰備眾。新附香眾、山中壯丁、匠戶子弟、養育兵、車營雜役，雖未盡入正軍，也須預先教習。壯丁習守寨、搬糧、抬傷、修路；匠戶習修車、補甲、造箭；少年習弓馬文字；老弱須知遇警如何避入車營。平日先備，戰時方不慌亂。若只養正軍，不教後備，一遇大戰，根腳便空。

其二十曰勤學。軍中不可一日無學。學佛法，則知所奉；學軍法，則知所禁；學文字，則不受欺；學算數，則知糧馬；學地理，則識道路山川；學醫傷，則可救弟兄；學馬政，則不壞戰馬；學敵情，則不至輕敵。八思哈須依百戶所需，日日小學，旬旬大講。能學者進，懶學者罰。兵若不學，只能打一時；勤學不輟，方能越戰越精。

神惠讀罷，殿內半晌無聲。

諸百夫長、八思哈、上師候補至此方知，這職位不是得個名號、披條黃巾便罷，而是人心、糧米、刀槍、車馬、傷兵、孤兒、百姓，件件都須經手。

黃師龍環視眾人，道：「二十條看似繁多，其實只有一句：把人管成人，把兵管成兵，把香眾管成一條心。八思哈只會念佛，不會理人，不成；百夫長只會殺人，不知法度，也不成。自今日起，百戶之內，百夫長與八思哈同坐、同議、同責。功勞同記，罪過同擔。」

眾人齊聲道：「阿逸多佛，謹奉法王令！」

制度既定，便須試行。

黃師龍不喜空談，當即命各百戶自尋棚屋、車圈、法堂作議事之所。百戶所議，無非兵器是否合手，馬料是否足數，箭袋是否堪用，車軸是否易壞，夜哨如何輪換，傷兵如何照看。看似俱是小事，臨陣之時卻件件可以要命。

八思哈居中記錄，百夫長同坐，副職、十戶長、灌頂上師、上師候補及有經驗的老卒皆可說話。山民熟山道，牧丁知馬性，老卒懂槍陣，匠戶識車械，各人都把所知說出。

凡上頭已有定制者，不得擅改；確有可取之處，則具文上報，先令小部試用，戰後再驗成效。

於是山道宜用長兵還是短兵，近哨遠襲須備多少副馬，弓手添帶箭矢是否反累行軍，馬料、車軸、夜哨如何查驗，漸漸都有章法。少數異議也記在冊中，不因人少便抹去；但未奉新令以前，一切仍依舊制。縱使昨日還為矛長矛短爭得面紅耳赤，今日鼓聲一響，也要按原陣出戰，絕無二話。

自此軍士知道有話可在議時明說，便少在灶邊私怨；上師知道底下軍士各有真見識，也不敢只拿佛號壓人；百夫長知道八思哈能安眾心，八思哈也知道百夫長熟悉戰陣。

議歸議，令歸令，百戶之中漸有模樣。

黃師龍又親自巡看諸處操演。十戶相接，盾槍相承，弓手伏於車後，騎兵分隊往來。八思哈在操演之前，先說明此陣何用：守車是為護老營、糧草、傷卒；巡山是為護香眾、保道路；拒騎不可亂追，攻寨不可貪首。

軍士知道自己所守何物、所救何人，便比只聽一聲「死守」更加用命。

黃師龍看罷，對唐鈺郎道：「這便是俺所要的。軍士知道自己為何而守，便比單叫他守有用。」

唐鈺郎道：「大哥這套法度行下去，底下軍士也能明白事理了。」

黃師龍道：「明白還不夠，也須能戰。」

楊黑虎正從另一處校場過來，聞言大笑道：「能戰不難。俺看這些新附山民腳下利索，弓也射得準，只是衝陣膽氣還差。多見兩回血，膽便壯了。」

神惠道：「膽氣可養，殺心須束。若只養膽，不束殺心，終究又成亂賊。」

楊黑虎道：「和尚皮都剝了，說話還是一股和尚味。」

神惠也不著惱，只道：「三將軍若嫌我說得不好，今晚法堂講戒，便由你去講。」

楊黑虎忙道：「俺講便講，只怕講成一部殺人經。」

黃師龍道：「你本也是上師，偶爾講一回正該。只記著，既要講該殺誰，也要講不該殺誰。」

楊黑虎抓了抓頭，道：「這個俺曉得。賊子該殺，窮戶不該殺；官軍披甲來殺俺們，該殺；放下兵刃求活的，沒有軍令，不許私殺；婦人娃娃，更不許碰。這還不明白麼？」

黃師龍點頭道：「明白這些，便可去講。」

當夜，楊黑虎果然被推到一處百戶法堂講戒。

他不耐煩說長篇章句，只叉腰站在火盆之前，對眾軍道：「俺沒有神惠那張嘴，也不會繞彎。你們只記一樁：披了黃衣，善人架子少擺，畜生惡事休做。該殺之時，刀慢一分，弟兄便死；不該殺時，刀快一分，軍法便殺你。殺完念佛，佛號洗不去血腥，只叫你記得，刀是奉法王軍令而動，不是為你手癢而動。誰敢借黃衣名頭搶窮人、欺婦人、害娃娃，休說法王，俺先擰下他的腦袋！」

眾軍先是一靜，隨即齊聲道：「阿逸多佛！」

神惠站在一旁，低聲對黃智空道：「三將軍此說雖粗，卻易入耳。」

黃智空笑道：「粗人說粗法，軍士反倒記得牢。」

整軍、學字、說戒、娛樂、撫孤，諸事一環扣著一環。

黃營每日清晨依百戶點名，馬冊、糧冊、甲械冊相互核對；上午操騎射、長槍、刀盾、車營；午後修車、餵馬、削箭、補甲；傍晚聽八思哈說戒；入夜分班學字、巡更。

每十戶彼此相保，一人逃亡，其餘九人須說明原由；一人病傷，九人不得棄置。每百戶同鍋，糧有定數，肉有分法，馬料有冊，箭矢有數。有人私藏，查出便罰；有人戰功被漏，也可循上師、八思哈申說。

諸百戶又各依所長操練。有的弓手較強，善於山道伏射；有的槍手堅實，能守車拒騎；有的馬匹精壯，善於遠哨疾襲；有的匠戶較多，修車補甲最快。八思哈將各百戶所長記入冊中，百夫長則依其長處操練。

黃師龍不許彼此相輕，只道：「矛有矛用，弓有弓用，車有車用，馬有馬用。各百戶雖有長短，合在一軍，便能互相補救。」

娛樂之事，也不時舉行。

各百戶於操演之餘，或較騎射、大槍、摔跤，或踢蹴鞠，或擊鼓歌舞、唱戲說書。此等活動既可舒解軍中鬱氣，也可察人膽力。摔跤見膂力，大槍見膽氣，騎射見馬術，蹴鞠見眾人配合；鼓樂歌舞可以振奮眾心，說書戲文又可宣講香規，表彰忠勇，追念戰死之人。

各族軍士也可唱本族舊曲，說故鄉故事，使同營之人漸知彼此習俗，不致因語言族類而互相輕慢。勝者不得恃強，敗者不得懷怨，其中勇健服眾者，也可據此列為隊頭或上師候補。

陣亡軍士遺孤則另列養育兵。由八思哈登名入冊，分給衣食，教字、教戒、教弓馬、木槍與匠作，不許年幼時便驅上戰場。待其長大，願從軍者從軍，願作匠者作匠，聰慧識字者，也可學法為上師。

黃衣既受其父兄死戰，便不可在其死後拋下孤兒。此法一行，老卒與軍屬之心更加安定。

吳氏聞知此事，私下對黃師龍道：「僧訶那迦，你如此養育戰死者孤兒，倒比朝廷撫恤實在。」

黃師龍道：「朝廷撫恤寫在紙上，黃衣撫恤須落在鍋裏。」

吳氏道：「只是你肩上的事，也越來越重了。」

黃師龍望著校場中操演的百戶，良久方道：「人既跟了俺，俺便不能只帶他們殺人。須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法守，給他們死後的去處，也給他們活著的規矩。」

整軍之法行了些時日，太和嶺中黃衣聲勢便與先前不同。

從前山中之人只知阿修羅寨破寺殺僧，兵馬兇悍；如今又聽得黃營軍紀嚴明，入谷買物給價，見老人行禮，遇婦女避目，借糧有冊，傷病有撫，孤兒有養，便有更多山民前來投附。

諸谷土司頭人見黃營不似尋常流寇，既能征戰，又有法度，畏懼之外，也生出幾分依附之心。有人遣子弟獻馬入寨，有山民攜弓請列黃衣，也有人先來探問，入阿修羅乘是否須改去祖宗名姓。

黃師龍便令書手以四文寫成告示，明言入阿修羅乘者，族類不同，香規則同；祖名不同，法門則同。法王只問是否奉四皈依、守香規軍法，不改其祖名族屬。舊怨有處可告，有冤有路可訴，不得因族類私鬥；私自殺人者，仍依軍法治罪。

告示張在阿修羅寨門及各處山口，諸族見了，疑心漸消。

又過旬日，黃師龍召五上師及諸百夫長、百戶八思哈至大德法王寺，行整軍後第一次大議。

殿中舊佛像已碎，新立黃衣尊位。案上並列四本文書：一為桃花石文，一為斡羅思文，一為黑韃靼文，一為白韃靼文。四名書手各執筆墨，旁邊置著印泥、木牌、刀筆、竹簡。

黃師龍坐於上首，道：「今日議三件事。一是百戶之法行來可有不便；二是八思哈與百夫長同管百戶，可有相礙；三是各百戶兵器小改，哪些可准，哪些不可准。」

眾人依次陳說。

有百夫長嫌八思哈查問糧馬太細，恐怕礙了軍事；八思哈卻道馬料若被偷減，戰時馬乏，正是軍事。又有八思哈說百夫長性急，軍士稍犯小過，便要鞭打；百夫長卻道軍中若事事慢問，法令便難施行。

至於夜間學字、修補馬具、巡看傷兵，也有課程過重、軍士困乏等弊。

眾人幾番商議，遂定軍權仍歸百夫長，香規、糧馬、賞罰、撫恤則須與八思哈共同查驗；小過可問情由，大亂必須立斷；學字、修械、照馬輪日施行，不得一概盡廢。

百夫長不得借軍權拒絕查冊，八思哈也不得借香規干預臨陣旗鼓。二人同管百戶，卻各有界限；若有難分之事，具文上報，不許私下爭權。

大議從午時直至黃昏，爭聲雖不小，卻無人敢拔刀亂罵。四名書手逐條記下，連少數不同之言也不刪去。

議畢，黃智空命人將四本文書逐一朗讀。眾人聽得無誤，便各自簽名、畫押、鈐印；不會寫名者，便按手印。

黃師龍最後道：「集議是為養兵立法，不是養一張閒嘴。殿上可以爭，出了殿便須照行；上頭既批，百戶只管奉令。誰若當面不說，背後扯腿，便是不服集議，也是不服法王。」

眾人齊聲稱是。

自此，黃營軍制初成。

外人看來，阿修羅寨不過千餘黃衣正軍；內裏卻已分作十戶、百戶，有百夫長，有八思哈，有灌頂上師，有議事文冊，有軍籍、糧冊、馬冊、甲械冊，有香規軍法，有識字法堂，有養育兵，有賞恤撫孤，也有撫民之令。

其兵吃粗糧，睡冷地，走山路，識簡字，知佛號，明白出兵所為，平日可議小事，臨陣只奉一令。

話分兩頭。

寨外黃衣軍法漸嚴，寨內燈火卻也添了幾分人間氣。

黃師龍白日整軍，夜裏議事，常至深更方歸。他氣力深長，精神不減，事務越繁，神色反越沉穩。吳氏知道他不同常人，卻也夜夜備好熱水布巾，等他回來洗去甲上塵土汗氣。

她女兒小玉兒年紀尚小，夜裏本該早睡，卻常披著小襖坐在門檻裏，手中攥著一枚乾棗。聽得外頭甲葉聲近，便先把頭探出來。

黃師龍進門，小玉兒便從門後挪出半步，仰臉看他。初時還不敢靠近，待看清是他，方小跑兩步，伸手捏住他的衣角，道：「僧訶那迦叔叔，你今日咋又這麼晚？」

吳氏道：「小玉兒，叔叔才回來，先讓他坐下。」

小玉兒便鬆開手，人卻不走，只跟在黃師龍身旁。

黃師龍解下外甲，她便踮腳去接甲帶。那甲帶沉重，險些把她帶得向前一栽。黃師龍伸手扶住，道：「這個你拿不動。」

小玉兒抿嘴道：「俺能拿輕的。」

黃師龍便把一條布帶遞給她。小玉兒兩手捧著，似得了甚麼要緊差事，轉身放到吳氏身旁，又急急回來，在黃師龍膝邊坐下。

坐了一會兒，她又慢慢挪近，肩頭挨著他的腿，手指仍捏著一小片衣角。

黃師龍低頭問道：「還不睡？」

小玉兒搖頭道：「俺不睏。」

話才說完，卻打了個小小呵欠。

吳氏忍不住笑道：「還說不睏哩。」

小玉兒低下臉去，仍不肯起身，只小聲道：「僧訶那迦叔叔，你給俺講個故事吧。」

黃師龍道：「俺不會講故事。」

小玉兒道：「娘說你見過大海，也見過好多城、好多人。那些都是故事。」

黃師龍沉吟片刻，道：「那便講大海。大海沒有邊，風一起，浪比屋子還高。船在浪中，就似一片葉子。」

小玉兒問道：「船會不會翻？」

黃師龍道：「會。」

小玉兒又問道：「那你怕不怕？」

黃師龍道：「怕。」

小玉兒似乎有些驚奇，又似有些滿意，往他身邊再挪了一寸，道：「僧訶那迦叔叔也會怕呀？」

黃師龍道：「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到底。」

小玉兒似懂非懂，低頭玩著他的衣角。過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那枚乾棗，放在黃師龍掌心，道：「這個給你。」

黃師龍道：「你自己不吃？」

小玉兒搖頭道：「俺留著的。」

黃師龍看著掌中那枚小小乾棗，道：「好，俺收著。」

吳氏替他擦去甲葉邊的塵土，又把解下的衣甲一件件收好。小玉兒看了一會兒，也伸出小手，替他把布巾一角攤平。雖攤得歪歪斜斜，神情卻甚認真。

黃師龍看了她一眼，並未說破。

不多時，小玉兒眼皮漸沉，頭一點一點，身子仍靠在他膝旁，手中還攥著那片衣角。

吳氏低聲道：「她平日不大肯親近旁人。見你回來，倒總肯挪過來。」

黃師龍垂眼看著小玉兒，道：「她願坐，便叫她坐一會兒。」

吳氏道：「莫擾你清靜便好。」

黃師龍道：「不擾。」

屋中一盞小燈微明，熱水尚溫。窗外山風過樹，遠處馬聲漸歇。阿修羅寨中刀槍森列，法度如鐵；到了此處，卻只剩一個孩子伏在膝邊，一個婦人低頭收甲，一枚乾棗安靜躺在掌心。

亂世萬般苦，至此也似有了半刻安穩。

然而黃師龍終究不是久坐燈下之人。

第二日黃昏，他又披甲出門，登上阿修羅寨北崖。只見太和嶺群山層層如浪，雲氣伏在谷中。黃衣百戶各在山下操練，或列車營，或習騎射，或演長槍，或點馬冊。遠近馬嘶人喊，車輪轆轆，佛號聲隨山風直上山崖。

黃師龍立在崖上，按刀不語。

夕陽落在黃營軍旗之上，旗影斜斜壓過舊寺殘牆，似有一片黃雲，自山谷之中緩緩升起。

有詩為證：

十戶相連百戶成，

香壇集議入刀兵。

黃衣不作逃亡眾，

山裏新磨萬里鋒。

未知黃師龍整軍既成，如何出山試鋒，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