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黃衣出嶺平諸寨 黑槊南奔入法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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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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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初捲太和山，
土寨紛紛易舊關。
十五路兵空入谷，
黑槊一騎帶霜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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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於阿修羅寨中整飭軍馬，十戶、百戶之法已立，百夫長、八思哈各掌其事，黃衣兵丁漸知進退號令。黃師龍見軍心已定，便不肯久坐山寨，乃召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三人至大德法王寺前分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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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太和嶺諸谷，土司各據一方，欺壓丁口，閉倉藏糧。如今法已立，兵已成，不出山取谷，養不活這許多人。二弟往東谷，三弟出西嶺，捏古來循南道。願納香歸附者，留其性命；抗拒虐民者，破寨焚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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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拱手道：「東谷鹽路舊人多，俺先用話招他。話不入耳，再用刀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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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笑道：「俺這西路省事些。誰不服，先奪馬場，再說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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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沉聲道：「南道倉廩、谷口、車路，俺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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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遂令唐鈺郎領三百騎往東谷，先以鹽路舊交招諭小寨；楊黑虎領精騎二百出西嶺，專破不服土司馬場；元得勝率車營步騎循南道而下，收倉廩，封寨門，修柵壘。諸土司願納香歸附者，仍令暫掌本部；若抗拒殺掠、鞭撻農奴、閉倉餓民者，便破其寨，奪其馬，焚其契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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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令既下，三路兵馬各出山口。唐鈺郎一路多帶鹽路舊人，先禮後兵；楊黑虎一路馬快槍急，見馬場便奪；元得勝一路車柵隨行，步步為營。月餘之間，太和嶺諸谷，或開寨納香，或破門易主，黃衣旗漸漸懸滿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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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羅寨兵鋒既動，諸谷人心也隨著翻轉。那些土司轄下丁口、農奴、佃戶、牧丁，久被租債差役逼迫，見黃衣軍到處開倉廩、燒契券、廢舊役，心中先動。未及黃營兵至，已有數寨夜裏自亂。農奴殺管莊，佃戶縛寨主，牧丁奪馬廄，開門迎黃衣。又有土司頭人闔家被殺，田土牛馬當眾瓜分，眾人推老成者上山請兵，叩頭求阿修羅寨遣兵駐守，莫叫舊主餘黨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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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報，便遣八思哈入寨登名立冊，分百戶屯守，以香規軍法約束新附之眾。凡願守黃衣法度者，按丁口分糧給田；凡乘亂私殺、劫弱、辱婦者，一例治罪。是以諸谷雖亂，卻未至一味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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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周遭尚有七家土司不肯歸附，聞丁口農奴殺主分田，皆大懼，私下相告道：「若任黃衣入谷，祖業盡矣。」遂各發部眾，合兵二千，約於黑松嶺下會師，欲乘阿修羅寨兵馬分散，一鼓攻破寨門，擒黃師龍，以絕諸谷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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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家土司自以為計密，不想消息未至三日，唐鈺郎所遣耳目已先探明。黃師龍覽報，冷笑道：「他要合，俺便不叫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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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遣唐鈺郎領東路三百騎，楊黑虎領西路二百精騎，分取山道，專擊未合之敵。又命諸百戶、八思哈先行張榜招諭，言凡土司部眾、牧丁、佃戶、農奴，棄械歸命者不殺；開倉濟民者賞；抗拒虐民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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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先至東谷，見一土司方催部眾上路，便使人入寨傳言，說黃衣只殺擋路頭人，不殺窮丁苦戶。其部中農奴早有二心，夜半放火開門。唐鈺郎率兵入寨，先封倉廩，次拘土司親信，當眾焚租簿、債契、差役冊。凡倉中粟米，先濟饑戶孤寡，再按丁口分給諸家。寨中楚兒、韃靼、徹辰、阿蘭諸戶，無分族屬，皆得一份。眾人伏地稱阿逸多佛，願受黃衣香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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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西路更急。其所遇二家土司已聚兵欲走，他便趁曉霧突入馬場，先奪其馬，後截其谷口。土司兵失馬大亂，牧丁反戈，佃戶持鋤從後殺出。楊黑虎斬其首惡，餘眾悉令放下兵刃。既破寨，亦不縱兵搶掠，只令八思哈點倉開囤，將多年拖欠之雜徭、馬役、柴草、女戶供役諸名目，一概當眾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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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放出來的農奴、牧丁、佃戶，有人伏地大哭，有人抱著糧袋不肯撒手，又有人將土司舊鞭折作兩段，拋在火中。忽一個滿面血污的老佃戶高聲喊道：「往後只認黃衣冊，不認土司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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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先是一靜，隨即千百口一齊喊將起來。有人喊道：「只認黃衣冊，不認土司鞭！」又有人喊道：「阿逸多佛！」還有人叩頭喊道：「請黃營留兵，莫叫舊主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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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內，七家土司未及合兵，已被破其四；餘三家聞風膽落，部下丁口自縛頭人來降。黃營所至，開倉濟饑，廢除舊役，分還田土牧場，又留百戶駐守，禁舊主餘黨復仇。於是太和嶺諸谷人心大歸，皆言黃衣兵雖刀快，卻比土司官寺更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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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傳出山外，便如火星落入乾草。被擊潰的土司餘黨逃出山外，奔至關內道巡撫王順義處哭訴，說黃衣妖賊煽動農奴殺主，奪田分馬，若不急剿，滿山土司豪右皆無噍類矣。王順義聞之大怒，遂檄調官軍三千，又徵諸土司兵馬三千，合六千之眾，分作十五路，約期入山，欲四面合圍阿修羅寨，一舉蕩平黃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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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那邊檄文方出，唐鈺郎所遣耳目已先將消息送入寨中。黃師龍召五上師議事。眾人聞官軍、土司兵合六千，分十五路入山，皆知此戰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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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只看了一眼山川圖，便道：「法王，敵眾我寡，不可守寨，不可出山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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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何以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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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指著圖上十五條山道，道：「彼十五路入山，道路不熟，糧運又遠，彼此各懷一心。若我守寨，便叫他合圍；若出平地決戰，便是以少當眾。不如敵進則藏，敵疲則擊，敵退復起。拖他十日，糧草先亂；拖他一月，人馬自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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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了，忽然一笑，道：「好。神惠，你這一計，俺笑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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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阿逸多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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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按刀起身，令唐鈺郎斷東路糧道，楊黑虎夜襲西嶺馬隊，元得勝扼南道谷口，自己居中發遣諸百戶。又傳令山民藏糧入洞，老弱入深谷；諸八思哈曉諭各寨：報官軍行蹤者賞，給官軍引正道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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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營不守死寨，不出山野戰，只在太和嶺諸谷中忽隱忽現。官軍初入山時，鼓角喧天，旗幟蔽谷，自以為十五路齊進，黃營必不能支。誰知行三日不見賊影，行五日不見糧草，夜裏哨棚失火，曉來馬廄被奪；才追見黃衣數十騎，轉過山口便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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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分兵追之，必入亂石深林，冷箭自樹後射出；若合兵穩進，前路木石橫塞，後路糧車又被唐鈺郎截去。土司兵自恃熟山，偏偏先被打散。楊黑虎夜入白樺溝，一戰斬其頭目二人，奪馬百餘匹，未待官軍來援，已呼哨而去。天明只餘灰燼滿谷，死傷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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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不與官軍硬鬥，只取糧道。凡朝廷運糧車至山口，他便遣熟路山民引其入窄谷，前以巨木塞路，後以火箭焚車。官軍護糧兵追出，兩旁亂石如雨，弓弩齊發。待官軍整隊殺上，黃衣早已退入林中。數次之後，寧軍糧米日少，只得殺馬充食，軍心漸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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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守南道，最為沉穩。他不貪小勝，只於要道設車柵，柵後列弩，弩後伏槍。官軍若猛攻，便吃弩箭；若退走，黃衣騎兵便從側谷衝出，斬其後隊。幾路官軍被拖得進退不得，白日不敢離隊，夜裏不敢卸甲，兵丁睏倦，怨聲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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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則居中發遣，見哪一路官軍氣盛，便避其鋒；見哪一路糧盡馬乏，便遣百戶連夜襲之。每日各谷烽煙忽起忽滅，黃衣旗忽東忽西。寧軍只覺滿山皆賊，卻又尋不著黃衣大隊所在。十五路兵馬，路路要防，處處受驚，未曾打一場大仗，已折損甚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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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月，王順義所遣十五路兵馬已被拖得筋疲力竭，土司兵先散，官軍後退。山中道旁，時有棄甲、斷旗、死馬，糧車燒黑的車軸橫在泥裏。諸將見不可久留，只得各收殘兵，退出太和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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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役之後，黃營聲勢大震。那些原先觀望的山寨、谷民、牧丁、獵戶，見官軍六千尚奈何不得阿修羅寨，遂紛紛來投。又有敗散土司兵不願再回舊主麾下，改披黃衣，入冊受香。黃師龍不許濫收，命八思哈逐一查問籍貫來路，看其有無血債；願守香規軍法者，方許編入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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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役又俘得土司兵、官軍千餘人。黃師龍不許諸軍亂殺，命元得勝、黃智空、諸百戶八思哈一同點驗。其身強力壯、曾披甲臨陣、弓馬刀槍尚可用者，另列一冊，問其願不願受香規軍法。願者除去舊號，披上黃衣，拆散編入諸百戶，老卒帶新卒，不許同鄉同寨仍自結成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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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老弱傷病，及不願從軍者，黃師龍皆不強逼，令八思哈問明來歷，無大惡血債者，便放為編民。凡舊土司莊田、寺產餘地、豪右牧場，皆按丁口丈量分給，使其耕種牧養。又給種糧、農具、牛馬，立冊為戶，免其舊日雜役、馬役、柴草、女戶供役諸名目，只依黃衣新冊納糧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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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月之間，阿修羅寨兵馬由一千六百餘眾，漸增至二千五百人。黃師龍仍不設萬戶，卻始立千戶名目。其精壯願從軍者，皆離田畝，不事耕作，專習弓馬刀槍，日受軍法香規。黃師龍分為三部：左軍千人，以唐鈺郎統之；右軍千人，以楊黑虎統之；又選親信勇健五百人為宿衛，護阿修羅寨與大德法王左右，以黃智空統之。此二千五百人，皆給糧餉、馬匹、甲械，日日操練，為黃營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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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新附農戶、降卒、山民中可執兵者，又編守兵一千五百。此輩平日耕田牧馬，守寨修柵，遇警則披甲執矛，助守谷口、糧倉、車營、渡道。操練雖不及正軍，然熟山路，知村寨，能運糧、守險、搬石、設伏，亦不可輕。黃師龍命元得勝總統之，兼督車營、寨柵、屯田、糧道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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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阿修羅寨兵民始分，而法度相連。正軍能出山攻戰，守兵能據谷保民；左軍善奔襲招撫，右軍善突擊破寨，宿衛精悍嚴整，守兵依山結寨。黃營根基，遂益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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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太和嶺黃衣漸盛，且說山外關內道又起一番風浪。大寧朝廷先因鎮江南道農民軍復起，急調關內精兵東下會剿；後又聽王順義之奏，發官軍、土司兵六千入太和嶺剿黃師龍。不想這六千人入山之後，未能破得阿修羅寨，反被黃營拖在諸谷之中，進退不得，糧馬日耗，傷亡日增。關內道州縣兵力，一時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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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德材原被王營舊敗、官軍追剿，狼狽奔竄，幾乎無立錐之地。至此聞關內官軍東調者東調，入山者入山，州縣屯堡只剩老弱弓手與些許巡兵，便又收合殘部，殺將回來。此人凶名舊著，又敢殺敢搶，先收舊部，再招潰卒，繼而裹挾饑民、逃丁、破產佃戶，一路開倉放糧，殺豪右，破小縣，旬日之間，麾下竟有萬餘人。其妻宋三娘仍在營中管糧冊、收家眷、撫舊眾，使新附之人不至立時散亂。胡德材一時顯赫，關內道州縣皆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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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胡德材起得太快，收人亦太濫。萬餘之眾中，有舊部，有饑民，有逃丁，有潰卒，有鹽徒馬戶，也有許多來路不明之人。胡德材只貪人多勢眾，未曾細查根腳，軍中便混入官軍細作。一日，胡德材率親隨出山打獵，欲藉此巡看地形。行至黑石坡下，隨從中數名奸細忽然發難。胡德材猝不及防，身中數刃，雖奮力殺倒二人，終究傷重墜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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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一死，萬餘之眾頓失所主。舊部欲奉宋三娘為主，新附饑民只求分糧逃命，潰卒逃丁各尋生路，諸頭目又互相猜忌。官軍得訊，立刻合兵來攻，連破數營。宋三娘披甲上馬，收攏胡德祿、胡德材舊部，力守大營，掩護老營婦孺突圍。鏖戰半日，胡部終不能支。宋三娘身被數創，猶立於旗前不倒，最後為官軍亂槍刺死。其部眾見三娘戰死，遂大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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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夫妻一死，關內道上新起的一把野火，又被官軍踩滅。只是火雖滅了，灰裏尚有餘燼。未幾，南道哨騎報入阿修羅寨，說有一支殘兵二百餘人，自北面山路而來，衣甲破碎，旗號不整，卻不似官軍。為首一人身材極壯，背負長槊，自稱石鐵林，乃胡德材部下，願率眾投大德法王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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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報，命元得勝領人接入外寨，又令八思哈先行點驗兵器、問明來路。那二百殘兵多有傷創，餓得眼眶深陷，仍不肯棄刀。待入寨時，見黃營兵馬列伍嚴整，糧冊、兵冊各有人登記，又見傷兵另有安置，皆暗暗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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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被引至大德法王寺前。眾人抬眼看時，只見此人身長八尺六寸，魁偉異常，高鼻濃眉，深目如鐵，虎背熊腰，筋骨森然。雖甲葉破碎，衣上帶血，卻立得筆直，望之如一尊黑鐵天神。其聲如洪鐘，行步如山移，未曾作怒色，已叫左右軍士暗暗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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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於階下，不甚動，也不多言。殘甲掛在身上，血泥凝在甲縫裏，卻遮不住那一副鐵石筋骨。眾軍在旁看他，只覺殿前似多了一堵黑鐵寨牆。他不怒，卻無人敢近；不喊，卻壓得人聲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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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半晌，心中暗道：此人若披重甲、執長槊，放在陣前，便是一座會衝陣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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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這石鐵林是楚兒人，祖上遠出昭武九姓石國，後來遷徙入嶺北，世代混於楚兒民戶之中。到石鐵林這一輩，家道早敗，幼時便給一戶地主家作牧奴，日日趕羊入山，風餐露宿，與犬羊為伴。那山野狼群最是兇狠，牧童若只會哭喊，十頭羊也守不住一頭。地主家中有個護院教頭，原是走江湖的老拳師，見石鐵林骨骼異常，年紀雖小，卻力大膽壯，便教他拳腳棍棒，初意也不過叫他放羊時能驅狼護畜，免得地主家折損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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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石鐵林天賦奇高，又肯吃苦。旁人練武為爭強，他練武先為活命；旁人出拳打人，他出拳先打狼。十餘歲時，已能持棍獨守羊群，夜逢狼至，便立在火堆前不退。久而久之，筋骨如鐵，膽氣如山，手上棍法、拳腳、步法，皆從山風雪夜與狼群環伺中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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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那年，忽遭一場大禍。那地主家的少爺素來驕橫，一日酒後與人爭鬥，失手將人打死。主家恐官府追究，又捨不得自家骨肉抵命，便與管事商議，將石鐵林推出去頂罪。石鐵林那時尚是牧奴，身契在人家手裏，父母親族又無力爭辯。主家上下打點，買通胥吏，硬將人命栽在他身上。於是這個十三歲的牧奴，便被打入商州連山縣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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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牢中多是逃丁、欠租佃戶、鹽徒、馬戶、鬥毆亡命之人，臭氣熏天，鐵索滿地。石鐵林年方十三，身量卻已高出常人，筋骨如鐵，雖受冤入獄，卻不肯向牢頭低聲求饒，因此少不得吃了許多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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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胡德材夫婦殺入連山縣，破獄放囚。縣牢門開之日，囚徒如獸出柙，或搶刀，或奪棍，或隨亂兵殺入街巷。石鐵林本無處可歸，又恨官府豪右冤陷於己，遂與一眾囚徒一併被裹入胡部。胡德材見他年紀雖小，卻身材高大，膂力過人，膽氣亦壯，便留在身邊作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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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初時只執棍隨行，後來漸習馬戰。因他臂長力沉，尋常刀槍不足盡其長，胡德材遂命人給他制一條長槊。自此石鐵林如虎得爪，馬上舞槊，衝陣最利；遇敵騎，常一槊挑落；遇步陣，亦能摧旗破隊。年歲漸長，威名日盛，遂成胡德材麾下一員猛將，常領精騎為前鋒。每逢戰陣，他必爭先陷敵；破寨之後，卻又約束部下，不許辱弱欺貧，故胡部軍民多服其勇，也服其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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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石鐵林既見黃師龍，便將胡部敗亡情形略略陳明。原來他自少年時便隨胡德材征戰，常領精騎為前鋒。胡德材夫妻既死，諸營潰散，石鐵林不肯降官，也不忍棄了同袍傷卒，遂收合二百餘人，護著眾人一路南奔，來投阿修羅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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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良久不語。神惠在旁道：「胡二將軍起得快，敗得也快。收眾無別，籍貫來路又不曾查明，遂教細作混入營中。此事可為黃營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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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又問石鐵林道：「你帶來這二百人，願守黃衣香規軍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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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拱手道：「願。只要不降官，不做狗，怎麼編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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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入黃營，舊號要改，舊法要棄。俺不用只仗舊名聚眾的人，只用守法肯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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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伏地道：「俺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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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伏在階下，身軀如山，甲葉殘破而氣骨不折，又念其牧奴出身，冤獄入牢，從胡德材亂軍中殺出一條命來，臨敗不降官，反護二百殘兵來投，心中已定。此人能戰，敗中不散，尚能護著殘兵南投；破寨之後，又知約束部下，並不一味殺掠。這等猛人，若只作降將，反薄了他；若使他受了香規，真心歸營，日後必是黃衣軍中一根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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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道：「石鐵林，你有勇，有義，能戰，能護弱。這等人，不可只作一員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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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皆知黃師龍已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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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命取黃水、香灰、黑劍小印，於大德法王寺前親為石鐵林灌頂。石鐵林跪於階下，低頭受法。黃師龍以香灰點其額，又以黃水灑其頂，道：「自今日起，你入阿修羅乘，奉阿逸多佛，受大德法王香規軍法。臨強敵不可退，遇弱小不可辱；殺賊須知為何而殺，護民須知為何而護。吾今灌你為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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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俯首受命，聲如悶雷，道：「阿逸多佛。石鐵林願守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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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軍見他這般鐵塔似的人物伏地受灌，心中皆震。那些胡部殘兵本來惶惶無主，至此見石鐵林已受法王親灌，亦紛紛伏拜，願入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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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命黃智空登冊，元得勝點驗兵器，神惠遣八思哈問明來歷。石鐵林所帶二百殘兵，皆是胡德材舊部中不肯降官、不肯散夥之人，多曾經戰陣，雖衣甲破敗，膽氣未折。此等人護著傷卒，念著舊義，自北面山路南奔來投，與陣前被擒、窮蹙乞降之輩大不相同。若一概拆散，反薄了來歸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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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道：「你這二百人，既是跟你一路殺出來的，俺不拆散。仍編作兩個百戶，入宿衛名冊，照黃營軍法操練。舊日胡部名號，自此不掛；但弟兄情分，俺也不壞。往後你與黃智空共管宿衛七百人：他掌名冊、巡夜、護寨、暗哨諸事，你掌操練、披甲、近戰、護衛諸事。若守法肯戰，便是俺黃營近前好漢；若仗舊情結黨壞法，俺也照軍法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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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伏地道：「法王如此待俺，俺便拿這條命報黃營。俺那二百弟兄，往後只認黃衣旗，只守香規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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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命將這二百人編為兩個百戶，各置百夫長、八思哈、隊頭，掛入宿衛之中。如此一來，既不拆散患難相隨的弟兄，又使兩個百戶盡歸黃衣號令。胡部舊情雖在，舊日旗號卻再不許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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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宿衛增為七百。黃智空與石鐵林共掌其事，一個沉穩機敏，善理名冊、巡夜、耳目、近侍諸務；一個雄猛厚重，善督操練、披甲、近戰、護衛諸務。黃智空心細多謀，石鐵林威足服眾；二人並掌宿衛，恰好一張一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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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既入黃營，胡德材之敗也成了黃師龍心頭一根刺。胡德材頗有勇力，宋三娘亦能理眾，只因收人太雜，來路不明，終教細作混入營中，壞了大事。黃營日後人馬愈眾，若還只靠哨騎看山路，不知官府動靜，不察營中虛實，早晚也要吃這等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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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宿衛既增至七百，黃師龍又召黃智空、石鐵林密議。黃師龍道：「宿衛不只護寨護俺，也要替黃營看路、看人、看官府動靜。小弟，你從七百宿衛中另選可靠之人，充作耳目暗哨。帖木兒禿懷，你也要替他挑人，凡膽大嘴緊、能吃苦、能裝窮漢腳夫的，皆可報來。只一條，莫叫官軍再把細作塞進俺黃營骨頭縫裏。」帖木兒禿懷者，石鐵林胡名字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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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此事交俺。這等人不可只看勇力，還要嘴緊、眼活、心細，能裝窮漢，能扮腳夫，能入市井，也能進官軍營外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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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道：「俺那二百人裏，也有久走州縣、識官軍路數的。俺替菩提舜若挑幾個嘴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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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胡二將軍敗在細作手裏，俺黃營不能不學這一手。俺們須知官軍虛實，卻不可教官軍窺得俺營中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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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智空奉令，於七百宿衛中暗暗選人，石鐵林亦從新入兩個百戶中挑出幾名老練之輩。或取識字者，教其讀榜文、抄軍令；或取山民獵戶，教其認足跡、伏草木；或取鹽路舊人，教其扮商販腳夫；或取胡德材舊部中久走州縣者，教其入酒肆茶棚聽消息。凡入此冊者，不稱軍中明職，另有暗號、暗記、密語，直聽黃智空發遣，不經尋常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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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又立規矩：探事者不得貪功妄報，不得私通外人，不得借黃營名號勒索百姓；凡報敵情，須有地名、時日、人數、旗號、糧車、馬匹、將領姓名，能畫圖者畫圖，不能畫圖者口述，由書手補錄。若一人報來，不便盡信；兩三處所報相合，方許呈入帳前議定。石鐵林則專管暗哨出入前後的護送、接應、退路，凡探事之人若被追捕，須有宿衛精騎接應，不許白白折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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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營除左軍、右軍、宿衛、守兵之外，又散下許多耳目，出入市鎮、山寨、驛道、官軍營外。關內道州縣哪處增兵，哪處缺糧，哪個土司暗通官府，哪個縣吏收買亡命，漸漸皆有消息送入阿修羅寨。黃智空本性沉穩縝密，又喜權變，掌此暗哨之後，如蜘蛛結網，絲絲入扣；石鐵林雄猛厚重，能護其外，壯其膽氣。黃營遂不再只靠哨騎探山路，而漸能窺知官府虛實、人心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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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既立，黃師龍又念黃營人馬日眾，若但恃血勇，不立重法，終有一日亦如胡德材舊部，起時如火，散時如灰。遂傳令左軍、右軍、宿衛、守兵諸百夫長、八思哈、上師、隊頭，並各百戶有功老卒，俱集大德法王寺前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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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日殿前鋪黃氈，立黃衣大旗，旗旁置黑劍小印。香煙繚繞，刀槍森列。黃師龍披甲加黃衣，按刀坐於上首；神惠捧香規軍法卷，黃智空執名冊侍立，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石鐵林分列左右。諸軍見法堂氣象森嚴，皆知今日非尋常說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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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顧眾道：「黃營自今日起，兵多了，民也多了。人多則心雜，兵多則法易壞。若無誓，弟兄不能同心；若無斬，軍中不能止惡；若無賞，勇士不能爭先。今日先立四大盟誓，再立八斬八賞。誰聽不明白，今日便問；過了今日，犯在刀下，莫說俺不曾先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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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齊聲道：「阿逸多佛，謹聽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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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展卷，先宣四大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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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謹守軍機。軍中有幾多兵馬，哪處藏糧，哪處藏甲，哪條山道可通，哪個暗哨姓甚名誰，幾時出兵，幾更夜襲，書信上用甚暗號，樁樁件件，都是黃營性命。若有一人嘴鬆，便可害一百戶；若有一人漏話，便可壞一寨老小。軍中之事，只在軍中說；宿衛暗哨之事，未奉令者，不得亂問。探親、入市、飲酒、投宿、與外人閒談，皆須把口封緊。嘴不嚴，便是刀不穩；話漏了，血便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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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嚴明軍紀。凡黃衣軍士，行軍有隊，宿營有位，領糧有冊，出戰有令。鼓鳴則進，金鳴則止，旗東則東，旗西則西。不得私離本隊，不得亂改號令，不得未奉令而出寨，不得借巡哨之名私行劫掠。百夫長有令，十戶須從；八思哈有戒，軍士須聽。若人人只憑自家性子，想衝便衝，想退便退，一營兵馬便不成軍，只成一群亂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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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患難與共。凡入黃衣旗下，便不是孤身一人。同行不棄病卒，臨陣不棄傷兵，守寨不棄老營，敗退不棄同袍。百戶之內，同食同宿，同操同戰；十戶之中，互認姓名，互知家小。若一人受傷，其餘九人須扶；若一人失馬，同隊須救；若一隊陷敵，鄰隊不得袖手。然此盟不縱人偷懶。若有人臨陣裝病、詐傷避戰，故意拖累同伴，仍依軍法治罪。患難與共者，叫真弟兄不得相棄；奸滑人若借同袍之義逃死，也逃不過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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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持教護法。凡披黃衣、受香規者，皆歸阿修羅乘法脈。黃衣既披在身上，便須守黃衣法度；阿逸多佛既稱在口中，便須依香規行事。今日借黃衣吃糧，明日見官軍來便賣寨求榮，便是背法。持教者，須守香規；護法者，須護黃營。法在則人在，法危則人當死守；黃營興，眾人同享其利；黃營危，眾人同守其難。上師、八思哈、百夫長、軍士、守兵、暗哨，皆在此誓之內。若有人只想分田分糧，不肯守法；只想受賞，不肯受斬；只想仗黃衣庇護，自家卻不肯護持黃營，便當逐出軍冊，不許再列香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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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盟宣罷，諸軍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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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又宣八斬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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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泄露軍機者斬。凡將軍中消息說與外人，將暗哨姓名洩出，將出兵日期、糧倉所在、山道秘徑告人，無論是為錢、為酒、為色、為親舊求情，皆按泄密論。若因泄密壞一隊兵馬、失一處寨柵、害一名暗哨，罪更不赦。便是不曾害成，只要查實其心已漏，其口已開，亦當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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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抗命不遵者斬。凡臨軍受令，故意不行；奉命守寨而私自出戰；奉命退兵而逞勇戀戰；奉命護糧而棄糧追敵；奉命封倉而私開倉門，皆為抗命。若小事違令，可杖可罰；若臨戰抗命，壞一軍號令，便斬。蓋戰場之上，一人抗命，可亂十人；十人抗命，可敗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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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臨陣脫逃者斬。凡兩軍相接，鼓角已鳴，旗號已出，而私自退走、棄甲逃命、藏於車下、躲入民家、裝死不戰者，皆為臨陣脫逃。若奉令佯退誘敵，不在此例；若護傷兵退回，也不在此例。八思哈與百夫長須查明真偽，不許冤殺。然真有臨陣逃者，雖是舊功老卒，亦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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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吃裏扒外者斬。凡人在黃營，卻暗通官軍、土司、豪右、舊寺餘黨，受其錢物，傳其消息，替其說情，放其細作，藏其書信，皆為吃裏扒外。若有人嘴上念阿逸多佛，心裏替敵人算計黃營，便是披人皮的毒蛇。此罪不問成敗，只問有無內通；查實即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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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引水帶線者斬。關內道江湖上，凡為敵人引路、認山口、指水源、帶小徑、尋渡口，皆叫引水帶線。官軍路生，若無此等人，十日也摸不到深谷；若有一個熟路人帶線，便可害一寨老小。故凡替敵軍指明糧倉、水口、暗道、牧場、車營所在者，皆斬。若被敵所擒，受刑不過而亂說者，須查其情；若貪賞自願帶路者，立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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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劫掠濫殺者斬。凡黃營所過，開倉濟民、分田立冊，自有軍令。軍士不得私闖民家，不得搶奪財物，不得殺無兵刃之民，不得借搜敵為名翻箱倒櫃，不得殺已降之人。若遇抵抗之敵，殺之無罪；若遇持械害我者，殺之有功。然若對貧戶孤寡、降卒編民、商旅行人亂殺亂搶，便是壞黃衣名聲，按劫掠濫殺論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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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強逼婦女者斬。凡軍士、守兵、暗哨，若強逼婦女、挾勢姦淫、借搜查入戶行不軌、以糧食田地逼人就範，皆斬。無論所害者是楚兒、韃靼、高車、徹辰、阿蘭，無論是本寨之民、敵境之民、降人之家、土司舊戶，一體照斬。若百夫長、八思哈知情不報，亦連坐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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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黃衣軍欲取山中人心，豈肯容一群畜生披著黃衣，仗勢欺人？凡犯此禁者，當即逐出弟兄之列，縛至法堂，斬於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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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吞沒水頭者斬。凡戰場所獲馬匹、甲械、糧米、金銀、牛羊、布帛、軍器、器皿、車馬，乃至敵營中一針一線，皆須先歸老營，入公冊，由掌冊管糧者、百夫長、八思哈、書手一同點驗。蓋老營養傷兵，養孤兒，養軍眷，修車補甲，買鹽買鐵，供左軍右軍宿衛之用。若人人見物便藏，則前頭雖勝，後頭便餓；將士雖富一時，黃營便散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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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軍中定例，凡有繳獲，先入老營，後按軍功分賞。斬首有斬首之賞，奪馬有奪馬之賞，先登有先登之賞，護糧守寨有護糧守寨之賞。賞由公冊出，不由私手分。若有人私藏好馬、私吞金銀、暗扣甲械、藏匿糧袋、把所獲財物塞入自家帳中，便是偷全軍之命，偷傷兵之藥，偷孤兒之飯，偷老營之根。此等人，名為吞沒水頭，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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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在八斬之中，尤其要緊。黃營所得水頭，自有公冊分賞，豈容手快之人先取自肥？前頭弟兄拿命廝殺，後頭老營養傷卒、撫孤兒、補車甲、備鹽鐵，所恃者都在這一股水頭。私吞繳獲，看似只貪一馬一袋，實是從同袍口中奪飯，從傷卒身上剝藥，從孤兒碗裏偷糧。這等人已非尋常貪漢，直與營中內賊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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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斬宣罷，殿前諸軍無不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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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復宣八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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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守職有功者賞。凡守寨者守得穩，管糧者管得清，暗哨者不漏信，車營者修車有功，馬廄者養馬不怠，巡夜者數月無失，雖未曾斬首奪旗，亦當記功。軍中不可只賞殺人，也要賞守事。若人人只想衝陣取首，無人守糧守馬，黃營便不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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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奮勇爭先者賞。凡臨陣敢前，遇敵不縮，奉令衝陣，先入敵隊，或救同袍於危急，或冒矢石搶回軍旗、傷卒、糧車者，皆賞。然爭先須奉令，若無令亂衝，壞了陣勢，雖勇亦罰。軍中勇士，須聽號令而爭先；若只顧自逞血氣，壞亂軍陣，雖勇亦與莽漢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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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探得軍情者賞。凡探得官軍人數、糧草、行期、營盤、將領、旗號、暗約、山道者，皆依消息輕重給賞。若消息救了一百戶，賞一等；若消息破了一路敵兵，賞更重。暗哨之功，多在無聲處，不可因其未在陣前殺人便輕慢。若探事者死於外間，其家小照陣亡例撫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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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先登陷陣者賞。凡攻寨、破關、奪橋、入城，最先攀牆、先入門、先破柵者，皆為先登；凡騎兵衝破敵陣，步兵撞開拒馬，車營冒箭推車而前者，皆為陷陣。此等人以命開路，須重賞。可賞銀米馬甲，可升隊頭、百夫長，亦可候灌上師；若死，撫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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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五，斬敵首級者賞。凡臨陣斬敵，取首級或取敵甲牌、兵符、旗記為證者，按功給賞。然不得殺降冒功，不得殺平民充首，不得割同袍屍首欺軍。首級須由百夫長、八思哈、書手同驗，登名入冊。若冒功，輕則杖，重則以欺軍、吞沒水頭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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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死戰不退者賞。凡守城寨、守車營、守糧倉、守渡口、守谷口，敵眾我寡而能堅持不退者，皆賞。即便未斬多少敵人，只要守住要地，護住老營，保住糧草，便是大功。若戰至人少，仍奉令守住，功在陷陣之上。守事之功，須叫軍中人人知道，不可只誇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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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斬將奪旗者賞。凡臨陣斬敵將、擒頭目、奪軍旗、奪鼓角、奪符印，使敵軍亂者，皆為上功。敵旗一倒，敵心便搖；敵將一死，一路兵便散。此等功可重賞馬甲、升職、受灌。若合眾之力奪旗，則眾人同記，不許一人私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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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守規不犯者賞。凡一百戶、一十戶，長久守香規軍法，不擾民，不私吞，不逃亡，不泄密，名冊清楚，糧馬無虧，百姓稱便者，雖無大戰，亦當整隊給賞。賞不必盡是金銀，也可多分糧肉，優先補甲馬，記名於法堂。使眾人知道，守規矩不會白守，守得好自有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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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賞宣罷，神惠合卷。黃師龍起身，拔刀出鞘，刀光在香煙中一閃。眾軍皆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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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有斬無賞，兵心必寒；有賞無斬，軍法必壞。八斬叫你們不敢亂，八賞叫你們肯用命。往後功過皆入冊，百夫長、八思哈同記，黃智空覆驗，神惠收存。敢昧功者，以吞沒水頭論；敢冒功者，以欺軍論；敢替親信遮罪者，與犯者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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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齊聲道：「願守四盟！」又齊聲道：「願受八斬八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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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殺白馬，瀝血入酒。諸百戶各遣百夫長、八思哈、上師、老卒上前，以刀尖蘸血，點於黃衣旗邊，復誦四盟。殿前聲如悶雷，山谷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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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這四盟八斬八賞，關內道山寨、馬幫、鹽路、黑道亡命之中，未必全無相似說法。凡拜把子時，也常說患難與共；分水頭時，也常說不許私吞；劫寨前，也常說不許亂殺婦孺；臨敵前，也常說誰逃誰死。只是說時好聽，行時多不作數。真到見了金銀好馬，便有人暗藏；真到見了婦女，便有人作惡；真到敗仗臨頭，便有人先逃；真到官府懸賞，便有人賣了弟兄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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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關內道江湖規矩，說來義氣深重，行來卻多半散漫。能守一日，不易；能守一月，已算難得；至於長久成法，傳到百戶十戶，落到糧冊馬冊、傷兵孤兒、賞罰軍令上，則幾乎無人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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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所異者，正在此處。黃師龍不只叫眾人指天盟誓，喝一碗血酒便罷；他有百戶八思哈日日察看，有黃智空覆驗名冊，有神惠收存文書，有老營統收水頭，有八斬懸在頭上，又有八賞落到實處。守法者果然得糧、得田、得賞、得撫恤；犯禁者果然被縛出法堂，刀落無情。便是舊部、親信、上師、百夫長，也不許越過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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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原本土匪山賊嘴上說的義氣規矩，到了黃營手裏，竟成了真東西。山民百姓起初也不甚信，只道亂兵哪有不搶不淫、不私吞、不賣人的？待見黃衣兵入村買物給價，封倉入冊，繳獲歸老營，傷卒有藥，孤兒有飯，犯禁軍士當眾斬首，方才漸漸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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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黃營殺人雖酷，軍法雖嚴，太和嶺百姓反稱其仁義。這等仁義，書生說不出，官府告示也貼不來。亂世饑民、佃戶、牧丁、逃卒只認幾樁實在事：不搶俺最後一口糧，不辱俺家中婦女，不拿俺頂罪，不賣俺性命，打下來的東西照冊分，死了有人收屍，孤兒有人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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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仁義，粗糲如鐵，冷硬如刀，卻比朝廷文告與寺院慈悲，更叫太和嶺人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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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黃師龍登阿修羅寨北崖。只見太和嶺諸谷黃衣旗漸多，山外關內道烽煙又起。胡德材起而復滅，宋三娘戰死，石鐵林南奔，二百殘兵入寨，皆似亂世風沙吹到眼前。黃師龍按刀而立，但見大寧關內道處處風煙早已連成一片，遍地乾柴，只待一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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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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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路兵空入山，
黃衣不戰破重關。
胡家舊火隨風滅，
黑槊投來又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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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黃師龍得石鐵林之後，如何再圖關內道，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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