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車營血戰師龍中污箭 昴宿大夢黃衣開新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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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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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營血戰暮雲殘，
殘眾扶傷入亂山。
昴宿黃衣開異夢，
從今佛魔共龕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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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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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既收得擺失帖木兒殘部，又有二百餘彌勒香眾來投。這一班人，多是城中木匠、車匠、棚匠、泥水匠之屬，素日替人修屋架梁，搭棚補舍，手上都有活計。元得勝見了大喜，便將這班人收在車營匠作之下，晝夜整治車仗。或加厚車板，或外掛木盾皮盾，或備鐵索麻索，或設拒馬槍架，又於車上置箭囊、梭標、灰罐、火罐。黃營雖兵少，車營之法卻漸有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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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營車營方成，山寨未安，關內道諸州縣已合兵來剿。自古反兵初起，最怕氣勢才成、根腳未穩，便叫官府乘虛一掃；不但兵馬散盡，連新附香眾也要灰飛煙滅。果然不數日，關內道諸州縣合兵來剿，號稱五千。其前隊二千馬軍，中軍二千步卒，外又雜有州縣弓手、團練、鄉勇近千。那領兵官曉得黃師龍凶狠，不敢輕進，先使探馬四出，遮斷去路，又令馬軍繞後，專取老營車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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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神惠登高望見塵頭四起，急來報知。黃師龍披甲出帳，問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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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不少於五千。馬軍多，步卒也齊整。黃頭領，平地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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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攥著大槍罵道：「狗日的，真把俺們當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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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綽起雙手斬馬刀，沉聲道：「莫亂衝。車營方成，今日便試他一試。車不散，人便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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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回頭望老營，只見車仗之後，婦孺、傷兵、騾馬擠作一團。若棄車急走，官軍馬軍一卷，老營便盡沒了。當下只道：「結車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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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下，黃營車仗便沿緩坡環列。大車在外，小車在內，鐵索麻索相連。步卒伏於車後，長槍自車縫中伸出，弓弩依車上弦。王三娘、林燕兒率女隊守內圈，神惠掌名籍、傷兵與糧車，元得勝壓正面，唐鈺郎帶本部補缺，楊黑虎領騎在左，黃師龍自領精騎在右。諸隊才定，塵頭已近，官軍旗號連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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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方過午，官軍馬軍先到。二千騎分作三股，欲一鼓沖散車營。前頭馬匹才近，便見車外拒馬槍架森然，車輪之間又雜著亂石、尖木、繩索。馬勢一亂，黃營弩箭、梭標齊發，射得官軍前隊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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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將官怒罵，令步卒上前拆車。步卒持盾擁至，欲斷索拔槍。元得勝在車後喝道：「莫慌！等他近了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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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官軍貼近車前，車後忽然灰罐迸出，白灰撲面；梭標亂下，長槍自車縫一齊捅出，官軍前排倒了一片。後頭擁著前頭，前頭退不得，便在車外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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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右側瞧得分明，見官軍步騎交接處已有空隙，遂提槍喝道：「跟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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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騎自坡側斜衝而下，直插官軍腰眼。黃師龍當先一槍挑翻旗手，又順勢撞入步軍側背。楊黑虎見勢，也自左側殺出，豹頭狼額，聲如雷震，連人帶馬直衝官軍繞後之騎。兩翼馬軍一出，官軍陣勢登時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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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官軍人多，雖被殺退，頃刻又聚。又有弓手移至高處，專射黃營車中。黃師龍正勒馬回旋，忽聽弦響，一箭斜來，正中左臂甲縫。箭頭入肉不深，卻鑽得甚狠。左右驚叫道：「大哥中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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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面色不改，反手折了箭桿，把斷箭壓在臂甲下，只喝道：「嚷甚！」仍催馬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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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自午戰至日斜。官軍三番攻車，三番被拒；黃營兩翼馬軍也三番殺出，三番收回。車外屍首相枕，坡下血水成溝。黃營車毀三四十輛，騾馬死傷甚眾，步卒折損近二百，老營幾次驚亂，皆被王三娘、林燕兒硬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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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黃昏時分，官軍見車營難破，馬軍又折損不少，軍心漸怯。黃師龍瞧準其旗鼓稍亂，令元得勝正面擂鼓，唐鈺郎開車門放一隊步卒佯出，自己與楊黑虎各率馬軍從兩翼夾擊。官軍中軍終於撐不住，先是弓手退，後是步卒退，再後馬軍也裹挾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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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追不遠，只殺散十餘里便收。一場血戰雖勝，卻勝得極苦。待點視人馬，能戰者不過七百餘，車仗多破，箭矢將盡，糧草亦不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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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收軍，坡前血氣猶腥，破車橫斜，傷卒呻吟。黃師龍下馬時，左臂甲葉裡血已凝黑。唐鈺郎上前扶他，他擺手道：「先點人，收車，傷的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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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立了片刻，忽然眼前一黑，手扶車轅，半晌不語。眾人這才曉得他傷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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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割開甲袖，神惠將箭鏃剜出，只見鏃上黑污腥臭，顯是以腐血污物浸過。神惠皺眉道：「這箭有毒，污血已入肉裡了。此地不可久留。官軍今日敗，明日還會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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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靠著車轅，聲音發啞，問道：「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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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往太和嶺去。那裡山深谷長，阿蘭聊諸部散居其間，官府手短，文書到不得底。山民雖窮，心眼卻實。咱們只要替他們擋官軍，減租債，不欺婦孺，彌勒香火便傳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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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閉目片刻，道：「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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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既下，諸營不敢遲延。當夜，黃營拔寨。車轍壓過血泥，彌勒屠牛旗半卷於寒風之中。七百餘能戰之眾，扶傷裹創，護著老營婦孺與殘破車仗，折向太和嶺而去。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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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將血陣遮官馬，
又入雲山避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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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營一路入山，晝伏夜行，遇谷便藏，逢坡便歇。官軍雖敗，探馬仍在外圍追躡；黃營傷卒又多，車仗又破，行得甚慢。黃師龍本還強撐軍令，過了數日，左臂箭瘡忽然大作。瘡口腫熱，膿血漸出，夜間忽冷忽熱，神志時明時昏。軍中粗漢只知灌藥裹布，越動越痛。劉承節遺孀吳氏見了，便取淨布熱水，親手替他換藥拭汗。她本是舊軍眷中體面婦人，眾人也都信她，自此黃師龍病中，多由她守在車內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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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行入太和嶺阿蘭聊諸部境內，尋著一處山谷暫住。此地山勢盤結，谷中有一座大寺，喚作觀音禪寺，乃禪門曹洞一派舊剎。寺中僧兵三百，僧眾五百，寺田寺業所管田戶二千口。山前田地、水磨、柴山、果林，多在寺名之下。田戶歲歲交租，春借秋還，又有柴租、水磨租、婚嫁錢、喪葬錢，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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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才入山，正缺糧草安身之處；偏偏這一座寺，便橫在谷中。神惠探得虛實，來見黃師龍。黃師龍正臥在舊氈上，臉色青白，額上汗珠不斷。神惠道：「黃頭領，觀音禪寺有糧，有牆，有田，也有怨。若取此寺，咱們便可在山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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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咳了兩聲，道：「俺這模樣，指揮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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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旁道：「大哥，這一回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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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半晌，交代道：「二弟，可先得人心，引佃戶相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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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點頭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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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二弟帶兵，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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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近前按住榻沿，道：「大哥只管養傷，待俺取了此寺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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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時無聲。黃師龍閉上眼，道：「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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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觀音禪寺，雖掛禪門曹洞舊剎之名，實是太和嶺谷口一座山砦。其寺踞兩山束處，前臨石磴，後倚峭壁，左有深澗，右有密林；山門下便是入谷大路，凡車馬糧柴、山貨皮毛、水磨柴炭，皆須從寺前經過。若得此寺，便扼住一谷咽喉；若失此寺，黃營縱入太和嶺，也難安穩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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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寺牆更非尋常廟牆。外頭一道低牆，沿石坡曲折而築，牆外壕溝亂石相雜，牆上設垛口、箭眼、滾木石槽；裡頭又有一道高牆，環護佛殿、庫院、糧倉、馬廄、方丈諸處。裡外一高一低，恰似兩重城郭。鐘樓、鼓樓高出林梢，可望十餘里煙塵；偏院、廊角、牆根之下，又暗藏伏弩孔、藏兵屋、夾壁小門。白日裡看是香煙繚繞、梵唄清幽，夜裡若閉門上栓，便是一座箭樓暗壘森然的石頭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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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僧兵三百，皆非只會誦經撞鐘之徒。其善騎射者三十人，寺後馬廄常養戰馬三十餘匹，鞍轡弓矢俱備；臨陣時，這三十騎披甲持槍，懸腰刀弓矢，可衝可射。其中最剽悍者五人，皆具裝鐵騎。餘者皆為步卒，平日習刀槍、演隊伍、守山門、巡谷道；又有善射者五七十人，專習刀牌、腰弩，或伏箭樓，或守牆眼，或隨僧兵下山催糧逼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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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這般形勢，心下已明：若只領三百人仰攻山門，縱能攻下，也要折損大半。又想起黃師龍交代的話，於是當夜便不急動手，只點精壯三百，又選新附香眾中熟識山路、與寺中有仇怨者二十餘人，暗暗入谷，先與寺中田戶通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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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田戶積怨多年，聞得黃營要攻觀音禪寺，初時皆閉門屏息，不敢應聲。蓋寺中僧兵素來凶惡，庫頭、監院又握著田契債簿，誰家欠幾斗粟，誰家有幾畝田，誰家兒女曾入寺中服役，皆記得明明白白。若一事不成，事後清算，闔家便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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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也不催逼，只令香眾將黃營減租糧、焚債券、護田戶之話傳了，又將幾個先前被寺中逼債奪田的老田戶請至僻處。那幾個老田戶初時只低頭發抖，後來聽見山上鐘聲，想起多年租債，忽有一人咬牙道：「左右都是死，不如今日死得乾淨些。」說罷，便取炭枝在地上畫出寺前大路、東西牆勢、後山小徑、水口暗渠、糧倉所在、僧兵宿處、馬廄庫院、鐘樓望哨，一一指明。又有一個老婦從懷中取出半截破木牌，道：「這是俺家田牌，叫他們奪去二十年了。將軍若真破寺，求將軍燒了債簿，莫燒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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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罷，只點頭道：「大娘但可放心。俺若破了觀音禪寺，必先燒債簿，封住糧倉，不教人私搶一粒。」老婦聞言，連連稱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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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觀音禪寺聞知黃營入谷，初時全不放在心上。那方丈只道是幾個新敗入山的草寇，兵微將寡，早晚自散，哪裡肯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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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仍在禪堂裡排下酒肉，左邊摟一個，右邊抱一個，都是新近從山下佃戶家裡強奪來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那兩個婦人心中怕得要死，臉上卻只得強裝笑意，挨在方丈身邊陪酒，只恐眼前這位佛爺一時惱怒，自家爹娘丈夫便要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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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吃得醉醺醺的，一隻手摟著婦人腰肢，一隻手擎起酒盞，向左右知事僧、庫頭說道：「你們明日下山催糧，休只曉得拿繩索捆人，也須同那些佃戶好生講些道理，說些因果報應，教他們休要抗拒常住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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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僧忙合掌道：「方丈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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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又吃了一盞，笑道：「你們想想，能替咱寺裡造一尊金佛，是幾世修來的造化！今日少吃幾斗糧，少留幾畝田，來世便多得幾分福報。這般積德的好事，旁人磕破頭還求不來哩。他們若不肯，便是心中無佛，命裡該受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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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僧眾一齊稱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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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把酒盞一放，又道：「還有一樁。寺中近來缺少洗衣燒飯、灑掃服侍的人手。你們明日下山時，也好生訪看幾個與佛有緣的婦人，請她們上山來住些日子。常住管吃管住，又能朝夕親近佛祖，這也是她們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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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把一雙醉眼只在左右婦人臉上身上打量，越看越有興頭。那兩個婦人心中驚懼，只把身子縮了一縮，卻又不敢躲開，仍須勉強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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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看了，伸手將一個摟得更緊，呵呵笑道：「你們看，這兩個便很有佛緣。才上山幾日，便曉得服侍佛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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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僧聽了，也都隨聲陪笑。禪堂裡酒氣熏人，燈影搖晃。那兩個婦人低著頭，眼淚只在眶中打轉，哪敢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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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那方丈仍照舊例，遣兩個知事僧、三十餘名僧兵，帶著寺中爪牙二十餘人，下山催糧催柴。這一行人牽騾帶索，挨村搜索，口稱寺中常住告急，實則催逼田戶補納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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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早已得田戶報知，便令楊黑虎、元得勝各帶精壯伏在谷口林石之間。那催糧和尚才過溪橋，只見一支穿雲響箭直衝雲霄，兩邊伏兵齊出。黃營伏兵在楊黑虎、元得勝號令之下，梭標短箭一齊飛下，山民又從後擲石吶喊。那一隊和尚措手不及，或死於溪邊，或倒在林下，或被田戶認出拖住，無一人逃回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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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卻不急攻寺，只將幾具僧兵屍首拖到大路口，又令山民遠遠鼓噪，故意叫寺中鐘樓看見。寺中僧眾登樓望時，只見谷口煙塵亂起，催糧人馬盡沒，田戶又在山下叫罵，無不大驚。那方丈聞報，拍案大怒道：「此輩新入山谷，便敢殺我寺人，若不即逐，山下田戶皆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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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點起二百餘兵馬出寺，要下山驅逐黃營。其中三十餘騎披甲持槍，刀弓兼備；最前五騎人馬俱甲，乃寺中最悍之甲騎。其餘步僧各執刀槍盾弩，鐘鼓齊鳴，開山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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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早料其必來，預先選定谷中伏處。那谷口外頭略寬，入內便兩山夾逼，林木亂石交錯，馬軍一旦深入，便難左右展布。唐鈺郎遂令楊黑虎領一百騎在谷口挑戰，自己與元得勝各率百餘精壯，分伏山谷兩側，又令山民搬石聚木，藏於坡上，只待敵軍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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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寺中二百餘兵馬已到谷口。楊黑虎挺大槍立於道旁，見僧兵來近，便縱馬出陣，高聲罵道：「禿驢不在寺裡念經，整日舞刀弄槍，倒像一窩子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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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兵頭目聽了大怒，催三十餘騎向前。最前五騎人馬俱甲，鐵葉相撞，聲如寒雨。楊黑虎也不與他硬撞，只領一百騎迎上，馳射廝殺一陣，便撥馬而走。那僧兵頭目見黃營騎兵退卻，只道其膽怯，又見山下田戶遠遠鼓噪，心中更怒，便催騎兵在前，步僧在後，直追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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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且戰且走，時而回馬刺翻一人，時而放慢腳步，誘他追近；待敵軍前隊入了狹谷，後隊也離了谷口，楊黑虎忽將大槍一橫，喝道：「就是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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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山谷兩側喊殺聲大起。唐鈺郎自左邊林石後殺出，長槍直取僧兵側背；元得勝自右邊坡下衝起，雙手斬馬刀左劈右砍，連斬數人，勢不可擋。坡上山民又推下亂石，砸得僧兵隊伍前後斷絕。那三十餘騎本要追殺楊黑虎，不想前有回馬，左右又有伏兵，一時擠在谷中，進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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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騎具裝雖然甲厚，谷中地窄，馬勢衝不起來。黃營軍士不去硬砍甲葉，只用長槍從石縫、樹後攢刺馬腿，又將石灰、灰土迎面撒去。甲馬驚嘶亂跳，前隊一亂，後頭步僧便撞作一團。唐鈺郎看得真切，躍身向前，一槍刺倒執旗僧兵；楊黑虎策馬回身殺至，大槍連挑兩騎；元得勝趁勢橫斬，將一名披甲騎僧連人帶馬砍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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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兵頭目見左右皆敵，急欲收兵，已自遲了。黃營三面夾擊，山民在後路擲石吶喊，寺中二百餘兵馬陣腳大亂。那僧兵頭目方要喝令結隊，唐鈺郎早已衝到面前，一槍正中胸口，挑落馬下。頭目既死，寺兵膽寒；三十餘騎折了大半，五騎具裝也倒了兩騎，餘者被亂軍裹住，不得逞威。其餘步僧死傷六七十人，棄盾拋槍，紛紛向寺中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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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不令眾人追得太急，只命楊黑虎領騎兵咬住敗兵，元得勝率步卒收拾谷口。殘餘僧兵奔回山門，寺牆上箭矢亂下，接應敗兵入內。唐鈺郎見觀音禪寺牆高樓密，恐被箭樓壓住，便先收住人馬，只令弓弩射住山門，斬了幾個落在寺外的殘敵。寺中經此一敗，鐘鼓亂撞，山門緊閉，僧眾盡起，準備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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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田戶見黃營先殺催糧和尚，又在谷中大破觀音禪寺二百餘兵馬，連披甲騎僧也狼狽奔回，心中多年懼意，一時去了大半。先前閉門不敢應聲者，此時也漸漸開門出來；有的獻出柴草門板，有的搬來長梯繩索，有的指認偏門暗道，有的自告奮勇，願隨黃營攻寺。未到黃昏，已有數百山民丁壯聚在谷中，或持木棍，或執柴刀，或背石負薪，皆要替黃營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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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人心已動，便不再遲疑。當下分派號令：令楊黑虎領騎兵守谷口，防寺中殘騎突圍；自家率一隊精壯並山民丁壯，自東面鼓譟佯攻；又令元得勝挑百餘精卒，皆帶短刃、鉤索、繩梯，繞至西面峭壁之下，乘夜攀援入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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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觀音禪寺東面臨大路，牆雖高厚，卻正對山門，最易被人攻打；西面貼著峭壁，下臨亂石，平日只當天險，守備反不如東面嚴密。唐鈺郎便看準此處，先在東面擂鼓放火，令山民推柴填壕，軍士舉盾近牆，又將梭標、火箭一齊射上。寺中僧兵見東面火光沖天，喊殺震谷，只道黃營要從正面硬攻，遂急調人手來守東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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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東牆之上，僧兵亂箭齊下，滾木礌石砸得石坡轟然作響。黃營盾手頂在前頭，山民搬柴於後，幾次衝近牆根，又幾次被箭石逼退。唐鈺郎故意不急破牆，只令眾人一陣緊，一陣慢，火把越添越多，喊聲越發急促，專要牽住寺中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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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元得勝那一路，趁東面戰聲正急，已引百餘精卒摸到西崖之下。那西崖石壁濕滑，草木盤結，尋常人白日看了也膽寒。幸有本谷山民在前引路，指著幾處樵夫攀援舊徑。元得勝把雙手斬馬刀縛在背後，親自攀藤踏石而上。眾軍士隨後咬刀銜枚，鉤索掛樹，繩梯貼壁，一個個摸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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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二更，元得勝先登西牆。牆上一名守夜僧兵方才回頭，早被元得勝捂口一刀斬倒。百餘精卒隨即翻入，先奪牆角暗堡，又殺奔西面偏門。寺中僧兵多被東面火鼓引去，西面倉促之間抵敵不住。元得勝揮刀斬斷門閂，將偏門打開，黃營伏在外頭的軍士與山民一擁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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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頓時大亂。東面僧兵聽得西邊喊殺，回頭時，只見火光已從庫院旁起。唐鈺郎在東面望見西牆內火把連閃，知元得勝已得手，便大喝一聲：「破寺！」親提長槍，率眾猛攻山門。內外兩處夾擊，山門守僧再也支撐不住，被黃營盾手撞開一角，唐鈺郎當先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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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入寺，方是真正血戰。觀音禪寺外頭看是佛門殿宇，裡頭卻廊道縱橫，牆垣層疊，佛殿、庫院、禪房、經樓、馬廄、方丈院，各自都可據守。殘餘僧兵披甲持槍，退一院守一院，失一門守一門；善射僧眾伏在箭樓牆眼之後，腰弩短箭不住射下。黃營軍士才過迴廊，便有人中箭仰倒；山民才搬柴入院，便被暗堡裡一弩射穿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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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不許眾人亂散，只喝道：「莫貪屋裡財物，先奪門樓庫院！」元得勝在西邊揮雙手斬馬刀，專破院門；楊黑虎聞寺門已破，也棄馬入寺，挺大槍沿石階殺上，見有僧兵結隊，便一槍撞散。寺中鐘鼓亂鳴，火煙四起，佛殿金身半明半暗，香灰、血腥、燒木氣混作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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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長僧眾見山門已破，心中更知無路可退。原來他們多年吃寺糧，或管租簿，或押田戶，或隨僧兵下山催債奪田，平日得罪山下人家不知多少；今日若落到黃營與田戶手中，斷無好活。故一個個反倒死命，閉門塞窗，伏在禪房、經樓、庫廊、佛殿耳房之內；有的藏腰弩於窗格後，有的執短槍伏於簾下，有的搬經櫃堵門，有的伏在佛座後頭，專等黃營兵士及攻寺山民搜入，便從暗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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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軍士初入禪房，才揭簾戶，隔窗便有弩箭射出，正中一人面門。又有兩名軍士推門入內，門後忽有短槍斜撩，自肋下刺入，血濺門框。更有僧眾躲在佛座之後，待人近前，猛然掀布而起，持戒刀亂砍。寺中房舍重重，廊道曲折，明處火光照眼，暗處弩機無聲；黃營一時不防，連死傷十餘人，山民也折了三五人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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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聞報大怒，親自提槍趕至，喝道：「莫散！莫貪！盾先入，槍隨後，火把照梁角窗下！屋中喝令不出者，先打灰罐梭標，再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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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營軍士以盾遮身，以槍探窗，自門縫、簾下、櫃後、佛座旁一處處搜入。山民只在庭中明處候認，不許擅入暗屋。凡拿出來的人，先押往階前；山民若認得是庫頭爪牙、催租僧眾、僧兵親隨，便當場指出，另作一處。如此逐院逐屋廝殺，直殺到天色微白，寺中抵抗方才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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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立在佛殿階前，身上血跡未乾，先令將年幼沙彌盡數帶出。凡年歲幼小、尚未管田糧、未披甲杖、未掌簿冊者，勒令還俗。家在本谷者，發還本家；無家可歸者，撥寺旁薄田數畝，暫附近村山戶看顧，三年內不催租糧。其餘住持、首座、知客、庫頭、監院、僧兵、戒僧、行堂執事，連同年長受戒、掛名寺籍、吃寺糧、役使田戶者，盡皆押到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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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知客僧伏地叫道：「小僧只管迎送香客，不曾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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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老漢指著他罵道：「俺兒欠寺中三斗粟，是你帶僧兵來捆人；俺媳婦跪在山門前求你，你一腳踹得她滿口牙都落了。你也叫不曾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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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客僧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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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庫頭哭道：「債簿田契皆是舊規，小僧不過照簿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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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冷笑道：「照簿吃人，也算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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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將手一揮。黃營軍士便把住持、首座、知客、庫頭、監院、僧兵頭目等先斬於階前；其餘年長僧眾、戒僧、行堂執事、寺中爪牙，亦按名搜出，不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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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休怪唐鈺郎手狠。後世有某位善談慈悲方便、廣結善緣的得道高僧，法號不可說。若教他見了這座觀音禪寺，只怕另有一番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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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重高牆、箭眼暗堡，皆可喚作護持三寶；三百僧兵、三十鐵騎，也可稱為金剛怒目，護法安民。寺中管著田戶二千口，田地、水磨、柴山、果林無一不收，另有柴租、水磨租、婚嫁錢、喪葬錢，佛門慈悲之心，果然從生到死，無一處照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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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逼田戶少吃幾斗糧、少留幾畝田，替寺裡鑄造金佛，自然又算替眾生積下來世福報。凡夫只顧眼前饑寒，佛爺卻替他們計較幾生幾世，豈不比親爹親娘想得長遠？若有田戶不肯，便說他心中無佛，業障深重；拿繩索捆一捆，拿香板打一打，打落幾顆牙齒，正好助他放下色身我執，早證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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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寺中強請大姑娘、小媳婦兒上山，洗衣燒飯，灑掃服侍，也休要妄生疑謗。只消說那婦人與佛有緣，方丈慈悲接引，使她們朝夕親近三寶，一切便都有了名目。方丈左擁右抱，可說心不著女色；飲酒吃肉，可說意不著酒肉。凡夫見了若說淫邪，反倒可以怪他心中先存淫念。正所謂酒肉穿腸過，婦人懷中坐，只要滿口慈悲，件件都能說成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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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來，觀音禪寺集佛法、軍政、田產、催糧、放債、僧兵與婦人於一處，果真是一座難得的好道場。寺中所奪的，皆可稱供養；方丈所享的，皆可稱示現；僧兵所打的，皆可稱度化；田戶所受的，皆可推作前生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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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唐鈺郎這班粗漢不識這等高深佛理，只曉得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竟把這許多善知識一刀一個，斬在佛殿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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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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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身重鑄增無量，
香火長明福一方。
供養盡消前世業，
逆徒自取血光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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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休要多提，但見那佛殿前血流過石階，鐘樓上殘鐘兀自微響。唐鈺郎只道：「莫污糧倉，莫傷山民田戶，莫搶婦女財物。敢犯者，與這些禿驢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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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士轟然應諾。唐鈺郎隨即封糧倉，不許私搶；又命人將租簿、田契、債券搬到寺前，一把火燒了。再命田戶每幾家推一人，共聚三百餘人，到山門外聽講，黑壓壓跪了一地。唐鈺郎站在石階上，身上血跡未乾，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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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兒起，地還是你們種。糧也要交，舊寺收十斗，黃營只收五斗。若有軍兵搶掠財貨婦人，濫殺無辜，咱定斬不饒，絕不姑息。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誰敢替官府報信，立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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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戶聽罷，先是無聲，後有人伏地哭起。哭聲一起，便如山谷風響，漸漸連成一片，最後山呼黃營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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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卻不容眾人久哭，讓其下山照常耕作生息。打發眾人之後，唐鈺郎又分派人手，將觀音禪寺改作軍營。山門內外設哨，鐘樓上置望卒，僧房改作營房，禪堂改作傷兵處，庫院仍為糧倉，馬廄重修，柴房旁安置鐵匠、木匠、車匠。又命匠戶修補門牆，加固寨柵，將寺外石階、院牆、偏門、後山小徑一一看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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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誦經之所，轉眼便成兵馬屯駐之營；木魚聲歇，甲葉聲起；香爐未冷，刀槍已列。佛殿中殘像暫未盡撤，只先用黃布覆了。唐鈺郎道：「大哥病著，待他醒了，再定這殿裡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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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觀音禪寺自此不復為寺，先成了黃營入太和嶺後第一座山中軍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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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既取了，糧也有了，寨也立了，偏偏黃師龍病勢一日重似一日。眾人雖得山寨，心頭卻懸著一塊大石：若黃師龍一病不起，黃營新聚殘眾立時便要散亂。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三人日日問病，神惠夜間翻經占候，吳氏更是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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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黃師龍被抬入寺後一間舊禪房養傷。那房中原供觀音小像，案上香灰未冷，牆外血水才沖過。黃師龍昏沉不知，只覺一時如墜冰窟，一時如臥火炭。吳氏日夜守著，熬藥、換布、擦汗、餵水。夜深時，寺中風過松林，鐘樓殘索作響，禪房裡只一盞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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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箭瘡大作算起，到第九夜，寺外忽起大風。那風自山谷深處來，吹得殘鐘自鳴，簷鐸亂響。吳氏方替黃師龍拭汗，忽見他雙目半開，眸光卻不似凡人醒覺，口中低低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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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俯身聽時，只聽他吐出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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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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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心中一驚，忙喚神惠。神惠披衣而入，立在榻前，只見黃師龍氣息急促，汗出如漿，左臂箭瘡腫黑如炭，卻似全不知痛。二人不敢驚動，只守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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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昏沉之際，身臥觀音禪寺，心識已離病榻。初時但聞殘鐘一聲，聲入耳根；又聞風過松林，聲入肌骨；又聞血氣、藥氣、香灰氣，一時俱遠。須臾之間，四大不著，五蘊皆輕，前塵影事，如水上浮漚，忽起忽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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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見一線黃光，自頂門而入。其光非日非月，非燈非火，照身內外，如照空器。又見足下黑雲開裂，身上病痛、血瘡、甲葉、塵泥，皆似遠在他人身上。黃師龍不以為奇，亦不以為怖，只隨其光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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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過一重雲，見雲色如熟金；又過一重雲，見雲色如秋水；再過一重雲，見雲色如血中沉墨。凡所經處，無日月星辰之常路，無鳥獸人民之聲跡。唯有風聲自十方來，似萬僧誦經，似萬軍行陣，似餓民夜哭，似孤兒喚母。黃師龍聽了，心下道：「這聲響雜得很，倒像俺營裡夜半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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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上一處，忽見十方黃雲，周遍無際。雲中有星火無量，或大如車輪，或細如飛塵，或明或滅，或近或遠，皆繞一宿而行。此宿者，非人間肉眼所見之昴宿，乃昴宿本相也。其光下照諸界，上徹虛空，中含無數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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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見得那昴宿好處？有贊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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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遮十界，星火照三途。
非天非佛國，無日無月都。
一殿浮空起，萬劫在中居。
若問誰家境，黃衣尊者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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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其間，只覺廣大得緊，卻仍不慌，只道：「這地方大是大，就是尋人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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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黃雲分開，遠處現出一重殿宇，浮在萬丈星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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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頭看時，已不著血甲病衣，身披黃衣，袍袖垂地，曳雲十丈。其衣非綾非羅，非布非帛，似雲而有重，似火而無焰，似水而不流。黃師龍提起衣角看了看，皺眉道：「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打仗時穿不得。叫人一腳踩住，還衝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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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未畢，黃雲階下，轉出一個小吏。你道他怎生模樣？面蒙薄紗，身穿黃衣，手執星簡，腰懸銅鈴；走一步，鈴響一聲，倒像廟裡小神，又似衙門裡跑腿書辦。那小吏見黃師龍，慌忙伏拜道：「小神奉昴宿黃衣殿法旨，在這裡候尊者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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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問道：「你是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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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忙道：「不是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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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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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道：「也不是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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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你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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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俯首道：「小神是黃衣殿接引使，專管迎尊者、開殿門、唱名號、照星鏡、遞法旨、傳章程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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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守門辦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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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一怔，陪笑道：「尊者若這般說，也差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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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就走罷，莫誤事。俺還病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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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尊者下頭那身子病著，這一處的身子卻不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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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俺下頭那條胳膊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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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低聲道：「疼還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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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你說個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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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答，只得執星簡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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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數步，便見黃雲深處現出一座大殿。好座殿宇！無磚無瓦，非木非石；梁似星骨，柱如雲根；門前不見金剛，階下不聞梵唄。兩旁立著許多侍從，俱披黃衣，面蒙薄紗，手執星燈，靜悄悄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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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高聲唱道：「下界黃師龍到了，請開黃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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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轟然一響，殿門自開。黃師龍隨接引使入內，見殿中無佛、無王、無僧，唯有一面大鏡，立於虛空。鏡旁又有一方星印，一柄黃光所成之劍，一卷黑底黃字經簡，並一件黃衣，懸在半空，光色幽幽，叫人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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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躬身道：「請尊者照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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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走到鏡前，只見鏡中漸現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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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他，又非平日之他。其面目深邃，不可端詳，非美非醜，非人非佛，非王非魔。若凡夫俗子見了，只怕心神立散，魂魄無歸。黃師龍自家照見，卻不驚，不懼，只看了半晌，心裡暗道：「俺咋生得這副模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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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才起，忽又覺得不對。似這副面目，本來便該如此；平日人間那張臉，倒像暫借來遮世人眼目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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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了片刻，心下道：「敢情俺本該是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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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道：「俺若把這副模樣帶到人間去，那可得勁兒哩。兩軍陣前一站，威風得緊。官軍怕是槍還沒抬起來，腿先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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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聽得銅鈴亂響，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尊者，這可使不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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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咋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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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苦著臉道：「尊者本來面目，哪是凡夫俗子看得的？真到了人間，莫說尋常軍漢，便是有些道行的僧道，看上一眼也要魂飛魄散。輕的瘋瘋癲癲，滿地亂撞；重的當場氣絕，七竅流血。這不是鬧著玩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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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摸了摸下巴，笑道：「這般厲害？那倒可惜了。這副模樣若能上陣，比一千騎還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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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陪笑道：「尊者下界，是開宗立法，收眾行道，可不能把人都嚇死嚇瘋。人間事，還得留個人間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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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想了想，拍了拍接引使肩膀，調侃道：「也對。人都嚇死了，誰替俺扛槍？誰替俺種地？誰替俺交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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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正是，正是。尊者這般想，便最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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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了鏡中本相一眼，道：「那就先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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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接引使這才鬆了半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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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欲尋句話來說此相貌，先以楚兒言語稱之，不得；又以韃靼言語稱之，不得；再以高車言語、耶槃那語、波斯語稱之，也都不得。五方言語到此，似都短了舌頭，沒一個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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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忽地咧嘴一笑，心下道：「這倒有趣得緊。說不得便說不得，硬尋那詞兒做啥？倒像俺黃師龍沒見過世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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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在旁問道：「尊者可是尋不下詞兒，說不出這副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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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斜眼看他，道：「你咋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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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點頭笑道：「尊者說不得，正是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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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啥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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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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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哈哈一笑，道：「這倒省事。俺正愁沒詞兒，你倒替俺省了。往後誰問，俺便說不可說；再問，便叫他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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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退後數步，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訶窣多羅尊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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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聲入殿，不知從何處轉出，復又唱道：「黃衣彌勒如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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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再拜，又唱道：「不可說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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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低垂，雲中萬口同聲道：「黃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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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一齊明滅，又有無數聲音應道：「星宿之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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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後大殿深處轟然一響，眾聲合為一聲，唱道：「遙宴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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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得眉頭直皺，問接引使道：「這些名號都要俺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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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尊者本有萬號，今日只唱幾個大的，已經省了又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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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言，驚愕道：「這還叫省？俺軍中點名，名冊長些都嫌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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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賠笑道：「天上規矩，向來囉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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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暢快笑道：「俺道凡間規矩多多，原來這天上也有這文書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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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低頭道：「有尊位處便有名冊，有法門處便有章程。尊者日後下界開宗，也躲不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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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想了想，道：「那就揀能用的寫，沒用的甭寫。俺最煩空文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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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拜道：「謹遵尊者法旨。只是若全不寫文書，下頭香眾多了，便亂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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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你倒像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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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不知神惠是誰，只好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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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殿中侍從捧上星印、黃劍、經簡。接引使道：「尊者照了本來面目，便該受印、受劍、受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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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印是管人的，劍是殺人的，經是叫人信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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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尊者說得直，也說得準。此印名黃王星印，掌下界香眾；此劍名阿修羅殺伐劍，專開末劫血路；此經名阿修羅乘黃衣經，傳給亂世裡活不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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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過星印，看了一眼，道：「印倒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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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權重故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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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接過黃劍，道：「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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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殺伐無礙，故劍自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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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話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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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接經簡，翻開看時，滿簡都是黃字黑紋，似識得，又似不識得。他皺眉道：「這字咋看著這般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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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陪笑道：「尊者回人間後，自有人替尊者解說成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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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又是神惠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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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多半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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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而黃雲裂開，星路倒垂。黃師龍自昴宿而下，望見人間。山河破碎，城郭流血；佛寺焚毀，州縣崩摧；官印、租簿、軍令、招安詔、首級冊，如無數黑鳥，在血霧中上下翻飛。又見一座座官衙如獸口，一所所寺院如屠場，一卷卷文書如枷鎖，套在軍戶、佃戶、山民、香眾頸上。又見披袈裟者擋路，戴官帽者擋路，持王法者擋路，講佛法者也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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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半晌，道：「這些東西，講不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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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尊者下界，本也不是來同他們講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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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講理，那講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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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俯首道：「講殺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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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白了，就是不管他是神是佛，是妖是鬼，是官是賊，擋了路，殺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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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尊者以此殺伐，開後世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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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話倒像句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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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正該記入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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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記短些，莫寫得又長又絮，叫人聽了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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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是，是，小神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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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方落，那面大鏡忽然一暗。鏡中人間血霧不散，反倒越聚越濃；官衙、寺院、戰場、屍山、火海，一層層沉下去，竟化作一片黑海。黑海之下，又似有萬劫怨氣、萬軍殺聲、萬民哭聲，翻翻滾滾，不肯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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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皺眉道：「鏡裡還藏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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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臉色一變，腰間銅鈴無風自響，忙低聲道：「尊者，莫近，莫近。那下面便是剌烈黑宮，裡頭住著一位不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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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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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剌烈黑宮。沉在大海底下，不知壓了多少劫數。凡夫夢裡若撞見一角宮簷，醒來也要瘋癲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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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得這般嚇人，敢情是個鬼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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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苦著臉道：「尊者，莫拿它當尋常鬼宅。那宮裡住的，便是迦輸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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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黑海之中忽然裂開一道深淵。淵底現出一座宮殿，非金非石，非木非土；殿脊如獸骨，宮門似巨口，廊柱盤著黑水，階前伏著萬千怪影。那宮殿沉在海底，卻又似高過星河；靜時如死，動時如夢魘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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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宮門無聲而開，黑霧倒捲，如山如海。霧中隱隱現出一尊大物，頭角崢嶸，形容恢詭，不可盡視；才一抬首，昴宿黃雲便似低了一低，殿中星火也暗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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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慌忙退到黃師龍身後，顫聲道：「尊者，這便是迦輸盧。原是尊者宿敵，又是尊者孿生兄弟，多少劫來都沒個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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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了，倒不驚，只看著剌烈黑宮中那大物，道：「自家兄弟，住這麼個陰森地方，難怪脾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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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苦著臉道：「正因自家兄弟，才更難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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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想了一想，道：「這話倒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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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迦輸盧似聽得人聲，黑霧猛然翻湧，剌烈黑宮也隨之上浮。黑海倒立，宮門大開，萬千黑影從殿中攀出，直向星殿壓來。殿中侍從一齊伏地，星燈盡低。黃師龍卻不退，反把身上黃衣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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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黃衣本只垂地十丈，被他一抖，忽然舒展開來，竟如天幕一般，自昴宿黃雲中垂下，遮星河，覆黑海。衣上黃光流轉，似千萬冷眼同時睜開。迦輸盧昂首欲起，黑霧化作千萬手爪，抓向黃衣；剌烈黑宮中萬門齊開，似要將黃雲星火一口吞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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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卻沉沉壓下，不急不躁，不響不裂，只一寸一寸將黑海壓平。宮殿傾斜，怪影伏地，黑霧散作碎潮。迦輸盧怒吼無聲，海淵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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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在黃衣之上，俯首看著它，道：「降了罷，莫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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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物猶自掙扎。黃師龍又道：「你我既是兄弟，俺不殺你。可你若還鬧，俺便把你連那剌烈黑宮一同壓到萬劫底下，叫你連翻身也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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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昴宿星火齊明。黃衣又沉三分，黑海頓時平了。剌烈黑宮沉回海底，萬門俱閉，迦輸盧終於低首伏地，霧氣收斂，深淵閉合，只餘一尊黑影伏於黃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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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片刻，道：「既降了，也不好白養你。從今替俺看門，做護法金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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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小聲道：「尊者，這位來頭極大，只叫看門，怕是委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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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嫌委屈，就叫他去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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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看門好，看門甚好。護法金剛神，本就是守門護法的好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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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迦輸盧似乎抖了一下，終究低首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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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雲之上，眾侍從復又拜倒，齊聲道：「阿修羅亦可成乘，宿敵亦可作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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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句倒還像句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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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可記入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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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記短些。經是叫人信的，不是叫人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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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道：「謹遵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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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黃衣之中，忽然明白：舊日彌勒太平之說，已不足以開此亂世。世道至此，非阿修羅不能行路；血火之中，也可開出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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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口道：「舊佛已死，新佛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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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伏地道：「請尊者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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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即黃衣彌勒如來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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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又覺得這名號還是長了些，便皺眉道：「還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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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忙道：「尊者，這已是能叫出口的短號了。若照天上全稱，至少還有三百六十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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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甭念了，念完黃花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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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使叩頭道：「尊者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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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語既出，黃雲、星殿、大鏡、諸侍從與迦輸盧俱如潮水般退去。黃師龍只覺身子猛然一沉，又墜回觀音禪寺禪房之中。耳邊仍是殘鐘亂響，鼻中仍是藥氣、血腥與香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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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吳氏伏在一旁，神惠跪在燈影裡，二人皆面色煞白。黃師龍卻又昏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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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過三日，到第十三日清晨，黃師龍忽然醒轉。這一醒，不似前幾日昏沉沉、冷一陣熱一陣。只覺胸膈開朗，骨節有力，渾身汗透之後，反倒鬆快得緊。再看左臂，雖瘡口未合，腫勢卻消了大半，昨日還熱如炭火，今早摸去，只餘些微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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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箭頭污穢，熱毒入肉，最怕高熱不退、膿血敗壞。黃師龍少年根骨壯，又歷年廝殺，氣血極盛，熬了十餘日，到此時毒勢被正氣壓下，瘡腫漸消，身上便鬆快起來。只是軍中眾人不曉其故，只見他昴宿一夢之後熱退神清，自然都往神異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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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伏在榻邊打盹，手中尚捏著半塊濕布。黃師龍睜眼看了片刻，活動了一下肩背，只覺筋骨裡有一股勁回來，便低聲道：「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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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驚醒，忙探他額頭，先是一怔，隨即喜道：「僧訶那迦，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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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了抬左臂，箭瘡仍疼，卻不似先前那般鑽心。他笑了一笑，道：「疼是疼，卻不沉了。這一覺睡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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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道：「舒坦？你燒了十來日，幾回都像要過去，俺們魂都叫你嚇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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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慢慢坐起半身，道：「這會兒倒像睡足了。身上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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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忙按住他，道：「莫逞強。瘡口才收熱，還沒長好哩。俺去叫人熬藥，也好叫他們曉得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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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莫嚷得滿寺都是。先叫神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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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看他一眼，知他有話要說，便點了點頭，放下濕布，自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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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神惠掀簾而入。見黃師龍已坐起半身，眼神清明，臉上雖仍病瘦，氣色卻與昨日大不相同。神惠先合掌一禮，道：「黃頭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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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道：「俺病中說了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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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榻前坐下，端詳他片刻，道：「說得不少。你在夢裡神神叨叨，說甚昴宿，甚黃雲，甚黃衣，甚不可說；又說有個小吏接你，領你照鏡；還說甚剌烈黑宮，甚迦輸盧，叫你壓服了，收去看門。俺原當你燒糊塗了，胡言亂語。如今你醒來熱毒退了，瘡腫也消了，眼神又這般清，這事怕不是尋常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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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半晌，道：「不是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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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目光一動，道：「黃頭領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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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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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從頭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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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便靠在榻上，把昴宿黃雲、星殿大鏡、接引小吏、自己照見本來面目、五方言語皆不能稱述、訶窣多羅尊者之號、不可說、黃王、星宿之主、遙宴尊諸名，又把剌烈黑宮、迦輸盧自黑海中起，與他爭鬥，終被降伏，收作護法金剛神之事，一一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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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越聽，神色越凝。待黃師龍說到「舊佛已死，新佛當出」時，神惠眼皮跳了一下，卻未立時跪拜，只低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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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說罷，道：「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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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與你病中所言，大半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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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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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你病中說話斷斷續續，俺哪裡能全聽清？只聽得甚黃衣、甚不可說、甚阿修羅乘、甚剌烈黑宮、甚迦輸盧看門。如今你醒來說得這般明白，前後又能扣上，這事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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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道：「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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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抬頭，壓低聲音道：「黃頭領，咱們剛血洗觀音禪寺，殺盡僧兵僧眾，奪其田糧。山民如今又敬又服。若只說黃營破寺、殺和尚、分田減租，那終究還是賊兵佔寺。可若說舊佛已死，黃衣彌勒如來下生，於觀音寺中示現，開阿修羅乘，降迦輸盧為護法，這便不是尋常佔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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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要拿俺這夢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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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低頭一笑，道：「黃頭領，天上若真落下一卷經，人間沒人抄，沒人講，沒人拿它收心立規矩，那經也只是一陣風。俺自然要做文章。可這文章，不是騙人的文章，是開宗立法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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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看他，道：「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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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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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信了，還算計這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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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抬頭道：「正因信，才要算計。法門若無名號，眾人不知拜誰；若無經義，眾人不知信甚；若無戒律，軍士仍要亂；若無田糧，山民仍要餓；若無上師傳講，今日聽了，明日便散。天命落到人間，便是名冊、糧冊、田冊、軍法、香規。俺若不替法王算清楚，才是糟蹋了這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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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片刻，道：「你這和尚，心眼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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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伏地道：「亂世裡，心眼少的人，護不住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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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道：「你起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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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起身，卻仍低首道：「黃頭領，亂世裡，只會打仗還不夠。人須曉得為何跟你死，為何把糧交出來，為何殺了和尚還敢拜你，為何官軍來時不去告密。上林寺燒了，是替玄悲師父報仇，是清寺田惡僧；觀音禪寺血洗，便要有更大的說法。這夢若立起來，舊佛退位，新佛開宗，山民才曉得黃營不是搶一口飯便走，是要在太和嶺另立一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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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良久，道：「俺夢裡說，那名號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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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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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甚訶窣多羅，甚黃衣彌勒如來，甚不可說，黃王，星宿之主，遙宴尊。聽著威風，喊起來費氣。打仗時還沒喊完，腦袋就叫人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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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怔了怔，忽然笑了一聲，道：「經文裡可以長些，軍中喊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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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莫弄得又長又絮，叫人聽著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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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黃頭領放心，俺給你裁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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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還有，俺不是舊彌勒路數。舊日說彌勒下生，人人等太平。如今太平等不來，講不來，求不來。官軍、州縣、寺院、豪右、破文書，哪個肯自己讓路？俺夢中明白了，這路就是淨土路，只是這淨土，不是念經念出來的，是殺伐殺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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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神色一肅，道：「便稱阿修羅乘，以殺伐開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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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問神佛鬼怪，不問官寺豪右，只看擋不擋路。擋路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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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沉默片刻，伏地道：「弟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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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伏在地上，沒有立刻說話。禪房裡燈火微微一晃，牆外血腥氣尚未散盡。良久，黃師龍方道：「起來罷。先莫忙著拜，外頭糧倉、車營、田戶田冊，都理清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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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伏在地上，悶聲道：「這便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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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新佛也得吃飯。沒糧，啥佛都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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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抬頭，看了黃師龍一眼，忽覺這話粗得很，卻又正合此時此地，便道：「黃頭領這句，也該記入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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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皺眉道：「這句不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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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低頭忍笑，道：「是，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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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既醒，黃營上下如得再生。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王三娘、林燕兒並諸香頭、軍士、各村田戶父老，皆入寺拜見。神惠當眾宣說黃師龍昴宿大夢，稱其病中魂登黃衣殿，照見本來面目，受星印、黃劍、經簡，降剌烈黑宮迦輸盧為護法；又言阿逸多佛即彌勒尊佛，今以黃衣彌勒如來之身下生亂世，託體黃師龍，將於太和嶺血火之中開阿修羅乘，殺伐作舟航，血火為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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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之，或驚，或信，或疑，或懼。然黃師龍病中不死，又在血洗佛寺之後說出這樣一場怪夢，本就足以撼動人心。再加上他素來戰功赫赫，軍中誰不服他？當下唐鈺郎先拜，楊黑虎亦拜。元得勝提著雙手斬馬刀立了半晌，終也伏身行禮。王三娘、林燕兒與諸香頭、軍士、田戶，見眾將皆拜，也陸續伏地，口稱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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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遂命人將觀音禪寺舊額暫卸，佛殿內殘像盡以黃布覆之，另設黃衣尊位。寺中血跡未乾，香火已換。舊日曹洞寶剎，自此先作黃衣道場兼黃營議事大殿。寺前為校場，後院為車營匠作，兩廊為軍士營房，鐘樓作望樓，庫院為糧倉，舊禪堂為傷兵所。山門外又加木柵，山後小徑設暗哨，寺牆之上置弓弩梭標。從此觀音禪寺雖未正式改號，卻已不復舊日寺門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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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營不復只是彌勒香眾殘部，漸漸有了新教門影子。黃師龍也不再僅是黃營之主，眾人私下已漸稱他為黃衣活佛。其後嶺中山民、逃戶、軍戶、香眾聞風而至，爭傳「觀音禪寺大夢」，又傳「昴宿黃衣尊者下界」。一時間太和嶺內外，皆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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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有詩嘆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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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血入雲巒，
破寺鐘殘夜未闌。
舊佛金身蒙冷布，
新王黃袍照危壇。
非因善念開新土，
只把殺伐作寶幡。
莫問淨邦何處起，
屍山盡處見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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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衣夢後，黃師龍如何正式開宗立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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