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拒招安師龍離李營 結車壘黃營破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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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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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紙上墨猶新，
舊血未乾又誘人。
車壘夜成山口寨，
彌勒旗底聚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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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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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焚了防禦使木牌與告身，毀去銅印，領殘騎、步卒、老營家眷復入黑山。此時黃營上下，騎兵二百餘，步軍三百上下，老營婦孺傷卒三百餘口；糧車失了大半，甲仗多有殘缺，馬瘦人疲，車轍拖在山泥裡，似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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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死在谷口，屍首未曾奪回，只剩一件舊衣供在車上。黃師龍每到夜裡，便在那舊衣前坐一回，不言不語。眾人遠遠望見，皆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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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見營中人心沉滯，私下對唐鈺郎道：「這般下去不成。哭也哭不得，走也走不快，官軍再咬上來，仍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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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先得把這一營人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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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是。人若只想著逃，逃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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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之間，黃師龍已在那舊衣前坐了半夜。次日天明，便傳令諸頭目議事。楊黑虎、唐鈺郎、元得勝、黃智空、王三娘、林燕兒並各小頭目都到。黃師龍指著一列破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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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黃營改法。步卒也要乘騾馬，走不動的換著騎。馬軍乘戰馬，步軍臨戰下馬。老營、傷卒、糧草、文書，都隨車走。遇敵來追，車仗立時環列，外頭連車作壘，裡頭護老弱。步軍依車拒守，馬軍伏兩翼。莫再叫人追著尾巴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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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望著那列破車，道：「昔日俺在銀夏敗軍中，也曾壘車斷後，護著三千殘卒退回城裡。只是那時只求擋住追兵，車一停便不再走。如今黃營拖著老弱，既要行得快，又要隨時結壘，這些破車還得重新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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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事交給你。缺甚麼人，只管從營中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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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點頭道：「車板須厚，輪軸須牢，車與車之間還得有索具相連。若只把幾輛糧車橫在路上，擋得一陣，擋不得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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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便將軍中鐵匠、木匠、車匠、皮匠、繩匠並幾個城中手藝戶挑出來，另編一隊。這些人有的是銀夏城裡逃出的匠戶，有的是河州、商州破產小戶，還有些本是彌勒香眾，平日替人修屋、補梁、搭棚架、換門窗，做得一手木作。元得勝見了，便叫他們分班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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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輜重車只為載糧載人，遇戰便嫌笨重。元得勝令木匠加厚車板，鐵匠箍輪固軸，皮匠縫牛皮掛盾，繩匠備麻索鐵索，好使車與車相連。又在車側安槍架，掛長槍、梭標、箭囊；車內留石灰、火罐、水囊、修軸工具。凡車軸歪者，便拿炭畫叉；車輪尚牢者，便畫圈。畫叉的夜裡先修，畫圈的編在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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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匠人叫苦道：「元將軍，這車都爛成這樣，咋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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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車爛在路上，人便死在路上。甭多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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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匠戶只得連夜敲打。白日趕路，夜裡修車。老營婦孺也不閒著，能搬板的搬板，能搓繩的搓繩，能縫皮的縫皮。王三娘帶婦人收箭囊、挪水袋；林燕兒領十幾個手快膽壯的，在車縫裡試走，尋哪處容易鑽人，哪處容易卡馬腿。數日下來，車仗雖仍破舊，卻漸有了些營壘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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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定軍法：私藏馬騾者斬，臨敵亂走者斬，擾老營婦孺者斬，搶貧戶糧者斬。眾人心知這不是說笑，都不敢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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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法方立，軍心略定，偏又有一樁舊賬送到眼前。這一日，黑山北口探馬來報，說山外有百餘殘兵求見，自稱林再道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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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得「林再道」三字，臉色便冷了。楊黑虎罵道：「那狗東西害死王頭領，他的人還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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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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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那百餘殘兵被帶到車營外。只見這些人衣甲破爛，旗號焦黑，人人面上帶灰，身上多有箭創刀傷。一個小頭目伏地哭道：「求黃大哥收留！林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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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在馬上，冷冷問道：「林再道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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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頭目道：「亂中不知死活。有人說被斬了，有人說落了水。俺們殺出來時，只剩這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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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一聲，道：「他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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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百餘人伏地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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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他害死俺義兄時，咋沒想著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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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頭目連連叩頭道：「俺們是底下卒子，頭領倒戈，俺們也只得跟著。如今官軍也不饒俺們，求黃大哥給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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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半晌，道：「林再道的賬，算在林再道頭上。你們要入黃營，先照黃營軍法。再敢反覆，俺親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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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殘兵哭拜。神惠令人給水與乾糧，又問招安之事。那小頭目道：「林頭領是頭一個接詔的。官府先許糧、許官、許安置，後說要點驗兵馬，重編名冊。俺們被分作三處，一處在河邊，一處在廢堡，一處入州倉領糧。夜裡官軍四面放火，說俺們復叛，見人便殺。許多弟兄刀都沒摸著，就死在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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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與俺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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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啐道：「林再道活該。只是這狗官殺順了手，誰降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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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收下，分開編。莫叫他們近老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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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點頭，自去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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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這林再道一營被滅，並非孤事。原來王誠昔日聲勢太大，朝廷為平關內道諸路起義，把各道可調之兵多數壓到關內。如此一來，鎮江南道、鎮江北道、都畿道兵力空虛，先前被州縣壓住的饑民、逃戶、鹽徒、礦徒、佃戶，又紛紛起事。朝廷見東邊又亂，兵力不繼，便又想招撫關內道諸營，好抽兵去鎮江南北與都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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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前一批招安的林再道全營覆沒，黃師龍老營被抄，李都監妝首級之名又傳得沸沸揚揚。諸營聽了，都心中驚疑。朝廷也知信義壞了，便將李都監拿下，斬首示眾。榜文上寫道：李某貪功妄殺，擅興兵馬，冒報首級，傷害新附，今已明正典刑，以安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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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文傳到黑山，黃營眾人聚在火旁，聽神惠念完。楊黑虎道：「便宜他了。這狗官若落俺手裡，俺叫他自家腦袋也妝一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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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朝廷殺他，是怕諸營不肯再接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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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看著火，道：「李都監死了，脫脫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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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便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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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歸沉默，糧草卻不等人。黑山僻險，藏身尚可，久屯不得。又過兩日，黃智空問道：「哥，黑山能久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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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能。糧不夠，馬料也不夠。先投二營四家，借一路地盤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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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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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李脫脫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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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營四家自銀夏敗後，早不如舊日氣象。有的散了，有的降了，有的吞併殘卒，有的佔山守寨。李脫脫不花手下尚有數千人馬，據著兩處山口與幾條糧道，雖不甚精銳，畢竟還有名號。黃師龍率黃營往投，李脫脫不花親自出營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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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見黃營車仗整齊，騎兵雖少，卻人人冷著臉，心中暗驚，口中笑道：「僧訶那迦兄弟，俺早知你命硬。今日來俺這裡，便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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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借地安營，糧米照價換。若官軍來，俺黃營自會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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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道：「說這些見外話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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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多答，仍令黃營在外谷結車為營，不入李營腹地。神惠見了，便知他心中有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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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黃營住下不過三日，朝廷招撫使者便到了李脫脫不花營中。使者帶來榜文，先說李都監已斬，朝廷寬仁，前事不究；又說鎮江南北、都畿道有亂，國家用兵方急，關內諸營若能歸順，仍許官職糧餉，各安本業。李脫脫不花聽得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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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他召黃師龍共議。帳中設酒，卻沒幾個真喝。李脫脫不花道：「僧訶那迦兄弟，朝廷已斬李都監。這回看來，和前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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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同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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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道：「殺了貪功的狗官，總算給了個交代。俺手下幾千口人，糧不滿月，馬料也少，再拖下去，不是法子。若能就此安置，也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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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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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皺眉道：「你先別把話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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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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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忍了忍，道：「你有仇，俺知道。可一營人不能只憑仇過日子。李都監害你，朝廷已殺他。如今正好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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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道：「林再道談過條件。俺也領過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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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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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低聲道：「李頭領，詔書從京師來，刀卻在地方將吏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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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有些不快，道：「和尚，你莫句句把人心說壞。俺若不替手下尋活路，難道叫他們都跟著做死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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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起身道：「你要去，俺不攔。俺黃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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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道：「出了俺營，你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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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往山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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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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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黃營拔營而去。李脫脫不花部中有二百餘人，早聽過林再道之事，又親眼見過黃營車法嚴整，不願受招安，便暗中牽馬攜糧，跟著黃師龍出走。李脫脫不花大怒，卻又怕逼急了黃師龍，只得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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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收這二百人入營，先令神惠記名，再令元得勝分隊，說道：「要降的，現在回去；要留下的，守軍法。黃營沒有第二回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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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道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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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未及半月，噩耗便至。李脫脫不花受招安，依官府文書，率部往指定谷地點驗編冊。前線官軍將吏見其部眾可吞，財物可取，首級可報，竟不待京師明令，私下設伏。谷口前後一閉，弓弩齊發，騎兵橫踏，李脫脫不花所部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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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本非朝廷中樞本意。朝廷正要用李都監一顆頭修補招安心，抽兵去鎮江南北與都畿道。奈何下頭將吏殺降冒功慣了，見了肥肉，哪裡還管上頭詔書。只一場伏殺，李脫脫不花所部幾乎死盡。李脫脫不花本人不知所終，只餘二十餘騎趁夜殺出，奔入黑山，哭倒在黃師龍車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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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人滿身血污，伏地道：「黃大哥，俺們降了，他們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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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命人取水與粟，並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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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罵道：「李都監沒了，底下又生出一窩李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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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從今黃營不接招安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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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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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事，黃師龍在關內諸殘軍中名聲更重。只是黃營仍兵少糧缺，四面游騎不斷，不能久居一地。神惠便道：「張海舊部尚有一支，在南山擺失帖木兒手裡。此人也是彌勒香眾，肯反寧。可去借地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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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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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營又轉往南山，投擺失帖木兒。那擺失帖木兒本是張海舊部頭領，生得高鼻深目，鬍鬚濃密，性情慷慨，也信彌勒。張海死後，他收拾舊眾，自立一寨，打著彌勒旗號，招攬四方亡命。黃師龍到時，擺失帖木兒親自迎出，焚香相見，口稱同香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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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兩下相安。擺失帖木兒敬黃師龍戰名，又憐黃營遭難，給糧三百石，借山谷屯營。黃師龍也不奪他權，只以車營自守，幫他修營壘、練哨探、分糧冊。擺失帖木兒見黃營車仗外有盾板，車間有索，夜間巡哨不斷，便道：「你們這車，倒像小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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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逃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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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失帖木兒笑道：「能逃命，便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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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人有長短，兵有良莠。住得久了，黃師龍便看出擺失帖木兒有一樁大病。此人喜招降納叛，來者不拒。今日收一股逃兵，明日納一夥山賊，後日又收官軍潰卒。口中常道：「亂世裡人多勢大，肯來便先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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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他部中真正彌勒香眾不多。那些香眾裡，有不少不是鄉下農人，倒是城中手藝人，尤其多有替人修房、補屋頂、搭棚架、換門窗、做梁柱的木匠營造匠。這些人老實肯幹，也懂木料車仗。元得勝見了，便常借他們來幫黃營修車。破門板、舊梁木、折棚架，到了他們手裡，都能改成車盾、槍架、拒馬、車旁護板。黃營車仗也因這些人越發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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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擺失帖木兒除這些香眾外，又收了許多雜人。饑民、逃戶、降卒、賊漢，混作一處。初來時都喊彌勒，過幾日便有人私搶糧米，偷賣軍器，調戲婦人。擺失帖木兒心寬，只說：「小錯罷了。眼下用人，莫逼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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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幾次勸他：「收人要驗根腳。營裡人雜，早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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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失帖木兒笑道：「僧訶那迦，你吃過大虧，疑心重。俺若挑挑揀揀，何時聚得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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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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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失帖木兒仍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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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私下道：「這營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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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勸了，他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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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咱管好黃營，莫叫外頭爛人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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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營車營越發嚴閉。非本營人不得夜入，糧冊馬冊分明。擺失帖木兒部中一些烏合之眾見黃營有糧有馬，幾次想摸入偷盜，都被林燕兒、王三娘拿住，打得半死逐出。有人去擺失帖木兒處告狀，擺失帖木兒兩邊勸和，仍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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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端既種，早晚必發。不久，官軍暗中招誘諸部，許以首級賞格。擺失帖木兒新收的一夥降卒，本是貪生怕死之徒，見擺失營中糧少，又聽官府許官許賞，便生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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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擺失帖木兒帳中飲酒未醒。那幾個降卒買通守門小卒，乘夜入帳，先殺兩名親兵，又割下擺失帖木兒首級。可憐擺失帖木兒一生收人不疑，竟死在自家帳中。天未亮，那幾人已攜首級奔往官軍營中請功，口稱願為朝廷效力。官軍驗得首級不假，大喜，當即錄功。後來其中為首者，竟補了一個京畿道某縣的副巡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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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失帖木兒一死，其營大亂。昨日還呼兄喚弟，今日便各卷糧袋馬匹而逃。有的投官軍，有的入山為盜，有的趁火搶婦人財物，有的自相殘殺。營中火起數處，哭喊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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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早有防備，立刻鳴鑼結車。黃營車仗環列如城，步卒依車拒守，女隊護住內營，馬軍伏於兩翼。凡亂兵靠近車營者，先喝止；敢衝車縫者，便放箭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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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請戰道：「大哥，趁亂收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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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爛人不要。只救香眾和肯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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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便派人入亂營，尋張海舊部中真正彌勒香眾。那些香眾本就對擺失帖木兒亂收人心懷憂懼，如今見烏合之眾一散，官軍又將逼近，便聚著舊旗，護著香爐經卷，往黃營來投。前後共二百餘人，多是張海舊部；其中不少便是城中木匠、營造匠，衣甲雖破，手裡還提著斧鑿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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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個老香頭跪在車營前，道：「擺失帖木兒大哥死了，營也散了。俺等不降官，只願隨彌勒旗走。求黃大帥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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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下馬扶起他，道：「入黃營，先守香規，再守軍法。能守便留，不能守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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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香頭道：「願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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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餘香眾齊聲應了。元得勝見其中多有木匠營造匠，便低聲對黃師龍道：「這些人有用。車營還能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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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收下。先給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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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黃營收二百餘彌勒香眾，又收少數肯守軍法的張海舊卒，帶走糧車數十、馬騾百餘，趁亂離開南山。擺失帖木兒招來的烏合之眾，如鳥獸散，不三日便被官軍、山賊、饑民各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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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行至一處山岡，回望南山火光未滅，便停車歇息。元得勝連夜點出新入木匠，分作三班：一班修車軸車輪，一班加盾板槍架，一班做拒馬和索具。那些木匠本是城中修房搭棚之人，見了車仗，便說哪輛車梁木可用，哪輛車板該拆，哪處要加斜撐，哪處要留箭眼。黃營車壘至此又勝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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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眾人忙碌，沒有多言。只命神惠記名，唐鈺郎分糧，元得勝管匠戶，王三娘安置新來家小。至於擺失帖木兒的舊旗，黃師龍令人收好，與張海舊旗一併放入車中，不許亂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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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黃師龍取出陳脫脫那件舊衣，擺在車前，讓新入香眾焚香。眾人一一拜過。黃師龍道：「進了黃營，便照黃營法。明日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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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句，眾人卻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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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車營開拔。前頭探馬先行，後頭車仗相連，老營居中，步卒乘騾馬隨車，馬軍分在兩翼。新入木匠坐在幾輛改車上，手邊放著斧、鑿、繩、楔。一路行去，車輪聲壓過山谷，彌勒旗在晨風裡低低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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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擺失帖木兒既死，官軍得了首級，便知南山諸營已亂。地方將吏貪功，料黃師龍新收殘眾，老營拖累，正是可乘之時，遂點步騎三千，分三路來追。一路自山前壓來，一路繞西口，一路抄後路，欲將黃營車仗困在谷中，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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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黃營車法初成，便逢官軍試手。探馬報入時，黃營正行至一處亂石坡。前有窄谷，後有長坡，左右皆是枯林。楊黑虎道：「大哥，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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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了一眼山勢，道：「不衝。就在這裡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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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立刻喝令：「外車向前！糧車居中！傷卒老營入內！木匠跟車走，索具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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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隊早按元得勝預定車位行走，此時旗號一下，各車便依次轉向。那些新入的木匠營造匠見了地勢，也知哪處車要斜擺，哪處要墊石，哪處車輪不可陷泥。有人抱木楔，有人拖麻索，有人扛盾板。不到半個時辰，破車、糧車、騾車、牛車已連成半月形車壘。外掛盾板皮牌，車縫間架長槍拒馬，內裡留出馬道。婦孺傷卒伏在中圈，王三娘、林燕兒帶女隊巡內。元得勝令步卒下馬，依車列槍。黃師龍、楊黑虎率馬軍伏於兩翼枯林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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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先頭數百騎趕到，見黃營不走，反結成車營，便在坡下叫罵。隨後大隊步軍壓來，鼓聲漸密。領軍都頭見黃營車仗破舊，便笑道：「一群賊男女拿破車擋咱，撞開便是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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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令步卒持盾上前，弓手在後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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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落在車板皮盾上，篤篤作響。黃營內有人驚叫，王三娘提刀罵道：「蹲下！」林燕兒拖回一個嚇軟腿的少年，呵斥道：「哭啥？箭又沒長眼專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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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伏在車後，只等官軍近到三十步，方喝道：「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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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縫中弓弩齊發，梭標亂出。官軍前排盾手倒了一片，後隊被堵在坡下，擠作一團。官軍又令長槍手來拔拒馬，剛近車邊，車上石灰、火罐、短矛一併砸下。幾處車縫被撞得亂晃，新入木匠便冒著箭上前打楔補索。有人肩頭中箭，仍咬牙把鐵索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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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官軍中有一隊悍卒，冒著箭石，攀住車轅，欲從一處斜車上翻入內營。林燕兒望見，冷笑一聲，提槍躍上車壘。眾人只見她立在破車之上，青巾束髮，眼露寒芒，槍尖銀光亂閃。官軍一人剛露半身，早被她一槍搠下車去；又一人舉盾來擋，她趁那人盾牌遮目空檔，槍勢一偏，直搠小腹。那車壘高低不齊，旁人立足尚難，她卻借車板、輪轂、槍架轉身進退，或刺面門，或挑手腕，或搠胸肋，穿刺如飛。官軍仰攻不得勢，越擠越亂，轉眼間被她連殺三十餘人，屍首疊在車下。後頭軍士見這女將立在車上，殺人如割草，無不膽寒，再不敢輕易攀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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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連攻兩陣，皆不得入。領軍都頭見正面難破，便令西路兵繞林側擊。哪知黃師龍早在林後候著。西路官軍才轉過坡腳，忽聽一聲胡哨，楊黑虎率騎兵自林中殺出，直撞其腰。黃師龍從另一側斜切，長槍所至，官軍旗腳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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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本以為追的是一支帶老營的殘賊，不料車壘堅，步卒硬，騎兵又藏得深。西路一亂，正面攻車之兵也回頭相顧。元得勝見勢，提刀喝道：「開車縫，步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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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車向內一收，步卒自車間湧出，持槍盾壓上。官軍坡下隊形已擠亂，又被車中箭矢逼住，頓時支撐不住。楊黑虎殺得興起，連挑數人，大罵道：「方才不是要撞車麼？來撞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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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不戀戰，只盯著官軍中軍小旗。見那都頭正催親兵收攏敗卒，便撥馬直取。黃智空率宿衛護在左右，唐鈺郎帶二三十騎截其退路。那都頭見黃師龍衝來，急忙拔馬便走，旗手一慌，小旗倒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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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旗一倒，官軍三路皆亂。前頭以為中軍敗了，後頭以為伏兵又出，山路狹窄，馬撞人，人擠車，喊聲亂成一片。黃師龍這才喝令馬軍追殺一陣，不許遠追。楊黑虎雖不甘，仍依令收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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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仗，自辰時打到未時。官軍三千，折損五六百，棄甲仗、弓弩、糧袋、馬騾甚多，領軍都頭帶殘兵逃去。黃營亦死傷百餘，外層車板多被砍裂，幾輛車軸斷損。只是車營未破，老營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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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元得勝命匠戶連夜修車。那些新入木匠身上帶血，仍拆官軍盾牌補車壁，取斷槍作拒馬，將繳來鐵釘鐵環都收作車用。婦人隊煮水洗傷，唐鈺郎點糧馬，神惠記死傷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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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巡至供著陳脫脫舊衣的車前，停了一停，低聲道：「這回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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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無人接話，只各自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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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之後，黃營上下對這套流動車營之法再無疑心。官軍吃了這一陣，也不敢小覷黃營戰力。走時追不著，停時撞不開；若硬攻車壘，兩翼馬軍又出來咬人。關內道諸將自此提起黃營，便多添三分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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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黃營此時雖仍未成大勢，卻已與尋常流寇不同。其營中有殘騎，有步卒，有老營婦孺，有張海舊部彌勒香眾，有李脫脫不花逃來死硬之士，又有許多城中木匠匠戶。行則騾馬疾走，止則車壘成營。官軍追之難及，攻之難破；招安文書再來，黃營上下只當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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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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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一紙禍重重，
降者成灰叛者窮。
車壘夜行山月冷，
黃營旗影入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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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如何憑車營馬隊轉戰關內，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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