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借元旗三縣斷歸路 合眾軍一鼓破銀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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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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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旗夜捲三城火，
府吏朝拋廿口頭。
一怒斬開歸路斷，
銀夏城破入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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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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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誠連破三路官軍，關內道震動。惟銀夏府官軍敗退之時，有一高車將元得勝，胡名捏古來，於敗軍中收得三千殘卒，壘車為營，且戰且退，竟將全軍帶回城去。王誠見其治軍嚴整，心中甚愛；神惠亦道此人有良將之材，若得入王營，足可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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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敕勒河會盟之眾，名雖猶存，裡頭勢分早已改換。曹文殊奴撞死於元得勝車壘之前，其營大半歸入王營；趙知節死於京師兵前，其家人部眾也散入王營及胡德材、林再道等處。故至此時，反軍實只餘二營四家：二營者，王誠王營、伯岳吾帖木兒營也；四家者，張海、李脫脫不花、胡德材、林再道也。名號雖減，王營之勢反重。只是諸路人馬，各有各的頭目，各有各的心腸，雖奉王旗，未必真能如臂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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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眾人在帳中議事。王誠想起元得勝，便問神惠道：「你前番說有計可賺捏古來，今日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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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捻著念珠，笑道：「元得勝忠勇剛直，硬勸勸不來，重金買不來，拿刀逼也逼不來。要賺他，須先斷他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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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咋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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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銀夏知府新敗之後，心裡必懼。此時王頭領若親率本部五千，前去攻打銀夏府城，打過幾日，佯敗而走。那知府先怕得要死，忽見王頭領敗退，心頭一起一落，必失常度。到時若令元得勝出城追擊，他明知有詐，也不敢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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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因他家小都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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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點頭道：「正是。知府拿他家小作繩，俺們便順著這根繩，把他扯出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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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扯出來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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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平原上無山谷可伏，便拿馬腿作伏。引他離城二十里，令游騎從兩翼遠繞，截其歸路；步眾遠遠壓上，叫他進不得，退不得。元得勝必結車自守，待他水、箭漸少，再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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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按刀道：「好，就這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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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議既定。數日後，王誠親率本部五千兵馬，直逼銀夏府城。銀夏知府聞王誠親至，驚得面如土色，連夜調兵上城。城上弓弩皆張，滾木礌石俱備；官吏豪右閉門藏匿，城中一日三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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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到了城下，並不急攻，只令軍士列陣示威。夜裡鼓譟，白日揚塵，遠遠望去，似有十萬軍馬一般。銀夏知府幾夜不得安睡，聞鼓便疑賊軍要登城，聞靜又疑賊軍暗掘地道。如此數日，心神早已失了常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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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第五日，王誠忽命前軍攻打西門。攻不多時，便棄下破盾壞車，旗鼓不整，向南退去。城上官軍見王營後撤，皆道王誠攻城不利，已然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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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初時不信，連問三遍：「王誠當真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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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馬報道：「退了。旗號不整，車仗散落，似是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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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喜，道：「天不亡我！王賊連破三路，今日竟敗於我銀夏城下。若趁勢掩殺，正可雪前番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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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急道：「府尊不可。王誠詭計多端，只怕是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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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怒道：「三路兵敗，朝廷震怒。本府若閉門坐守，日後如何交代？今王賊敗走，正是建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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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命元得勝出城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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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入府聽令，聞言便知有詐，道：「府尊，王誠新勝之軍，縱然攻城不利，也不至如此倉皇。平原曠野，最忌輕追。彼若以敗兵引俺出城，再遣游騎斷俺歸路，則城上救不得，城外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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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輕蔑笑道：「元將軍既說平原曠野，伏兵又在何處？王誠已敗，旗鼓不整，車仗散落，此時不追，還待他走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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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平原雖無山谷，卻有馬腿。游騎遠繞，塵中合圍，比山谷伏兵更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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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面色一沉，道：「元將軍，你家小老幼皆在府中，本府素來照看。如今朝廷用兵，正是報國之時。你若不出，本府如何向朝廷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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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沉默半晌，抱拳道：「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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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之時，親兵低聲道：「將軍，此去怕不是好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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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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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道：「曉得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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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回頭望了一眼府城深處，道：「俺若不去，俺一家老小先死。出城尚有兵法可用，留城卻無半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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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元得勝率本部三千餘人出城。他不肯急追，只令車仗居中，弓手護住兩側，步卒隨車而行，游騎散作前哨。王誠佯敗之兵就在前頭，旗號半倒，塵土四起，時行時止，似逃不快，又似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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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道：「將軍，追不追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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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休追緊。敗得太像，便是假。只咬住，不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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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營敗兵一路向南，偶爾丟下破盾、斷矛、壞車，又故意散下幾匹無主馬在道旁。元得勝看了，只冷笑道：「連馬都丟得這般整齊，這敗仗打得有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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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二十餘里，銀夏府城已在身後遠處，只餘城樓淡影。平原上風起，塵土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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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誠所設，原非山谷伏兵，乃早遣伯岳吾帖木兒、李脫脫不花各率游騎，從兩翼遠遠繞開，借草坡、塵線、地平遮掩，兜向元得勝身後。張海、胡德材、林再道諸部，則在更遠處緩緩壓來，不露大旗，只教煙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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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忽見左右塵頭不對，立刻勒馬，喝道：「停！車子橫過來！莫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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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探騎急奔而至，道：「將軍，歸城路上已有賊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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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面色不變，只喝道：「車為心，盾為皮，弓手在內，槍卒伏在車後。都莫慌！慌者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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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兵卒急忙結車。糧車、輜車橫列成圈，車輪相抵，車轅交錯。元得勝手提長柄雙手斬馬刀，立於車前，連斬兩個四下衝撞、叫喊不止的潰卒，喝道：「想活便聽將令！不聽令，王營未必先殺你，俺先叫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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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這才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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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遠處高地上望見，笑道：「好個捏古來。到了這般地步，還能把兵收成一塊硬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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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因如此，才值得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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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不要硬撞。圍住他，磨他的箭，耗他的水。叫他曉得俺能吃他，只是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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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王營諸部四面張開。伯岳吾帖木兒、李脫脫不花率游騎來回奔射，只射近者，不入車陣；張海、胡德材領步眾緩緩壓近，卻不急攻；林再道部眾在遠處截小路，斷水道；黃師龍、楊黑虎領精騎截住歸城大道，不讓銀夏府救兵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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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二營四家新合，各路部眾見了車陣中的糧車馬匹，未必人人肯聽號令。有幾個小頭目貪功，接連帶人撲向車壘。元得勝親提斬馬刀出陣迎戰，刀起處甲裂盾開，先後力斬三十餘人，硬將幾撥人馬殺退。王誠見了，只令本部軍校收住自家人，又使人傳話諸頭領：「誰家再敢擅攻，誰家自去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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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頭領這才各自喝罵約束，把人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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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城上遠遠望見平原塵起，卻不知勝負。知府只催城上擂鼓，卻不敢開城接應。元得勝見城門始終緊閉，心中早知自己已被棄了，卻仍不露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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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相持半日，元得勝車陣中箭矢漸少，水囊漸空。元得勝先前連斬三十餘人，又在車前督戰多時，氣力也已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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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黃昏，王誠遣人上前喊道：「元將軍，勝負已分，何必再折好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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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在車內喝道：「敗軍之將，惟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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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你死不難，你手下三千人何辜？銀夏城門不開，知府早已棄你。你還替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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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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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他仍持刀立在車前，便在遠處取弓搭箭，一箭射中元得勝肩頭。元得勝身子一晃，仍提斬馬刀欲退回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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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早已縱馬近前，使出舊日馬賊撒網的手段，將一張套馬大網迎面撒去，連人帶刀把元得勝罩在網中。元得勝怒吼掙扎，扯得繩索繃緊，幾欲斷裂。王營十餘名軍士一擁而上，奪刀的奪刀，抱腿的抱腿，終將他按倒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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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被擒，車陣中軍卒頓失主張。王誠立刻傳令：「降者免死！不許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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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兵卒見主將已失，城中又無救兵，只得相繼棄械。王誠得了元得勝，便令諸軍收兵回營，不許追殺降卒。至於元得勝部下三千人，王誠也不立時打散，只暫押在營外，仍以舊伍相束，另遣王營軍校看管。此等人新降之心未穩，若逼得太急，反要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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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被縛入王營，昂首不跪。王誠親自替他解了繩索，道：「元將軍，俺敬你是員良將，不以俘虜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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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既敬俺，便殺了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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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俺若要殺你，何必費這番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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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命醫卒替他拔箭裹傷，好生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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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道：「元將軍，王頭領愛才，願請將軍共圖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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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俺食大寧俸祿，領銀夏兵馬，豈能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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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大寧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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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大寧縱有負俺，俺不可先負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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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言，沉默片刻，道：「好。你既不降，俺也不逼你。來人，給元將軍一座好帳，每日酒肉照常，不得怠慢。只是不可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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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冷笑道：「好酒好肉，便想買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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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不是買你，俺只是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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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元得勝在營中不言不笑，每日只食少許，酒肉雖送，從不多動。王誠幾次親來相勸，元得勝只道：「若王頭領真敬俺，便給俺一刀。」神惠來勸，他也閉目不語。眾人皆道此人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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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雖愛其才，卻知好言一時勸不轉這副鐵石心腸。神惠見火候不到，也不急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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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一日晚間，帳外風沙捲地，營中燈火昏黃，神惠方才入中軍帳，對王誠道：「元得勝的心還在銀夏府，勸不動。如今只好下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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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問道：「後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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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借他的旗，斷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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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神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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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若只破一縣，知府尚可疑是嫁禍；若只殺官吏豪右，眾人尚可說是尋仇。須得三縣連破，元旗在前，銀夏舊甲在後，殺得人心膽裂。只是不可把路堵盡，須留些活口奔回府城報信，叫他們一路哭喊：『元得勝反了！元得勝領兵屠縣了！』如此滿城皆聞，知府便是心中有疑，也不敢替元得勝分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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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此事須做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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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是。此計只怕不像，不怕不狠。旗號、衣甲、口令、去路，件件都要做足。逃回去的人越多，府城越亂；府城越亂，知府越不敢替元得勝開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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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沉吟半晌，看向黃師龍，道：「此事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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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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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師龍點起本部兵馬二千，又從李脫脫不花處借得所部游騎數百，從胡德材、林再道處借得步眾數百，合三千餘悍卒，盡換銀夏敗兵衣甲，打起元得勝舊旗。張海以香戒為辭，不肯出兵，神惠便只取其暗線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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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營四家雖奉王旗，卻不是王誠一聲令下，人人都肯去做這等事。肯借人的，多半是圖分糧分甲；也有的是畏懼王營聲勢，不敢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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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又散出話去，只說元將軍已棄暗投明，奉王頭領之命，先清銀夏府屬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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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間，三縣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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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所領人馬打著元字旗號入城，先取縣衙、庫藏、弓手營，再封住各處要道，縱兵搜殺。縣官、主簿、弓手、巡丁、豪右大戶，以及城中男女老幼，被殺者三五千眾。三縣官倉盡開，文書盡焚；元字旗號插在縣衙門前，銀夏軍舊令牌故意拋在街巷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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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師龍並不把道路封盡，反於每縣各留缺口，使千餘人得以倉皇奔出。那些逃命之人，或衣衫帶血，或扶老攜幼，或背負殘包，沿路只喊一事：「元得勝反了！元得勝降了王誠！元得勝領兵屠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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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縣相隔不遠，逃人一路奔入銀夏府城。守門軍士初時不信，及見逃人千餘，人人皆稱見了元字大旗、銀夏舊甲，又有縣吏帶著破碎印信、染血文書來報，城中便無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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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內，府城滿街皆傳：「元得勝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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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知府聞報，面色如土。幕僚尚道：「府尊，此恐是王誠嫁禍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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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拍案道：「三縣同報，千餘逃人同言；元字旗號遍插縣衙，銀夏舊甲遍行城中，還說嫁禍？元得勝出城不返，今又以本部旗號屠我屬縣。若本府還不處置其家，朝廷問罪，誰替本府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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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還欲再勸，忽有城上軍士來報：「元得勝到了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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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一驚，隨即冷笑道：「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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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王營那邊，神惠見事已成，便對王誠道：「如今須放元得勝歸去。他若不親到城下，知府尚可生疑；他一到城下，知府怕他入城生變，必不敢開門。城上城下一照面，他在官軍中便再無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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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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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聞王誠肯放，反倒疑惑，道：「你當真放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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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你心不在王營，強留無益。自回銀夏府，向知府分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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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若俺得脫，日後仍要與你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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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你若還能回去，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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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不再多言，帶著數名舊部，縱馬往銀夏府去。黃師龍奉王誠之命，遠遠押送，既不攔他，也不催他，只隨在數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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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銀夏府城下，元得勝勒馬高呼道：「開門！俺元得勝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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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弓弩齊張，卻無人開門。元得勝心下一沉，又高聲道：「俺未曾降賊！三縣之事，是王誠嫁禍！請府尊登城，容俺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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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銀夏知府登上城樓。元得勝在馬上抱拳道：「府尊，俺中伏被擒，今得脫歸來。三縣之事，非俺所為。王誠打俺旗號，欲離間府尊與俺，還請府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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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在城上呵斥道：「元得勝，你還敢來賣弄口舌？三縣逃人千餘，人人都見你元字大旗，人人都見銀夏舊甲。你出城追賊，一去不返；如今三縣被屠，你又說是嫁禍。你當本府是三歲孩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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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急道：「府尊！俺若真反，何必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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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道：「你回來，是要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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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大怒，嚷道：「俺元得勝一生忠於大寧，何曾有半點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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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反問道：「忠臣家小，豈會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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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向左右一揮手。城樓之上，先推出元得勝老母。元得勝遠遠望見，頓時如遭雷擊，厲聲道：「府尊！此事與俺家小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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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喝道：「反賊家屬，按律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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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閃，先砍下一顆老人頭顱。那頭顱帶著血，從女牆上拋下，滾到城根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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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看得真切，身子猛地一晃，嘶聲道：「那是俺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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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又一揮手。第二刀落下，又一顆頭顱拋下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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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大叫道：「住手！俺未反！俺未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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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無人理他。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頭顱，一顆接一顆從城上拋下。血線在城牆上拖出長痕，城下泥土漸漸濕黑。元得勝起初還能喊，後來只張著口，聲音像被人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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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妻子被推到女牆之前，只聽她哭道：「夫君，俺信你未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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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雙目盡赤，嘶聲道：「開門！放俺入城！俺當面分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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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只把手一揮，道：「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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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顆頭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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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喉中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悶吼，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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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官軍齊聲喊殺，弓弩齊發。黃師龍見勢，立即喝令救人。數名隨行軍士縱馬上前，一面放箭遮護，一面將元得勝扶上副馬，護著急退。黃師龍率精騎壓住後隊，擋住城上追射，直退回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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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王營燈火通明，卻無半點歡聲。元得勝昏沉中被抬入帳內，醫卒灌了些湯水，又以冷巾拭面。過了半晌，他方才醒轉。睜眼看時，只見王誠坐在一旁，神惠立於帳角，黃師龍按槍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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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睜眼半晌，忽然坐起，聲音嘶啞道：「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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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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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低頭看見自己衣襟上的血跡，想起城頭一幕，忽然以拳猛擊榻板，嘶聲道：「狗官！俺與你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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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依常理而論，銀夏知府縱然疑心元得勝已反，最明智的做法，也該將元家老小扣在城中作質。王營兵臨城下之時，可以元家性命脅迫元得勝退兵；若銀夏府終究守不住，還可逼元得勝護送自己安然出城，等脫離險地之後，再把元家老小放歸。如此既保自家性命，又不把事情做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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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神惠、黃師龍原本所料，也只是知府閉門不納元得勝，把其家小押作人質，使他有城難入、有家難歸。便是元得勝自己，也只怕家人遭扣，從未想到知府會立時殺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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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那知府心毒膽怯，既怕元得勝入城奪權，又怕朝廷追究失兵失縣之罪，竟不用人質，不留後路，當著元得勝之面，將其滿門二十餘口一一斬下城來。這一著不但元得勝萬萬料不到，便是王營上下也無一人曾想到。故元得勝雖知王營借旗設計，眼前這樁血仇，終究全落在銀夏知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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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你要報仇，俺給你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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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抬頭望著王誠，眼中血絲密布，道：「王誠，三縣之事，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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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是俺發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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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又望向黃師龍，道：「是你領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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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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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咬牙道：「你倒不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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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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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上前一步，道：「此計是貧僧所設。元將軍若要記恨，只管記在貧僧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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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看了他半晌，道：「你這和尚，心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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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軍爭之際，心不硬，便做不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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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俺如今先殺銀夏狗官。你這筆賬，俺日後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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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元將軍，待破銀夏府，那狗官便交你親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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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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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至此處，帳中一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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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見元得勝滿門已絕，孤身一人，又敬他是條剛烈好漢，遂回頭喚近侍道：「請三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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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帳後轉出一個女子，乃是王誠之妹，喚作王三娘。她素在老營照管家眷，性情剛毅，久經兵火，並非嬌怯閨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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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指著元得勝道：「三娘，此乃元得勝元將軍，高車好漢，銀夏良將。俺有意將你許配於他，從此與俺王家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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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低頭道：「婚姻之事，聽憑哥哥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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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忙道：「俺滿門新喪，哪敢此時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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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俺先把婚事定下。你且報家仇，待銀夏知府伏誅，再行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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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元將軍只管報仇，三娘在營中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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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望著王三娘，又望著王誠，忽然跪倒，道：「王頭領如此待俺，俺若再矯情，便不是漢子。銀夏知府不死，俺誓不飲宴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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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扶起元得勝，道：「從今日起，元得勝便是俺王誠妹夫，也是王營步軍大將。誰敢輕慢，便是輕慢俺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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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抱拳道：「俺既入王營，便替王營練步兵。只是俺治軍嚴，犯令者斬，王頭領莫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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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俺要的就是你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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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元得勝歸入王誠麾下。先前被俘的三千銀夏舊卒，聽聞元得勝已入王營，心中大半安定。王誠順勢令元得勝親自挑選可用者，編入王營步軍；其餘另行編管。元得勝治軍果然嚴整，不數日便把一批降卒收束成隊，使王營步軍多了幾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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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既定，銀夏府便再無緩兵之理。王誠遂聚二營四家諸頭領，商議攻打銀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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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銀夏府乃關內道一府二州之首，城高池深，不是俺王營一家可以吞下。今日攻城，諸位都須出力。只是俺也曉得，二營四家各有心思，誰也約束不了誰到底。俺只說大頭：破城之後，糧械照功勞分派；誰出力，誰得份；誰只看熱鬧，誰便莫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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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笑道：「這話公道。俺不怕打，就怕打完沒俺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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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道：「俺香眾願扛梯填壕，只求破城之後約束諸軍，莫使城中大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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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道：「俺本部可推盾車，抬土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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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道：「俺的人熟悉街巷，可助西北角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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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拍弓道：「俺牧騎不善爬城，便斷外路，截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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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取出銀夏府城圖，鋪在案上，指點道：「銀夏府城東南厚，西北薄。東南臨官道，城樓高，守軍多；西北近倉場舊街，屋舍雜亂，城牆年久，又靠近馬戶、腳夫、倉吏居處。俺已使唐鈺郎走鹽路暗線，聯絡城中腳夫、倉吏、馬戶；又使黃智空在城外佛堂、酒肆、驛舍收轉消息，叫元將軍舊部都曉得，王頭領只誅知府，不殺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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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此戰不求四面齊整。東南諸門只要打得熱鬧，牽住城頭兵馬。真正要緊的是西北小門。門一開，王營先入，奪城門、府衙、兵庫、官倉四處要害。其餘諸部能跟上便跟上，跟不上也莫擅自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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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肩傷已漸收口，坐在一旁，手按長柄斬馬刀，半晌只道：「西北門一開，俺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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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看他一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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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三更，銀夏府四面喊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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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外，張海香眾扛梯、抬土袋，在盾車後面一步步填壕，口中低誦慈尊名號。南門外，胡德材率本部推撞木，林再道領人搖旗吶喊，作勢猛攻。其餘諸部也各按先前分派，或舉火，或遠射，或在暗處敲鼓，叫守卒不得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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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路聲勢雖大，章法卻不甚齊整。有人真敢衝，有人只在後頭喊；也有人還未近城，便偷眼去看官倉方向。王誠看得分明，也不指望他們真能破城，只要把城頭兵馬牽住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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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李脫脫不花領游騎散於城外，截斥候，斷援路；凡有逃騎出城，皆被追殺。黃師龍率王營鐵騎屯於西南大路，不動如山，只等城中有大隊潰兵或外援到來。楊黑虎披著重甲候在城門之外，咬牙道：「待門一開，俺便壓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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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守住老營，見銀夏府四面火起，卻只按槍巡視車陣，道：「前頭有前頭的打法，後頭守好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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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官軍見四面皆敵，東西南北處處火把，處處鼓聲，一時不知哪面是真攻。知府在城中連連傳令，調東補西，調南救北，城防漸漸失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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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鬥間，西北角倉場舊街忽然火起。唐鈺郎、黃智空先前聯絡下的腳夫、倉吏、馬戶一齊動手，殺守卒，斬鎖鏈，開了西北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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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方開，元得勝已提著那口長柄雙手斬馬刀搶到門前，回頭喝道：「王營步軍，跟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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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第一個撞入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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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卒長槍齊下，元得勝全不退避，奮刀直入，連殺守門小校、弓手、槍卒三十餘人，血濺石階，直奪城樓。王營步軍見他先登如此，也都紅了眼，跟著湧入。不到半個時辰，西北城樓已被奪下，王營大旗插上女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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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守軍見元得勝提刀立於城頭，都知他滿門新喪，怒氣如火，膽氣先折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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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門既開，其餘二營四家便如潮水聞得缺口，不等號令，紛紛從各處壓來。有的奔城門，有的奔倉場，有的奔向富戶街巷。王誠在中軍看得分明，知道此時已不能再求諸部齊整，只連下三令：黃師龍守城外大路，截逃兵援兵；楊黑虎入城壓住大街；唐鈺郎領王營軍士先封官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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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百姓閉戶縮門，街上只見火煙、潰兵、奔馬。楊黑虎領具裝騎自西北門入，見街道稍寬，便喝道：「壓住大街！莫叫官軍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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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裝騎雖不便在窄巷馳突，到了大街上，卻如一堵鐵牆般緩緩推進。官軍幾隊想從府衙方向反撲，見楊黑虎在前，披甲橫槍，身後鐵騎沉沉壓來，未戰先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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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大喝道：「降者趴下！拿刀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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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官軍校尉催兵上前，被他一槍挑倒一人，又反手砸翻一人。其餘兵卒見勢，紛紛棄械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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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後高聲傳令：「只取府衙、兵庫、城門！不得擅掠民戶！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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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脫脫不花所部一夥軍士，見街邊富戶門戶半開，便欲乘隙鑽入。李脫脫不花一鞭抽去，罵道：「王營旗就在街口，你們瞎了眼麼？想死滾遠些，莫害俺少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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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這才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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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林再道手下也有小頭目想撈便宜。正值人馬奔走之際，元得勝提刀趕來，不問情由，一刀砍倒帶頭者，喝道：「王頭領有令，不得擅掠！誰敢再動，拿頭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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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他滿臉殺氣，又知此人新失滿門，誰也不敢觸他霉頭，連忙退回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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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入城之時，並不問全城諸巷如何，只問四處：「城門在誰手？府衙在誰手？兵庫在誰手？官倉在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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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兵庫、官倉三處，皆報王營已據。惟有府衙一帶，尚在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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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銀夏知府聽得西北城樓已失，又聞元得勝領兵殺入，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他慌忙脫下官袍，換了一領青布衣衫，帶著兩名親隨，欲從後堂奪路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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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奔出內宅，忽聽前頭腳步如雷，喊殺聲直逼二堂。知府轉過廊角，只見儀門已被撞開，數十名王營步卒持盾挺槍，蜂擁而入。當先一人滿身血污，雙手提著一口長柄斬馬刀，大踏步殺進衙來，正是元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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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迎面見了他，嚇得面如死灰，掉頭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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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早已認出，厲聲喝道：「狗官，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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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慌不擇路，撞翻階下一張公案，踉蹌數步，險些跌倒。才待爬起，元得勝已追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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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回頭叫道：「元將軍！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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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喝道：「俺老娘妻兒，也曾與你交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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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府張口欲辯，元得勝再不容他多說，雙手掄起斬馬刀，照頸一刀砍下。只聽一聲響，知府人頭落在階前，無頭屍身向前搶了兩步，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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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上前揪住髮髻，提起首級，回身喝道：「知府已死！降者趴下，拿刀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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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營步軍齊聲應喝，分頭闖入前堂後衙。知府一家老小、妻妾子女，原都躲在內宅之中，此時奔走無路；撞著王營軍士，便被迎面砍倒。也有藏入房中、鑽入廚下、躲在柴堆之後的，亦被拖出殺死。頃刻之間，知府滿門老幼三十餘口盡數被殺，無一得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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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後衙喊聲漸息。元得勝提著知府首級走到府堂階前，將首級往地下一擲，又把斬馬刀往石階上一頓，望著滿地血污，忽然伏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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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此時已到府衙，見狀親自上前扶起，道：「元將軍，大仇已報。往後便與俺同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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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拜倒在地，道：「王頭領踐了前言。俺元得勝從今日起，這條性命便交與王營。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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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遂傳令安榜：只誅知府一黨及害元家、剋餉害民、助官殺良之人；開官倉賑濟軍戶佃戶，收編降卒；諸營不得擅掠民戶，犯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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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命元得勝統王營步軍守城，黃師龍屯鐵騎於城外，楊黑虎壓住大街，林燕兒仍守老營，神惠清點倉庫文書，唐鈺郎接管鹽路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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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連斬數名犯禁軍卒，懸首示眾，諸部這才漸漸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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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三日，城中稍定，官倉、府庫、兵庫俱已點明，降卒也各按舊伍收束。王誠想起先前許婚之事，便命人把王三娘從老營接入城來，要與元得勝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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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滿門新喪，不肯披紅掛綵，只換了一領乾淨戰袍，腰間仍懸著佩刀。王三娘也不坐花轎，只由幾個老營婦人陪著，騎馬來到府衙門前，自行下馬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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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軍中草創，哪裡辦得全套禮數？只在府衙偏堂結了幾幅紅綵，點起一對大燭，殺牛宰羊，備下酒肉。二營四家諸頭領分坐左右，王營軍校與新編步軍都擠在院中，連牆頭屋脊上也坐了不少看熱鬧的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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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對王三娘道：「三娘，今日禮數簡慢，休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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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兵荒馬亂，能把禮成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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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看了元得勝一眼，道：「元將軍，家仇已報，先前定下的婚事，今日便辦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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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抱拳道：「三娘不棄，俺元得勝這一世決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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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往後你只管替哥哥領兵，家中之事自有俺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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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頭領聽了，齊聲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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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二人拜了天地，又拜王誠，夫妻對拜。王誠親手扶起元得勝，道：「從今日起，你既是俺王營大將，也是俺王家妹夫。俺不把你當外人，你也休把自家當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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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拜道：「哥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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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新編步軍與銀夏舊卒聽得這話，心中俱各安定，一齊高聲稱賀。王誠遂命開酒，將所得牛羊殺了數十頭，犒賞攻城諸軍。眾頭領猜拳行令，軍士滿院吃喝，鬧到夜深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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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元得勝席間不曾多飲。待眾人散後，他獨自走到城根之下，向當日元家老小被斬之處燒了紙錢，伏地哭祭一回，方才返回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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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在房中留燈等候。元得勝進門時，她只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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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應了一聲。王三娘便替他卸下腰刀，放在案邊。二人自此結為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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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銀夏府雖破，諸事卻未因此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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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營四家皆隨軍入城，有的眼望官倉，有的心念富戶，有的暗中尋仇，有的只想乘隙撈取財物。王營軍令雖嚴，黃師龍、楊黑虎、元得勝等人各壓一處，仍不免有小股軍卒犯禁滋事，旋即被斬首示眾。眾人這才稍稍收斂，心中卻未必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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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胡德材、林再道等步眾，見元得勝當夜先登破城，奪樓壓街，又親手斬了知府，報卻血仇，心中雖漸服其本事，卻也有人私下嘀咕：「新降的官軍，轉眼便壓到俺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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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聽得，只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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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王營新得銀夏府，看似聲勢愈盛，其實城中糧倉、降卒、豪右、百姓、二營四家，件件都似麻繩糾結，稍一不慎，便要自家先絞住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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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銀夏府落入王營之手。關內道一府二州，王誠已據其一，聲勢固然大振；只是攻城得勝是一事，守城理民又是一事。二營四家能否真守王旗號令，王誠能否將一眾飢兵散卒捏成可用之軍，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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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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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火生開府鎖，
元郎刀落斬深仇。
銀夏一城歸王帳，
眾軍方入更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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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王誠既得銀夏府，如何約束二營四家；朝廷聞府城失陷，又遣何人進剿，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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