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爭府庫諸營隕義帥 借官兵師龍報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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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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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城開王幟高，
三朝號令尚如刀。
財迷亂卒同盟裂，
詔下招書眾志搖。
義帥旗下中冷箭，
新降忍辱借官旄。
七百降俘皆作鬼，
一顆官印即籠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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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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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誠破了銀夏府，斬盡知府滿門，替元得勝報了血仇，又開官倉，收降卒，分兵守城。初入城三日，王營軍令甚嚴。王誠坐鎮府衙，只立三處大綱：一令黃師龍統本部四五百騎，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陳脫脫皆在其麾下；二令元得勝統王營步軍並新收銀夏舊卒，守城門、兵庫、官倉，巡街禁暴；三令神惠掌文書、庫藏、糧帳、暗線。凡調兵、守倉、閉門、傳信，皆由三處分派，不使號令紛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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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部多屯城外要道，以防官軍援兵與不測急變，非有大事，不輕入街巷。元得勝領步軍守城門、兵庫，晝夜巡察。神惠點文書，查戶籍，清庫藏，又暗遣香眾、腳夫往來傳信。林燕兒仍守老營，照看家眷、輜重、傷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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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內，王營本部有私入民宅者，斬；有強奪婦人財物者，斬；有藏匿官倉糧米者，斬。城中百姓雖閉戶驚惶，然見王營步卒過街，尚能列隊而行，刀槍不亂，心裡稍稍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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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城池易破，人心難收；官倉易開，私欲難禁。王誠雖有三日嚴令，黃師龍、元得勝、神惠三處分派得井井有條，怎奈銀夏府不是王營一家打下。且說二營四家各路兵馬，皆在城中駐紮，名雖奉王誠為盟主，心裡卻各有盤算。胡德材、李脫脫不花、林再道、伯岳吾帖木兒等部，各有本部，各有頭目，各有心腸。前三日王營刀口正熱，眾人不敢妄動；三日一過，見城中財貨如山，婦女如雲，貪心便似野火，按也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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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尚是夜裡破門，口稱查抄官府藏銀；後來便搶富戶，說是抄取豪右家產；再後來連尋常殷實人家也遭了災。有人拖箱出門，有人牽馬入巷，有人劫婦人而去。王誠聞報大怒，命元得勝按街巡拿，犯禁者斬首示眾。然斬得了幾個小卒，斬不得諸頭領心中貪念；斬得了一時犯禁，斬不盡滿城亂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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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教：一座銀夏府，才脫狗官之手，又入亂兵之口；三日王法尚存，半街血水先流。且把府衙王誠暫按下不表，單說西市巷中，先惹出一場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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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後，胡德材部下數人與李脫脫不花部下數人，在西市巷中爭搶一名婦人。先是互罵，繼而拔刀。胡部一人被砍翻，李部一人也被刺倒。兩邊各不肯罷，便各自呼朋引伴。頃刻之間，三五人變作三五十人，三五十人又變作數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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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西市本是銀夏府買賣之地，兩旁皆是布鋪、油坊、藥肆、酒店。亂兵一起，先撞翻市棚，繼而砸開鋪門。賣布老翁抱著帳簿跪在門前，被一刀背打翻；挑水小兒躲避不及，叫奔馬踏在街心；有婦人抱著孩子從後門逃出，才到巷口，迎面又撞上另一隊亂兵，只得縮在牆根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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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槍本是胡、李兩部相殺，然街窄人多，轉眼便分不清百姓與仇家。只見門板碎裂，車輪翻倒，血水混著溝泥，從西市巷一路流到石橋下。亂兵越殺越狠，越殺越亂。有人趁火入戶搶箱籠，有人拖婦人出門，有人聽屋中哭聲，便疑藏著敵部兵卒，舉槍亂刺。幾家百姓全家縮在灶後，煙火一起，竟被熏死屋中；又有老弱被人群擠入街溝，爬不起來，片刻便被亂腳踏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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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府衙，王誠拍案喝道：「俺前日才立軍令，今日便當俺是死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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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低聲道：「王頭領，且莫急。此時若以王營鐵騎直衝胡、李二部，二營四家人人自危，反要大亂。須先壓住要害，再請兩個頭領來堂上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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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咬牙道：「講數？俺做盟主，倒要同他們講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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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不講，便要火併成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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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遂令元得勝閉四門，遣步軍隔街止亂；又令神惠傳胡德材、李脫脫不花入府堂；再調兵壓住諸路要害。又派人馬據住西市大街口，截住亂兵，不許火頭再往府衙、官倉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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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和李脫脫不花得到王誠傳令，皆動身來會。胡德材入堂時滿臉怒氣，李脫脫不花也按刀而坐。王誠冷笑道：「城是大家打下的，俺卻沒叫你們在城裡殺百姓、搶婦人、害弟兄。今日你兩部各死傷百餘，街上被打死打傷男女千餘，又算誰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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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道：「俺的人先被胡家兵砍了，總不能站著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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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也道：「李家的兵先搶人，還敢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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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一掌拍在案上，道：「都莫給俺裝清白。今日俺不問頭一刀是誰砍的，只問一句：還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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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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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再打，俺便令元得勝先閉城門，再叫僧訶那迦截外路。俺王營未必一口吃得下你兩部，可你兩部今日也休想全身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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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臉色一變。李脫脫不花笑了笑，道：「王頭領這話重哩。弟兄們一時火氣，講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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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好。兩部各交出帶頭鬧事者十人，自家斬了示眾。胡德材部退東南倉場，李脫脫不花部退西門外營，兩部不得同街宿營。再有私鬥，莫怪俺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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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雖心裡不服，見王營刀槍列在外頭，只得應了。此事才勉強壓下。到黃昏時，西市數條巷子皆成血路，屍首橫在門檻、井邊、車下、橋洞之旁。王誠登府衙前樓遠望，只見西市煙火未息，哭聲滿城。那哭聲與戰場喊殺不同，無鼓無號，斷斷續續，從千家萬戶門縫裡透出來，聽得人心裡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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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血路方才洗過，府堂講數尚未散聲；誰想一處火頭才滅，一處殺氣又生。看官須知，亂軍之中，最恨者不在敵兵，倒在自家軍令。那張海平日約束部眾甚嚴，禍根便伏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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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海本是彌勒香眾出身，素來約束本部，不許淫掠，不許私入民宅，不許強奪百姓財貨。他部中原有許多佃戶香眾，尚肯聽命；惟趙知節舊部散入其營後，素來桀驁，見旁部搶財劫婦，自己卻被張海管束，心中大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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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罵道：「俺們拼命打城，到頭來連個銀釵也摸不得。跟著張海，還不如跟李脫脫不花快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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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聞得此言，拿了幾個犯禁者，綁在東倉外，欲明日斬首示眾。當夜他親自巡營，見幾名兵卒挾一婦人入巷，便喝令左右拿下。不料左右之中，已有趙知節舊部暗通一氣。張海方才轉身，背後一刀先入肋下，又有數人一擁而上，亂刃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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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倒在血中，手猶抓住一人衣襟，口中斷斷續續道：「狗賊……焉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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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盡，便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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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一死，東倉營中如折了樑柱。眾香眾哭的哭，罵的罵，便似一鍋沸湯，再也按捺不住。殺人者自知本營難容，連夜帶著數十親信投奔林再道。卻不知這一投，又把銀夏府半城拖入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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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舊部天明得知，哭聲震營，齊到林再道營前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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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坐在帳中，只道：「人既入俺營，便是俺林再道的人。殺張海之事，俺自會查問，輪不到你們來俺營裡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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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舊部中有人怒道：「張頭領死在你收的人手裡，你不交人，便是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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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也怒，道：「莫拿死人壓俺。你們頭領管得住你們，管不得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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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言語一撞，刀槍便起。這一回比胡、李之爭更烈。胡、李爭婦，尚有幾分酒色貪心；張海舊部卻是頭領被殺，人人披髮怒吼，只道林再道藏兇不交，便是同謀。林再道部眾又怕一退便被吞併，也咬牙死拒。兩邊從東倉殺到南街，又從南街殺入民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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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夏府百姓先經破城，後經搶掠，本已魂不附體。此時又見兩路反軍自家相殺，刀斧弓矢滿街亂飛，更不知該躲哪一邊。有人閉門上閂，門外亂兵疑其藏敵，便以斧劈門；有人舉白布跪在街心，口稱小民不敢犯軍，仍被奔來的潰卒撞倒；有母親將孩子塞入水缸後頭，自己出門求饒，未及開口，便被亂箭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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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火，半條南街皆燃，火光照得屋瓦如血。井邊擠滿取水救火之人，轉眼又被亂兵衝散，桶碎水流，火勢反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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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報，驚怒交加，急命元得勝閉住倉門、兵庫、府衙幾處要害，又令神惠傳諸頭領各守本部，不得再添亂兵。然元得勝步軍只能守住眼前街口，民坊巷陌已難盡救。王誠不得已，方令黃師龍救急。黃師龍率本部精騎入城，至南街大口便勒住大隊，不使盡入窄巷，只令楊黑虎揀三五十騎沿寬街截斷兩部往來；唐鈺郎領本部兵丁護住官倉；黃智空往來傳令；陳脫脫騎馬仗劍，護在黃師龍馬側。然巷陌深處，早已亂成一片，騎兵只能截其大勢，救不得千門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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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火光照城，刀聲哭聲混作一片。至天明，城中血水沿著石渠往低處流，淤在橋洞下，黑紅成片。南街、東倉、西市三處，門戶破碎，煙火未熄，屍首相枕。張海舊部與林再道部各死傷千餘；城中百姓死傷亦不可勝數。有一家七口，除一個藏在柴堆下的幼女外，盡死於亂兵踐踏；有一坊百餘戶，半數門前掛血，半數屋後冒煙。銀夏府破城時尚未如此慘，反是反軍自家火併之後，城中方真成了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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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番火併，比官軍攻城更慘。官軍攻城，尚有城門敵我；自家火併，卻是街巷不分。王誠入南街查看時，馬蹄幾乎無處下落。街上有死兵，也有死民；有持刀者，也有空手者；有反軍衣甲，也有布衣婦孺。王誠看罷南街屍首，心頭只覺發冷：銀夏府雖在手中，人心已如碎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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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亦默然。二人都曉得，此事再不能只算胡、李、林、張幾部私鬥。王旗既在銀夏府上，城中百姓便都把這筆血債算在王營頭上。王誠雖能殺幾個犯禁者，卻不能叫死去的軍民復生；雖能逼諸頭領暫時講數，卻再也壓不回城中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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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召林再道與張海餘眾頭目講數，說至口乾舌燥，方才勉強叫兩邊暫停。至於殺張海的兇手，林再道只交出兩個無足輕重之人，其餘皆藏入本部，終不能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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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回府堂，良久無言。神惠在旁低聲道：「王頭領，今日尚能講數，明日未必講得成。此處實非久居之地。依俺所見，城中財貨婦女越多，諸部越不肯走；諸部越不肯走，咱們越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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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猶豫道：「俺若今日棄銀夏，二營四家明日便各奔各的。天下人也只道王誠會跑，不會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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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可此城已不是王營所得之城，乃是諸部分食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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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冷冷道：「俺爹死在毛汐里，俺兄弟們死在斷後路上。俺從巡檢小官，走到今日，好容易打下一座府城。你叫俺不戰而棄，俺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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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嘆了一聲，便不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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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不肯棄城，神惠也只得住口。卻說銀夏府中這幾番血事，如何瞞得過大寧耳目？早有細作、逃卒、商旅、腳夫，將城中分贓火併之事，一樁樁傳到關內道諸官案前。朝廷見賊中自亂，便改了主意：刀兵未必先到，招書卻先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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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朝廷聞銀夏府失陷，初時震怒，欲發兵急剿。然關內道諸官又聞城中反軍分贓不均，胡、李火併，張海被殺，林、張兩部又相殘，遂知賊中已亂。於是朝廷一改強攻之策，先遣細作入城，遍下招安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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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榜文上寫得明白：凡棄王誠歸順者，皆免前罪；獻城者授官；帶甲仗馬匹來降者，另賞銀錢；若能斬王誠、黃師龍、神惠等首級者，加官三級。又暗中許胡德材、李脫脫不花、林再道等人官身地盤，只要反戈，皆可保本部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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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看罷榜文，面色沉下，道：「這榜明著招王頭領，實是叫咱們各路義軍互相生疑。官軍刀未到，毒已入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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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誰接招安書，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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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搖頭道：「黃將軍，若只一人接書，殺之可也。如今怕的是人人都想接，人人又不肯先承認。你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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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言，按著刀柄，沉聲道：「朝廷想叫俺們自亂，俺偏不叫它如願。傳令諸部，整軍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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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書既下，城中人心便如秋草逢霜，外頭未見刀槍，裡頭先有寒意。不數日，只聽城外鼓角連天，塵頭蔽日，大寧官軍一萬五千，已到銀夏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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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列營之後，旗鼓相望，聲勢甚盛。城中二營四家見官軍至，心中各自打鼓。神惠再勸王誠道：「王頭領，城不可守，人不可用，心不可齊。此時撤出銀夏，保咱們兵馬周全，尚有再起之機。若困在此城，外有官軍，內有疑兵，便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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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望著府堂上王營大旗，道：「俺若連銀夏都守不住，二營四家更要笑俺。今日不打一仗，俺這盟主也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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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王頭領若戰，俺步軍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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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鐵騎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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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點頭，令林燕兒守老營，王三娘照管家眷，又留一部精卒護車陣。其餘軍務，仍按三人分派：黃師龍統本部四五百騎，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陳脫脫皆聽其令；元得勝統步軍與銀夏舊卒；神惠掌傳令、暗線、糧帳、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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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誠率眾頭領出城迎戰。王營居中，元得勝統步軍列前，黃師龍率本部鐵騎在左，唐鈺郎隨其後護糧道、截散卒，楊黑虎領三五十騎候在黃師龍旗後，只等號令撞陣。林再道、胡德材等列一翼，伯岳吾帖木兒率游騎在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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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交鋒，初時王營尚不失隊伍。元得勝刀光如雪，黃師龍鐵騎如風，王誠旗前督戰，似乎尚可一搏。誰知兵敗不在正面，禍起偏從右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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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戰時，元得勝提長柄雙手斬馬刀立於步陣之前，官軍幾次衝擊，皆被他斬退；黃師龍鐵騎斜切官軍左翼，殺得官軍旗腳一時微亂。王誠正欲令黃師龍催動後手，黃師龍已回頭看向楊黑虎，只待鼓聲一變，便叫他領騎撞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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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此時忽聽右路鼓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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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伯岳吾帖木兒見官軍勢大，又知朝廷招安已至，心中早起異志。他不肯為王誠死戰，竟率本部游騎慢慢脫離右路。右路一空，官軍馬步乘隙壓入。王誠急令人傳令伯岳吾帖木兒回軍，傳令者奔到半途，已見其大旗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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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大怒，道：「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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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聲未落，林再道部忽然旗鼓一變。原本在左翼列陣，卻不向官軍，反捲王營側背。其部中早有人暗通官軍，此時一聲鼓響，便掉轉刀槍，直衝張海舊部與王營步軍相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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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舊部本與林再道有殺頭領之仇，見其反戈，先自大亂；王營左翼亦被撞開。官軍見林再道已動，伏在其後的馬軍趁隙直入，前後夾擊，王營陣腳登時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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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李脫脫不花等見林再道已反，官軍又壓上來，各顧本部，或退或散，再無一人聽王旗號令。王誠這才看出神惠所言全中：銀夏府裡的毒，今日都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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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拔刀連斬兩名潰卒，喝道：「王營弟兄，莫要慌亂！俺在旗前，看俺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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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再道這一反，便如在王營肋下插了一刀。前有官軍壓陣，側有叛兵捲來，二營四家又各自奔逃。王誠雖能斬潰卒，終究斬不住崩山之勢。更有一樁厲害：王營老營，正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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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帥旗尚在，王營本部便還能聚。只是二營四家已如崩沙，林再道反捲其側，官軍又從左右缺口壓來。王誠身邊人越戰越少，只得收攏本部，向老營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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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營那邊也已火起。原來官軍見王營大敗，又有林再道部眾認得老營所在，便繞路來襲，欲奪其輜重家眷。林燕兒見塵頭逼近，披甲上馬，手提長槍，喝道：「車陣合攏！婦人搬箭，老弱抬石，傷兵能站的站起來！今日老營若破，誰也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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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也不退避，取短刀在手，領家眷送箭運水。有人勸她往後躲，她罵道：「俺哥哥在前頭拼命，俺男人在外頭殺敵，俺退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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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兵衝到車前，林燕兒躍馬而出，左衝右殺，槍挑下二十餘人，將來敵殺退。王三娘持刀躍上車壘，親手砍殺幾名翻車入營的敵卒，滿身皆血，仍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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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見老營火起，心知不妙，提斬馬刀率百餘步卒斜殺回來救援。到時車陣已被撞開一角，林燕兒甲上帶血，王三娘髮散衣裂，仍在車後死守。元得勝大吼一聲，雙手掣刀，連斬十餘人，硬把缺口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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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元得勝堵住車陣缺口，王誠也已收攏前軍，退到老營。眾人正欲整頓車馬，向西北突圍，不料伯岳吾帖木兒先前脫離右路之後，並未遠走，反率本部繞過戰場，自側後兜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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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見王營敗退，只剩千餘殘卒、三四百家眷，便道是一塊到口肥肉。若能殺了王誠，吞併其殘部，不但可得鐵騎、車仗、糧械，還可藉王營舊名收攬散兵。當下先遣一人到車陣前招降，只說若有人獻出王誠首級，餘眾一概收留，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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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營軍士聽罷大怒，只回道：「要俺們殺王大哥，先問俺們手中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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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將來使斬首，把頭顱擲出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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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見狀，惱羞成怒。恰值王營正將車陣轉向西北，前後人馬尚未銜接，他便催動騎兵，猛攻車陣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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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見敵騎壓來，急令家眷車仗先行，自率親兵回身拒敵。其時黃師龍尚在外圍，領本部鐵騎截住官軍追兵，一時未能回援；元得勝、林燕兒等則各守車陣缺口。王誠只得立於旗下，連斬數騎，勉強穩住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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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見王旗所在，便令弓騎攢射。亂箭飛來，王誠肩後先中一箭，又有一箭穿入胸甲縫隙。他身子一晃，仍按刀立在馬上，口中只道：「守住老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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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盡，便墜下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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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親兵一擁而上，拼死搶回屍身；掌旗卒也被亂箭射倒，王旗隨之一斜。王營軍中見了，頓時一陣驚呼，陣腳幾乎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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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正在外圍接戰，遠遠望見王旗倒斜，便知中軍有變，當即與唐鈺郎、楊黑虎、陳脫脫等撥轉馬頭，率鐵騎殺回。元得勝持斬馬刀守住車陣後口，林燕兒仍押住車陣；神惠、黃智空分頭傳令，收攏散卒家眷。王三娘見兄長已死，咬住牙關不肯哭，只守在屍身旁邊，催眾登車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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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殺至車前，也不及下馬查看，只喝道：「前頭開路！莫在此處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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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黃師龍率鐵騎在前衝陣，唐鈺郎護住王誠屍首與家眷，元得勝率步軍護住兩翼，林燕兒押住車隊，楊黑虎收合散騎斷後。神惠、黃智空往來催促人馬，陳脫脫則護在黃師龍旗後。眾人冒著箭雨，向西北死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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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本想一口吞下王營，不料黃師龍回軍甚急，元得勝等人又死守不退，數次衝擊皆被截住。官軍見兩路反軍自相廝殺，也從後追來。王營前後受敵，只得且戰且走，直殺到天色盡黑，方借夜色衝出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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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之後，王營折損大半；二營四家早已各奔東西，敕勒河會盟只剩一面染血殘旗。黃師龍等率千餘殘部、三四百家眷，連夜奔出數十里，直到一處荒坡之下，方才停住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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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抱著王誠屍身，哭得聲音都啞了。元得勝跪在一旁，以刀拄地，滿面血泥。黃師龍立在坡前，久久不語。王營殘卒皆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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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先起身，道：「王頭領已去，王營不能無主。俺元得勝新降之人，不敢當此位。如今能領眾殺出去、也能叫弟兄們服的，只有僧訶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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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擦去眼淚，道：「俺哥哥死了，王營不能散。黃師龍是俺哥哥義弟，也是王營刀鋒。俺王家認他接這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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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此時不立首領，殘部三日內必散。黃將軍若不接，王營便真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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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滿坡傷卒婦孺，半晌道：「俺接，這旗俺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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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遂推黃師龍為王營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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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窮途，一面旗便重似千鈞；兵到絕路，一顆印也冷如寒鐵。黃師龍既接王營殘旗，便須先救活人。此時官軍與伯岳吾帖木兒兩路兵馬皆未遠去，王營只剩千餘殘卒、三四百家眷，若再硬戰，必是拿老營性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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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計議一夜，只得借朝廷官印，先求一條活路。黃師龍遂遣人與大寧官軍相接，願受招安，只求幾件事：王營殘部免罪，家眷不得侵擾，本部不得拆散，且須准其會剿伯岳吾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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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正欲以降賊制叛賊，便許了他，權授黃師龍防禦使。黃師龍依禮受了防禦使印，面上無喜色，只默默收在懷中。自此王營殘部暫歸官軍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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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黃師龍與官軍一同會剿伯岳吾帖木兒。伯岳吾帖木兒本欲遠走草野，不想黃師龍熟知其部行軍習慣，又有官軍分路封截。元得勝率步軍堵住河口，唐鈺郎斷其糧道，神惠散出消息，使其部眾互相疑懼；楊黑虎、陳脫脫則隨黃師龍率騎追擊。數戰之間，便將伯岳吾帖木兒殺得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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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吃肉不成，反崩了滿口牙。其部眾一日三驚，夜不能宿。在黃師龍與官軍輪番攻殺之下，最後大旗一倒，眾騎四散。亂軍之中，或云伯岳吾帖木兒死於流矢，或云被自家潰騎踏入泥中，竟無人能辨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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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其旗倒，面上無喜色，只命人收兵。伯岳吾帖木兒部眾大半被殺，餘下七百餘人棄械就縛。黃師龍本欲將這七百降卒押回，或編入軍中，或發往邊地戍守，總可留得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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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戰，黃師龍借官軍之勢，報了王誠之仇。誰知仇人雖滅，官印更冷；刀口才從敵人頸上移開，又落到降卒頭上。這便引出欽差朮安屠七百俘卒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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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朝廷欽差朮安至營，見了俘卒，只於名冊上硃筆一點。軍中刀斧手便上前押人，將俘卒分作數批，帶往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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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朮安本是拂菻皇族近支，少時以宗室才俊聞於西海。拂菻老皇帝忌其血統太近，又恐他日生變，遂去其男子之身，使充內侍。後拂菻太后入嶺北，朮安隨嫁而來，久居大寧宮中，漸通楚兒言語，且言辭清利，反勝太后。朝中皆知他是拂菻皇親，又是宮中近侍，雖為宦者，無人敢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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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手先殺一批，血浸土中；又殺一批，人頭滾滿溝邊。三五批過後，已死百餘。餘下俘卒見刀口不歇，哭聲漸起，有人以額觸地，有人呼母，有人只呆呆跪著，像魂魄早已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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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在旁邊，手指攥得發白，終於上前跪下，道：「大人，伯岳吾帖木兒已敗，此輩皆棄械就縛。求大人留他們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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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未答，連眼皮也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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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仍跪在地上，額頭抵泥，又道：「大人，不能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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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仍不答。旁邊劊子手亦不稍停，仍照舊押上一批，按倒一批，刀起刀落。黃師龍跪在那裡，竟連叫刀口慢上一慢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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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一寸寸斜下去，血水順著溝泥慢慢漫開。七百俘卒，先哭，後啞，末了連哭聲也少了。至暮色沉下，溝邊無一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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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盡之後，黃師龍仍跪在原地，膝下泥土已被血浸透。朮安起身登車，自始至終看也不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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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血泥，緩緩去了。神惠上前扶黃師龍，他一時竟未起得來，只望著血溝，半日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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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人頭落盡，血溝照得黃師龍心冷如鐵。自此朝廷印綬落在他眼中，便只剩籠牢二字；防禦使三字掛在身上，也冷似一道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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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黃師龍名為防禦使，奉詔剿賊；實則每戰皆留一線。官軍欲合圍，他常遲半日；官軍命堵路，他便明堵暗放；若遇張海舊香眾、故王營相識、破產軍戶、佃戶流民，能散便散，能放便放，暗中與諸處反軍互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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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漸覺有異。黃防禦使每戰皆有斬獲，所報戰功亦頗可觀，然而每剿一股反軍，總有香頭、隊將、青壯不知所終。官軍至時，常只見空寨、冷灰、破鍋、爛旗；黃師龍所報，亦只是山深夜黑、賊眾熟路，未可盡得。一次兩次，尚可推作偶然；日久之後，朝中漸有疑議，謂其剿賊如割草留根，雖名為防禦使，心終不在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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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之，不辯不怒，行事仍如往常。王營舊部由此漸知，新印綬雖懸在主帥身上，主帥的心卻未曾入那座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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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聽說，黃師龍此時名在朝廷，心在舊營；身披官袍，眼看血溝。朝廷疑他，他也疑朝廷；只是雙方尚未撕破臉皮，故一個假用，一個假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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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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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旗既折餘灰在，
官印新懸舊恨深。
欲問師龍心變處，
血溝七百照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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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朝廷疑忌既生，黃師龍如何周旋；王營殘部又將遭何等禍患，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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