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演義：亂世群魔風雲記 - 第二十二回　林燕兒入營驚虎膽　敕勒河歃血奉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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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林燕兒入營驚虎膽　敕勒河歃血奉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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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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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威寒藏舊約，

虎頭低處認前緣。

敕勒河邊旗似海，

三營五家奉王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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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營自飛牆鐵騎一戰後，衝破官軍馬隊，斬獲甚眾，聲勢一日盛似一日。王誠命諸軍清點馬匹甲仗，收拾降卒名冊；黃師龍整飭前鋒；唐鈺郎分派鹽路舊人探聽消息；楊黑虎則檢點八十副具裝馬甲。營中雖有勝後喜色，刀槍仍自森列，號令甚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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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午後，營門外忽起喧嘩。守門軍士喝道：「軍營重地，閒人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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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一個女子聲音道：「俺姓林，名燕兒，來尋楊黑虎。叫他滾出來見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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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軍士罵道：「好大膽的女子！楊頭領名諱，也是你叫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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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冷笑道：「楊頭領？好威風哩。你進去問他一聲，林燕兒來了。他若說不認得，俺便在營門口，把他小時候摔下馬哭鼻子的事喊給全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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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卒聽了，忍不住憋笑。那軍士見她說得有名有姓，又牽出楊黑虎幼年舊事，不敢怠慢，忙入營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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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楊黑虎正在帳前檢看馬甲，聽軍士來報，道：「楊頭領，外頭有個女子，指著名姓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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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頭也不抬，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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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道：「她說她叫林燕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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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三字一出口，楊黑虎手中鐵葉忽地一響，竟被他捏錯了位。他猛然抬頭，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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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小心道：「林燕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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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滿面凶氣頓時僵住。此人平日豹頭狼額，虎姿鷹視，縱遇官軍步陣，也敢披重甲當頭撞去；此時肩膀竟似矮了半寸，悶了半晌才道：「她……她咋找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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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正在旁邊，見狀大奇，笑道：「三弟，咋哩？債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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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瞪他一眼，道：「二哥，甭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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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黃智空抱著半卷名冊，從老營來尋神惠，聽見動靜，也探頭笑道：「債主哪有這般厲害？來的怕是更難纏的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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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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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悶聲道：「俺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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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只是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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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臉色更不好看，半晌才道：「她爹是俺師傅，當年是河州北路一股馬賊頭領。俺這身騎射拳槍，不少是他老人家教的。兩家父母早年……也胡亂說過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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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一拍大腿，笑道：「原來是三弟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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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急道：「莫亂喊！她聽見真敢拿槍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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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間，營門外那女子已等得不耐煩，揚聲喊道：「楊黑虎！你躲在裡頭裝死哩？當年偷俺家小青馬時膽子那麼大，咋做了頭領，倒不敢見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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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清脆，半個前營都聽見。眾軍士忍笑忍得肩背亂抖。楊黑虎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只得硬著頭皮往營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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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營門外立著一個女子，約莫十五上下，青布包頭，衣裙風塵，背上負著長布囊，腰間繫皮囊短刀，肩上又負一桿長槍。她面有旅途疲色，一雙眼卻黑白分明，亮得很。見楊黑虎出來，便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唷呵，楊頭領出息了。披甲掛刀，手下有人，倒叫俺在門外站這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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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聲道：「燕兒，你小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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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咋？你當馬賊時不怕人聽，做了王營頭領倒怕人聽？俺來找俺師兄，找俺爹當年給俺定下的人，還要偷偷摸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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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內外又是一陣笑。楊黑虎回頭怒喝道：「笑啥笑？都沒事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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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故意咳了一聲，道：「三弟，既是尊師之女，又有兩家舊約，該請進營奉茶才是。莫叫三弟妹在外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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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怒道：「二哥，你再喊一句，俺真翻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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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也笑道：「奉茶怕是不夠，還得入冊。林姑娘既是楊三哥家裡人，哪能照尋常投營女子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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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怒道：「小和尚，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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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黃師龍自營中緩步而來。他身披半舊鐵甲，左目遮黑帛，只露右邊碧眼。眾人見他到了，笑聲便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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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林燕兒一眼，又看楊黑虎一眼，道：「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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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頭道：「是。俺師傅的女兒，也是俺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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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在旁補了一句，道：「還是兩家老人定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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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臉上又紅，道：「這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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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既是舊人，便先進營。外頭風大，莫叫人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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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一怔，道：「黃頭領便不怕俺是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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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三弟認你，俺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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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喉頭動了動，卻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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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你倒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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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自家兄弟，咋個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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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林姑娘遠來，先給熱飯熱湯。若有追兵尾巴，三弟自會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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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立時抱拳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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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看了黃師龍一眼，道：「你不怕俺真給王營帶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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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亂世裡誰身後沒點禍？帶禍來了，打發便是。你既是三弟舊人，便算王營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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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聲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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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擺了擺手，道：「帶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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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卻沒有立刻動，反而道：「飯自然要吃。只是俺也不白吃你王營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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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解下背後布囊，提起肩上長槍。那槍長一丈整，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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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見，低聲道：「師傅那條一丈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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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正是。你還記得，算你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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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喧聲早驚動中軍，王誠也循聲走了出來。見她持槍立勢，雙手沉穩，腰胯不浮，便知她武藝不弱，笑道：「既來王營，總要叫眾人曉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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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看槍法，還是看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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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姑娘一路走來，想是乏了。試槍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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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槍法留到馬上看。今日先叫你們看一腳，省得有人只當俺是來尋夫討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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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聽「一腳」二字，臉色立刻變了，道：「燕兒，莫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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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斜看他，道：「咋？俺又不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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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笑道：「三弟，你連官軍步陣都敢撞，怎麼見她抬腳便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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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冷冷道：「二哥，你看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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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四下一望，見營邊插著一根兒臂粗細的拴馬木樁，便把一丈威遞給楊黑虎，道：「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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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老老實實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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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走到木樁前，雙足似閒閒站定。眾人正看時，只見她身子略往旁一讓，裙角忽然一翻，足尖貼地一掠，快似貼草冷風。眾人還未看清，便聽「喀嚓」一聲，那拴馬木樁下半截竟被她一腳踢裂，斜折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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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前霎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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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斷處正當人小腿迎面骨所在。若換作血肉之軀，非筋斷骨裂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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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眼皮微跳。黃師龍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腿，只覺迎面骨隱隱發寒。唐鈺郎臉上笑意僵住，悄悄退了半步。陳脫脫素來狠戾，見了這一腿，也不自覺將盾往腿前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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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倒吸一口冷氣，道：「這一腳若踢實了，陰雨天都不用想走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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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悶悶道：「俺早說了，莫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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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收腳站定，裙裾垂下，又似什麼也沒發生，道：「這是刮地風。楊虎子也會，只是他不敢同俺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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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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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二哥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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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笑道：「他會的是同門腿法，俺又添了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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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略抬鞋尖。眾人見鞋尖處隱有鐵片寒光，皆覺腿上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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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陰，實在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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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江湖路上，女子不陰些，早叫人吞得骨頭都不剩。俺穿裙子，出腿藏在裙底；鞋尖藏鐵，一下踢中，先廢他一條腿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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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沉聲道：「腿法雖好，莫在營中亂踢人。真有不長眼的，先叫黑虎料理；黑虎料理不得，再來尋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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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向王誠抱拳，道：「王頭領放心。俺懂營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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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聲道：「你看，你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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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斜眼看他，道：「你算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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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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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忍不住又笑出聲來。只是自此王營上下再無一人敢小看林燕兒。先前還有人暗中嘀咕，說楊黑虎叫一個女子拿住，未免丟了威風；如今看那斷木樁，只覺楊頭領識時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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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她手中一丈威，道：「腿法走刮地風，槍法想必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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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黃頭領要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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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忙道：「不必不必！她三日沒吃熱飯了，試啥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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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冷笑道：「你倒會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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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時語塞，臉上又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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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笑道：「先給飯。至於安置何處，還須你們自家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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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楊黑虎一眼，又看林燕兒手中一丈威，道：「三弟，你師妹既有這般本事，放在營中吃閒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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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大哥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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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前頭有俺與你們衝陣，後頭也須有硬人守著。老營裡有家眷、傷兵、輜重、糧車，是王營根本。林姑娘若願意，便暫入老營，護家眷輜重。若有賊兵偷營，可便宜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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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眉梢微挑，道：「叫俺守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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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前頭打得再狠，後頭若亂，軍心便散。俺把家小性命交你，正是看重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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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神色一正，道：「這話中聽。你們把家小性命交俺，俺便不叫人從俺身後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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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點頭道：「既是僧訶那迦如此說，便依此辦。林燕兒入老營，護家眷輜重，凡遇急變，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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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聲道：「老營裡也有俺的人馬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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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那更好。你在前頭衝你的陣，後頭俺替你看著。你若死在外頭，俺還能替你收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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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臉色一僵，道：「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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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道：「當馬賊的，哪來那麼多吉利話。活著回來便是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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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低聲道：「那俺去給你拿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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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看他一眼，道：「還記得俺愛吃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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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愣了一下，道：「羊肉湯，多放蔥，少放鹽。餅要軟的，硬餅你嫌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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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眼中鋒利神色柔了半分，卻只哼了一聲，道：「算你沒全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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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悶聲道：「俺忘誰，也不敢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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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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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殺伐血氣之中，王營難得有這一場笑聲。只是笑聲過後，諸人再看林燕兒，已知這女子是林老寨主之女、楊黑虎師妹、兩家舊約未過門之妻，也是一員馬上能使槍、裙下能廢腿的女煞星。自此老營多了一根硬骨頭，前頭將士回望輜重家眷，心裡也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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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既入老營，王營前後各歸其位。前營操馬，老營造冊，鹽路探子往來不絕。飛牆鐵騎大破官軍之名，也隨商旅、逃卒、鹽車、馬販傳遍關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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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關內道所轄銀夏府及商、河二州，遠近軍戶、貼戶、佃戶、牧人、逃卒、馬賊，聞王營能破官軍大隊，皆暗暗相傳，道：「王瓚之子果然有種，王營鐵騎真個衝得官軍馬隊粉碎。」於是村堡不服州縣，草場不納官稅，山寨不聽差發，各處蜂起。官府雖據城郭，城外已多不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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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雖漸聚，心卻未齊。有的要殺官吏，有的要分官倉，有的要奪馬場，有的要報豪右之仇，也有的只想趁亂搶掠。諸路頭領雖有會盟之議，彼此尚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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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看得分明，便暗中往來遊說。先至曹文殊奴營中，說以軍戶同遭清田之禍；又往張海營中，說彌勒香火本是一脈，王營屠牛旗正可同奉；再使唐鈺郎往李脫脫不花處，敘鹽路馬路舊情；又令楊黑虎私會幾股馬賊舊識，使其莫起亂心。至於伯岳吾帖木兒，則由王誠親自設酒，以馬軍之禮待之。數日之間，諸營能說話的人，已有大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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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路頭領遂約定日期，會於敕勒河畔。那敕勒河兩岸水草豐美，平衍開闊，最便牧馬聚兵。會盟之日，沿河十餘里，旗幟如雲，煙火相接。楚兒軍戶披舊甲，韃靼牧人挾弓矢，高車農夫扛鋤槍，逃卒亂兵帶著官軍殘械，馬賊土寇騎著劣馬、掛著套索。眾人雖皆反官府，卻各懷心事，彼此相視，未必真個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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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這敕勒河畔所聚，共有三營五家，根腳各自不同，且將名號略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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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大者號為三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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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便是王誠王營，以毛汐里殘騎、軍戶舊卒、彌勒香眾、鹽徒馬賊為骨幹，楚兒、高車、韃靼皆有，兼有老營家眷、匠戶腳夫、糧車牲口。其兵有軍法約束，又有飛牆鐵騎為鋒，故諸路最為忌憚，也最為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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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便是曹文殊奴營，起於軍屯軍戶。曹文殊奴因清丈軍田、催糧逼丁，先殺稅吏，後據屯堡，麾下兼有貼戶、逃丁、佃戶、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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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便是伯岳吾帖木兒營，本由草場牧人所推。其人善騎射，能服眾，部中多牧人、馬戶、遊騎，也雜有楚兒馬戶、高車弓手。凡苦官府徵馬、奪草場、派役催稅者，多歸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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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小者號為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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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出身楚兒佃戶，素奉彌勒香火，部眾多是被官府、豪右、寺產逼租逼債的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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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麾下多是馬賊健兒，有破落馬戶、亡命漢、逃軍、流賊，只認馬快刀狠，不問祖宗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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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乃高車農人，身材魁梧，性情剛直，部眾反以楚兒民戶、佃戶為多，皆服其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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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知節乃楚兒化韃靼軍戶，部中多軍屯破落之人，又兼馬戶、弓手、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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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則是楚兒民戶中起事者。其鄉苦州縣催科、差役繁重，又受豪右侵奪，他遂聚眾拒官，殺了催糧胥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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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嶺北本是楚兒、高車、韃靼雜居相婚之處。三營五家皆依起事根腳而分，族類本不曾分得甚清：有軍屯兵戶，有草場牧人，有佃戶香眾，有民戶逃丁，有馬賊亡命。眾人各因催科、清丈、奪馬侵草、逼租奪地而反，聚到敕勒河邊，才合成這片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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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營五家雖已到齊，心中終究各有盤算。及至諸家頭領坐於河灘高處，初時尚各不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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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先道：「既是會盟，憑啥誰管誰？各打各的官軍，不也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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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殊奴冷笑道：「各打各的？官軍大隊一來，你那馬賊窩能擋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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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拍著弓囊道：「若論騎射，俺韃靼兒郎不服誰。只是散騎終究難當鐵陣。王營鐵騎破官軍馬隊，此事俺親眼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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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合掌道：「俺部兵甲粗，若無王營在前，官軍一衝便要散了。況且俺奉彌勒香火，王營旗上也是屠牛慈尊。俺張海願奉王頭領為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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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道：「俺們這一路，多是拿鋤頭木槍的農人。王頭領若肯護窮人，不許亂搶，俺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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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知節道：「軍屯人心已散，若再各走各路，只叫官府逐個剿殺。俺願聽王頭領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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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沉聲道：「俺等民戶起事，本為催科差役逼得無路。若盟中成了亂搶亂殺，便與州縣惡吏無異。王頭領能立規矩，俺願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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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見眾人都已開口，哼了一聲，道：「俺不服官印文書，只服能打的。王營能打，便該坐頭把交椅。只是叫俺馬賊兒郎守規矩可以，餓著他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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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笑道：「有功有賞，有糧同分。只怕諸位不敢打，不怕諸位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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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遂起身，按刀環視諸營，道：「諸位推俺，俺不敢辭。只是醜話說在前頭：奉俺為首，便要守盟中法度。可殺官軍，不可濫殺百姓；可取官倉豪右之糧，不可搶窮人鍋裡食；可攻州縣，不可辱婦女，不可私殺降人。誰若只想借王營旗號劫掠，今日便莫推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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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王誠身後，手按長槍，一言不發。諸頭領望見他遮目而立，皆想起飛牆破陣之名，便是心中不服，也不好當面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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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道：「王誠有名，黃師龍有槍，神惠有計。這王營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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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三營五家歃血於敕勒河畔，共推王誠為盟主。諸營聚眾二萬，立起大旗，誓與官府為敵。河風獵獵，血酒入土，二萬亂軍齊聲呼喊，聲震草野。自此王營由一支流軍，躍為關內道諸路反軍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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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敕勒河大會之事，不過數日，便由探子、商旅、里正、巡檢、敗卒層層報入關內道，又急遞送往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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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朝，急報入殿。殿中侍御捧匣而上，拆封讀奏，只聽得「王誠」「敕勒河」「三營五家」「聚眾二萬」「推為盟主」等語，一句句落下，滿朝文武皆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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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皇帝年方弱冠，身著袞服，面色白淨。聞至「聚眾二萬」四字，手中玉圭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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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問道：「關內道已有幾處城池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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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出班奏道：「回陛下，府州城郭尚未盡失，然城外村堡、草場、渡口，多有不靖。賊眾會於敕勒河，聲勢甚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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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問道：「王誠是何等人？怎能聚眾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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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諸臣多有低頭者。兵部尚書遲疑片刻，才奏道：「此人乃王瓚之子。王瓚昔年為國死節，其部殘軍多有流散。王誠本亦在軍中，近因關內軍屯生變，遂聚眾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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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得「為國死節」四字，微微一怔，道：「既是忠臣之後，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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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更叫殿上難堪。毛汐里敗後撫恤剋扣、殘軍被逼、軍田清丈、軍戶怨憤，朝中並非無人知曉，只是誰也不願牽出這串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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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忽有珠玉微響。拂菻太后在簾中冷冷道：「此時問其何以反，不如問誰能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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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忙低首道：「母后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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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又道：「關內道乃西北門戶，軍屯所在。今賊會盟立旗，共推渠魁，是輕朝廷無兵，輕國法無威。若不速誅，諸道皆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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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言乃耶槃那語，殿側譯官譯出，諸臣更覺寒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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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此事當速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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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道：「朝中養兵數十萬，所議者不過誰肯任事耳。當命中書、樞密、兵部即刻定策。關內道諸府州閉城守倉，京畿、都畿及關內兵馬合剿。再徵韃靼遊騎、高車弓手，斷其草場、鹽路、糧道。王誠等賊首，皆不得赦。凡附賊者，限日自首；逾期仍在賊營者，與賊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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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便依母后之意，速遣大臣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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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淡淡道：「詔書自然以陛下名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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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色微紅，低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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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時寂然。群臣皆知，御座上坐著的是皇帝，真正決斷者卻在簾後。皇帝亦知群臣所知，只得向簾後欠身道：「此番用兵，還請母后裁示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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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道：「用人之事，樞密先議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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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使忙出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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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朝議，名為御前議兵，實則皇帝只在御座上陪坐聽命。有老臣偷眼望去，見他玉圭握得甚緊，指節微白，心中暗歎：天子居九重之上，也有籠中金鳥之苦。今外廷爭功避罪，簾後太后臨朝，皇帝雖有仁弱之心，卻無決斷之柄。如此朝廷，欲以紙詔收拾亂世，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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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太后定議已畢，道：「陛下可降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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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忙正襟端坐，道：「傳朕旨意，中書、樞密、兵部速議剿賊方略；關內道諸府州嚴守城郭，封倉庫，閉渡口；調京畿、都畿、關內諸軍，會兵進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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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看向簾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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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淡淡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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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山呼萬歲。那聲音在殿中迴盪，甚是宏亮。只是眾人心裡皆明白，這萬歲喊的是御座上之君，所畏的卻是簾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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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既下，京師驛馬四出。關內道各城門戶晝閉，弓手上牆，官倉加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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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京師調兵不表，卻說王營探報陸續送回，道官軍正四面調集，糧車絡繹，馬匹徵發，諸路官旗皆向關內道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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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得報，將幾封密信鋪在案上，笑道：「好，好。敕勒河一會，終於把朝廷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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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有啥好？他們要斬草除根，俺們豈不是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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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難是難。可官府若只拿俺們當流賊，各營便還想各走各路；如今朝廷把三營五家一概打成反逆，誰也洗不乾淨。想活，便只剩跟王營守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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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點頭道：「咱們得先整盟中法度，再迎官軍。各自為戰，只會被逐個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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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笑道：「朝廷要一刀斬草除根，俺們也正好借這柄刀，逼三營五家曉得：不守王營法度，誰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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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語，只望帳外。遠處敕勒河風聲嗚咽，諸營旗火明滅，馬嘶人語相雜。白日歃血時二萬人齊呼，夜色一深，各營仍是各營，各家仍是各家。可朝廷詔書一下，三營五家皆入反逆名冊，縱想退散，也未必有路可退。要把這二萬雜眾捏成一支能當官軍大兵的隊伍，比衝破一陣馬軍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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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王誠便傳諸家頭領入中軍議事。三營五家各帶親隨而來，分坐兩旁。王誠將朝廷詔書往案上一擲，道：「白日歃血，只是共飲一碗血酒；官軍大隊來時，卻要共當一場刀兵。若還是你打你的，俺打俺的，二萬人也不如兩千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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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先道：「推你做盟主，俺沒有二話。只是俺手下弟兄跟俺多年，馬匹刀槍也都是自家掙下的。若叫俺把人馬全交中軍，俺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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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殊奴也道：「俺營中多是軍屯舊人，只認舊旗舊將。倉促打亂重編，只怕自家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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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俺不要你們交出人馬，也不撤舊旗。三營五家仍歸各家頭領管領，只是臨陣須聽中軍鼓角。叫進便進，叫退便退；哪一路守左，哪一路守右，不許各自揀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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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岳吾帖木兒點頭道：「這話公道。草原上合圍獵獸，也須有一面主旗。若人人只顧自家追逐，反要自相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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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道：「俺部下多是佃戶香眾，兵甲粗陋。只怕編到前頭，白白給人填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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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材道：「能開弓的另列，敢持長槍的另列，老弱看守糧車。各用其長，總勝過混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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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取過紙筆，笑道：「既不撤舊營，也須立幾條同守的規矩。第一，各營實報丁壯、馬匹、弓弩、甲仗、糧車，不得冒糧藏兵；第二，未奉中軍號令，不得私自出營攻掠；第三，各營不得互爭草料、牲口、水井；第四，所得軍械糧草，一概登記，按功分給；第五，敢辱婦女、劫掠窮戶、私殺降人者，不問何營，皆按盟中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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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皺眉道：「繳來的東西都交中軍，俺弟兄拼命圖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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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所得先登冊，隨後按功分給，中軍不會盡數收走。誰立功，誰多得。若各自搶奪，仗還沒打完，自己先為一匹馬、一袋糧廝殺起來，豈不叫官軍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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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知節道：「軍屯裡本有按功分賞的舊規。只要賬目明白，俺沒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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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再道也道：「俺等起兵本為反催科惡吏，豈能轉頭再去搶掠百姓？這幾條俺願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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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頭領又爭論多時，終於定下法度：三營五家各守舊號，頭領仍管本部；王誠居中節制，統一鼓角旗令；諸營各報實數，依馬步弓手分列；每營各出巡騎，輪流警戒河岸、渡口與草場；若有官軍來攻，由中軍分派進退，不得擅離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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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又令曹文殊奴、趙知節協助清點步卒；伯岳吾帖木兒檢看馬匹騎手；張海、胡德材整頓糧車；林再道部熟悉附近村堡，分出嚮導，探明道路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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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頭領領命散去。只是話雖說定，辦起來卻不容易。有的營虛報人數，想多領糧食；有的暗藏好馬，不肯送來點驗；有的將老弱病殘也算作披甲丁壯；又有兩家為爭一處水草，險些拔刀相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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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每日坐在中軍處置爭端，神惠拿著名冊逐營核對。凡冊上有名、營中查無其人者，一概勾去；凡馬匹甲仗藏匿不報者，限日補錄；凡爭奪水草、糧車、牲口者，皆召頭領到帳前說明，不許私下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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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初時想藏下數十匹好馬，點驗時被人查出，只說那些馬是頭領親騎，不在公數之內。王誠道：「馬仍歸你的人騎，俺又不牽走。只是臨陣點你五十騎，你不能只帶二十匹劣馬來。你若連實數都不肯叫盟中知道，還談啥一同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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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脫脫不花無話，只得命人將藏馬補入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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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部中也有香眾不願姓名入冊，只怕日後被官府照名抄家。神惠便將姓名、籍貫分作兩冊，軍中只依旗號點人，細籍另由中軍封存，不許外泄，眾心這才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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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整了數日，敕勒河畔鼓角不絕。諸營頭領雖有不服，見王營號令漸明，也只得暫且聽命。諸營各報丁壯，馬匹入冊，糧車編隊，旗號重整。原先沿河雜亂散列的三營五家，至此漸漸顯出聯軍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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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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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一盟驚帝闕，

關內三軍壓草萊。

未識王旗能久立，

且看鐵騎破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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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王營如何迎敵，三營五家可否同心，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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